第101回　出陇上诸葛妆神　奔剑阁张郃中计

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，退兵到汉中；司马懿恐有埋伏，不敢追赶，亦收兵回长安去了；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。孔明大赏三军已毕，回到成都，入见后主，奏曰：“老臣出了祁山，欲取长安，忽承陛下降诏召回，不知有何大事？”后主无言可对；良久乃曰：“朕久不见丞相之面，心甚思慕，故特诏回，别无他事。”孔明曰：“此非陛下本心，必有奸臣谗谮，言臣有异志也。”后主闻言，默然无语。孔明曰：“老臣受先帝厚恩，誓以死报。今若内有奸邪，臣何能讨贼乎？”

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的办法，退兵到汉中；司马懿怕有埋伏，不敢追赶，也收兵回长安去了；因此蜀兵没有折损一个人。孔明重赏三军完毕，回到成都，进见后主，奏道：“老臣出了祁山，正要攻取长安，忽然接到陛下降诏召回，不知有什么大事？”后主无话可答；过了好久才说：“朕很久没见丞相的面，心中十分思念，所以特地下诏召回，没有别的事。”孔明说：“这不是陛下的本心，必定有奸臣进谗言，说臣有异心。”后主听了，沉默不语。孔明说：“老臣受先帝的厚恩，发誓以死相报。如今如果朝内有奸邪之人，臣怎么能讨贼呢？”

后主曰：“朕因过听宦官之言，一时召回丞相。今日茅塞方开，悔之不及矣。”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，方知是苟安流言；急令人捕之，已投魏国去了。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，余皆废出宫外；又深责蒋琬、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，规谏天子。二人唯唯服罪。

后主说：“朕因为误听了宦官的话，一时召回丞相。今天才茅塞顿开，后悔也来不及了。”孔明就叫来众宦官追问，才知道是苟安散布的流言；急忙派人去捉拿，苟安已经投奔魏国去了。孔明把胡乱上奏的宦官杀了，其余的都逐出宫外；又严厉责备蒋琬、费祎等人不能察觉奸邪，规劝天子。二人连声应是，服罪。

孔明拜辞后主，复到汉中，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，仍运赴军前；一面再议出师。杨仪曰：“前数兴兵，军力罢敝，粮又不继；今不如分兵两班，以三个月为期：且如二十万之兵，只领十万出祁山，住了三个月，却教这十万替回，循环相转，使兵力不乏。然后徐徐而进，中原可图矣。”孔明曰：“此言正合我意。吾伐中原，非一朝一夕之事，正当为此长久之计。”遂下令，分兵两班，限一百日为期，循环相转，违限者按军法处治。

孔明拜辞后主，又到汉中，一面发檄文命李严供应粮草，仍旧运往军前；一面再商议出师。杨仪说：“前几次兴兵，军力疲惫，粮食又接济不上；如今不如把兵分成两班，以三个月为期：比如有二十万兵，只领十万出祁山，住满三个月，再叫另外这十万去替换回来，循环轮转，使兵力不至困乏。然后慢慢推进，中原就可以图取了。”孔明说：“这话正合我意。我讨伐中原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正应当作这样的长久打算。”于是下令，把兵分为两班，以一百天为期，循环轮换，误了期限的按军法处置。

建兴九年春二月，孔明复出师伐魏。时魏太和五年也。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，急召司马懿商议。懿曰：“今子丹已亡，臣愿竭一人之力，剿除寇贼，以报陛下。”叡大喜，设宴待之。次日，人报蜀兵寇急。叡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。懿辞了魏主，迳到长安，大会诸路人马，计议破蜀兵之策。张郃曰：“吾愿引一军去守雍、郿，以拒蜀兵。”懿曰：“吾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，而又分兵为前后，非胜算也。不如留兵守上邽，余众悉往祁山。公肯为先锋否？”

建兴九年春二月，孔明再次出师伐魏。这时是魏国太和五年。魏主曹叡得知孔明又来讨伐中原，急忙召司马懿商议。司马懿说：“如今子丹已经去世，臣愿意竭尽一人之力，剿除寇贼，来报答陛下。”曹叡大喜，设宴款待他。第二天，有人报说蜀兵来犯，情势紧急。曹叡当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，亲自摆开銮驾送出城外。司马懿辞别了魏主，直到长安，大会各路人马，商议破蜀兵的计策。张郃说：“我愿领一军去守雍城、郿城，来抵挡蜀兵。”司马懿说：“我们的前军不能单独抵挡孔明的大军，而又把兵分成前后两部，不是稳胜的办法。不如留兵守上邽，其余的人马全部开往祁山。您肯做先锋吗？”

郃大喜曰：“吾素怀忠义，欲尽心报国，惜未遇知己；今都督肯委重任，虽万死不辞。”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，总督大军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。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。前军哨马报说：“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，前部先锋王平、张嶷，迳出陈仓，过剑阁，由散关望斜谷而来。”司马懿谓张郃曰：“今孔明长驱大进，必将割陇西小麦，以资军粮。汝可结营祁山，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，以防贼兵割麦。”郃领诺，遂领四万兵守祁山。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。

张郃大喜说：“我素来心怀忠义，想尽心报国，可惜没有遇到知己；如今都督肯委以重任，就是万死也不推辞。”于是司马懿命张郃为先锋，总督大军；又命郭淮守陇西各郡。其余众将各自分路进军。前军哨马报说：“孔明率大军向祁山进发，前部先锋王平、张嶷，直出陈仓，过剑阁，经散关往斜谷而来。”司马懿对张郃说：“如今孔明长驱大进，必定要收割陇西的小麦，充作军粮。你可以在祁山扎营，我和郭淮巡行天水各郡，防备贼兵割麦。”张郃领命，就领四万兵守祁山。司马懿领大军往陇西而去。

却说孔明兵至祁山，安营已毕，见渭滨已有魏兵提备，乃谓诸将曰：“此必是司马懿也。即今营中乏粮，屡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，却只是不到。吾料陇上麦熟，可密引兵割之。”于是留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四将守祁山营，孔明自引姜维、魏延等诸将，前到卤城。卤城太守素知孔明，慌忙开城出降。孔明抚慰毕，问曰：“此时何处麦熟？”太守告曰：“陇上麦已熟。”孔明乃留张翼、马忠守卤城，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。前军回报说：“司马懿引兵在此。”

却说孔明兵到祁山，安营完毕，见渭水之滨已有魏兵防备，就对诸将说：“这必定是司马懿。眼下营中缺粮，多次派人催促李严运米供应，却总是不到。我料陇上的麦子已熟，可以秘密领兵去收割。”于是留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四将守祁山营，孔明亲自带着姜维、魏延等诸将，先到卤城。卤城太守素来敬服孔明，慌忙开城出降。孔明安抚完毕，问道：“这时候哪里的麦子熟了？”太守禀告说：“陇上的麦子已经熟了。”孔明就留张翼、马忠守卤城，亲自带领诸将和三军往陇上而来。前军回报说：“司马懿领兵在这里。”

孔明惊曰：“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！”即沐浴更衣，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，车上俱要一样妆饰。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。当下孔明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军擂鼓，伏在上邽之后；马岱在左，魏延在右，亦各引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军擂鼓。每一辆车，用二十四人，皂衣跣足，披发仗剑，手执七星皂旛，在左右推车。三人各受计，引兵推车而去。孔明又令三万军各执镰刀、驮绳，伺候割麦。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，各穿皂衣，披发仗剑，簇拥四轮车，为推车使者。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，手执七星皂旛，步行于车前。孔明端坐于上，望魏营而来。

孔明吃惊地说：“这个人预先知道我要来割麦了！”立即沐浴更衣，推出三辆一模一样的四轮车来，车上都要一样的装饰。这些车是孔明在蜀中预先造好的。当下孔明命姜维领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军擂鼓，埋伏在上邽后面；马岱在左，魏延在右，也各领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军擂鼓。每一辆车，用二十四人，黑衣赤脚，披散头发，手持宝剑，手拿七星黑幡，在左右推车。三人各自受了计策，领兵推车而去。孔明又命三万军各拿镰刀、驮绳，等候割麦。又挑选二十四个精壮的士兵，各穿黑衣，披发持剑，簇拥着四轮车，作为推车使者。命关兴打扮成天蓬元帅的模样，手拿七星黑幡，步行在车前。孔明端坐车上，向魏营而来。

哨探军见之大惊，莫知是人是鬼，火速报知司马懿。懿自出营视之：只见孔明簪冠鹤氅，手摇羽扇，端坐于车上；左右二十四人，披发仗剑；前面一人，手执皂旛。隐隐似天神一般。懿曰：“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！”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：“汝等疾去，连车带人，尽情都捉来！”魏兵领命，一齐赶来。孔明见魏兵追赶来，便教回车，遥望蜀营缓缓而行。魏兵皆骤马追赶，但见阴风习习，冷雾漫漫。尽力赶了一程，追之不上，各人大惊，都勒住马言曰：“奇怪！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，只见在前，追之不上。如之奈何？”

哨探的魏军见了大惊，不知是人是鬼，火速报告司马懿。司马懿亲自出营观看：只见孔明头戴簪冠，身披鹤氅，手摇羽扇，端坐在车上；左右二十四人，披发持剑；前面一人，手拿黑幡。隐隐约约像天神一般。司马懿说：“这又是孔明在作怪了！”就拨出二千人马吩咐说：“你们快去，连车带人，全都给我捉来！”魏兵领命，一齐赶来。孔明见魏兵追来，就叫回车，朝着蜀营缓缓而行。魏兵都纵马追赶，只觉阴风阵阵，冷雾弥漫。拼力赶了一程，追不上，各人大惊，都勒住马说：“奇怪！我们急急忙忙赶了三十里，只见车在前面，就是追不上。怎么办？”

孔明见兵不来，又令推车过来，朝著魏兵歇下。魏兵犹豫良久，又放马赶来。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。魏兵又赶了二十里，只见在前，不曾赶上，尽皆痴呆。孔明教回过车，朝著魏兵，推车倒行。魏兵又欲追赶。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。传令曰：“孔明善会八门遁甲，能驱六丁六甲之神。此乃六甲天书内‘缩地’之法也，众军不可追之。”众军方勒马回时，左势下战鼓大震，一彪军杀来，懿急令兵拒之。

孔明见魏兵不来了，又叫把车推过来，朝着魏兵停下。魏兵犹豫了很久，又放马赶来。孔明又回车慢慢而行。魏兵又赶了二十里，只见车在前面，总是赶不上，全都呆住了。孔明叫把车调过来，朝着魏兵，推车倒行。魏兵又想追赶。后面司马懿亲自领一军赶到。传令说：“孔明精通八门遁甲，能驱使六丁六甲之神。这是六甲天书里的‘缩地’之法，众军不可追赶。”众军刚勒马回头时，左边战鼓大震，一支军杀来，司马懿急令兵马抵挡。

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，披发仗剑，皂衣跣足，拥出一辆四轮车；车上端坐孔明，簪冠鹤氅，手摇羽扇。懿大惊曰：“方才那个车上坐著孔明，赶了五十里，追之不上，如何这里又有孔明？怪哉！怪哉！”言未毕，右势下战鼓又鸣，一彪军杀来：四轮车上亦坐著一个孔明；左右亦有二十四人，皂衣跣足，披发仗剑，拥车而来。懿心中大疑，回顾诸将曰：“此必神兵也！”众军心下大乱，不敢交战，各自奔走。

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，披发持剑，黑衣赤脚，簇拥出一辆四轮车；车上端坐着孔明，头戴簪冠，身披鹤氅，手摇羽扇。司马懿大惊说：“刚才那辆车上坐着孔明，赶了五十里，追不上，怎么这里又有一个孔明？怪啊！怪啊！”话没说完，右边战鼓又响，一支军杀来：四轮车上也坐着一个孔明；左右也有二十四人，黑衣赤脚，披发持剑，簇拥着车而来。司马懿心中大疑，回头对诸将说：“这必定是神兵！”众军心里大乱，不敢交战，各自奔逃。

正行之际，忽然鼓声大震，又一彪军杀到：当先一辆四轮车，孔明端坐于上，左右推车使者，同前一般。魏兵无不骇然。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，又不知蜀兵多少，十分惊惧，急急引兵奔入上邽，闭门不出。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，运赴卤城打晒去了。司马懿在上邽城中，三日不敢出城；后见蜀兵退去，方敢令军出哨。于路捉得一蜀兵，来见司马懿。懿问之。其人告曰：“某乃割麦之人，因走失马匹，被捉前来。”懿曰：“前者是何神兵？”

正走着，忽然鼓声大震，又一支军杀到：当先一辆四轮车，孔明端坐在上面，左右的推车使者，和先前一样。魏兵无不惊骇。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，又不知蜀兵有多少，十分惊恐，急急领兵逃进上邽，闭门不出。这时孔明早已命三万精兵把陇上的小麦割完，运到卤城去打晒了。司马懿在上邽城中，三天不敢出城；后来见蜀兵退去，才敢派军出哨。路上捉到一个蜀兵，带来见司马懿。司马懿审问他。那人禀告说：“我是割麦的人，因为走失了马匹，被捉来的。”司马懿说：“先前那是什么神兵？”

答曰：“三路伏兵，皆不是孔明，乃姜维、马岱、魏延也。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兵擂鼓。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。”懿仰天长叹曰：“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！”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。懿接入礼毕。淮曰：“吾闻蜀兵不多，现在卤城打麦，可以击之。”懿细言前事。淮笑曰：“只瞒过一时；今已识破，何足道哉！吾引一军攻其后，公引一军攻其前，卤城可破，孔明可擒矣。”懿从之，遂分兵两路而来。

回答说：“三路伏兵，都不是孔明，是姜维、马岱、魏延。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，五百兵擂鼓。只有先来引诱魏阵的那辆车上才是孔明。”司马懿仰天长叹说：“孔明有神出鬼没的妙计！”忽报副都督郭淮进见。司马懿接入，见礼完毕。郭淮说：“我听说蜀兵不多，现在卤城打麦，可以攻击他们。”司马懿细说了先前的事。郭淮笑道：“只能瞒过一时；如今已经识破，有什么值得说的！我领一军攻他的后面，您领一军攻他的前面，卤城可破，孔明可擒了。”司马懿听从了，于是分兵两路而来。

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，忽唤诸将听令曰：“今夜敌人必来攻城。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，足可伏兵；谁敢为我一往？”姜维、魏延、马岱、马忠四将出曰：“某等愿往。”孔明大喜，乃命姜维、魏延各引二千兵，伏于东南、西北两处；马岱、马忠各引二千兵，伏于西南、东北两处：“只听炮响，四角一齐杀来。”四将引兵，受计去了。孔明自引百余人，各带火炮出城，伏在麦田之内等候。

却说孔明领军在卤城打晒小麦，忽然召集诸将听令说：“今夜敌人必定来攻城。我料卤城东西两边的麦田里，足可以埋伏兵马；谁敢替我去一趟？”姜维、魏延、马岱、马忠四将出来说：“我们愿去。”孔明大喜，就命姜维、魏延各领二千兵，埋伏在东南、西北两处；马岱、马忠各领二千兵，埋伏在西南、东北两处：“只听炮响，四角一齐杀来。”四将领兵，受了计策去了。孔明亲自带一百多人，各带火炮出城，埋伏在麦田里等候。

却说司马懿引兵迳到卤城下，日已昏黑，乃谓诸将曰：“若白日进兵，城中必有准备；今可乘夜晚攻之。此处城低壕浅，可便打破。”遂屯兵城外。一更时分，郭淮亦引兵来。两下合兵，一声鼓响，把卤城四面围得铁桶相似。城上万弩齐发，矢石如雨，魏兵不敢前进。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，三军大惊，又不知何处兵来。淮令人去麦田搜时，四角上火光冲天，喊声大震，四路蜀兵，一齐杀至；卤城四门大开，城内兵杀出：里应外合，大杀一阵，魏兵死者无数。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，占住了山头；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。孔明入城，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。

却说司马懿领兵直到卤城下，天已昏黑，就对诸将说：“如果白天进兵，城中必有准备；如今可以趁夜里攻打。这里城墙低、壕沟浅，可以很快打破。”于是在城外屯兵。一更时分，郭淮也领兵来了。两边合兵，一声鼓响，把卤城四面围得像铁桶一般。城上万弩齐发，箭和石块像下雨一样，魏兵不敢前进。忽然魏军中信炮接连响起，三军大惊，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兵。郭淮派人去麦田里搜索时，四角上火光冲天，喊声大震，四路蜀兵，一齐杀到；卤城四门大开，城内的兵杀出：里应外合，大杀一阵，魏兵死了无数。司马懿领败兵拼死冲出重围，占住了山头；郭淮也领败兵逃到山后扎住。孔明进城，命四将在城的四角下安营。

郭淮告司马懿曰：“今与蜀兵相持许久，无策可退；目下又被杀了一阵，折伤三千余人；若不早图，日后难退矣。”懿曰：“当复如何？”淮曰：“可发檄文调雍、凉人马并力剿杀。吾愿引军袭剑阁，截其归路，使彼粮草不通，三军慌乱。那时乘势击之，敌可灭矣。”懿从之，即发檄文星夜往雍、凉调拨人马。不一日，大将孙礼引诸郡人马到。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。

郭淮对司马懿说：“如今与蜀兵相持很久，没有办法使他们退去；眼下又被杀了一阵，折伤三千多人；如果不早作打算，日后就难以使他们退了。”司马懿说：“又该怎么办？”郭淮说：“可以发檄文调雍州、凉州的人马合力剿杀。我愿领军袭击剑阁，截断他们的归路，使他们粮草不通，三军慌乱。那时乘势攻击，敌人就可以消灭了。”司马懿听从了，立即发檄文星夜到雍、凉调拨人马。没过一天，大将孙礼领各郡人马到了。司马懿当即命孙礼约同郭淮去袭击剑阁。

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，不见魏兵出战，乃唤马岱、姜维入城听令曰：“今魏兵守住山险，不与吾战：一者料吾麦尽无粮；二者令兵去袭剑阁，断吾粮道也。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，魏兵见有准备，自然退去。”二人引兵去了。长史杨仪入帐告曰：“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，今已限足，汉中兵已出川口，前路公文已到，只待会兵交换；现存八万军，内四万该与换班。”孔明曰：“既有令，便教速行。”

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持了很久，不见魏兵出战，就叫马岱、姜维进城听令说：“如今魏兵守住山险，不和我交战：一是料我麦子吃完没有粮食；二是派兵去袭击剑阁，断我粮道。你们二人各领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，魏兵见有准备，自然退去。”二人领兵去了。长史杨仪进帐禀告说：“先前丞相下令大军一百天一换，如今期限已满，汉中的兵已经出了川口，前路的公文已经到了，只等会合兵马交换；现有八万军，其中四万该轮换了。”孔明说：“既然有令，就叫他们快走。”

众军闻知，各各收拾起程。忽报孙礼引雍、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，去袭取剑阁，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。蜀兵无不惊骇。杨仪入告孔明曰：“魏兵来得甚急，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，待新来兵到，然后换之。”孔明曰：“不可。吾用兵命将，以信为本。既有令在先，岂可失信？且蜀兵应去者，皆准备归计，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；吾今便有大难，决不留他。”即传令教应去之兵，当日便行。众军闻之，皆大呼曰：“丞相如此施恩，我等愿且不回，各舍一命，大杀魏兵，以报丞相！”

众军听说，各自收拾起程。忽然报说孙礼领雍、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，去袭取剑阁，司马懿亲自领兵来攻卤城了。蜀兵无不惊骇。杨仪进来对孔明说：“魏兵来得很急，丞相可以把换班的军队暂且留下退敌，等新来的兵到了，再替换他们。”孔明说：“不可。我用兵命将，以信用为根本。既然有令在先，怎么可以失信？况且蜀兵应当回去的，都已准备好回家，他们的父母妻子倚着门盼望；我现在即使有大难，也决不留他们。”当即传令叫应回去的兵，当天就走。众军听了，都大喊道：“丞相这样施恩，我们情愿暂且不回，各舍一条命，大杀魏兵，来报答丞相！”

孔明曰：“尔等应该还家，岂可复留于此？”众军皆欲出战，不愿回家。孔明曰：“汝等既要与我出战，可出城安营，待魏兵到，莫待他息喘，便急攻之：此以逸待劳之法也。”众兵领命，各执兵器，懽喜出城，列阵而待。

孔明说：“你们应当回家，怎么可以再留在这里？”众军都要出战，不愿回家。孔明说：“你们既然要和我出战，可以出城安营，等魏兵到来，不要等他们喘息，就急速攻击：这是以逸待劳的方法。”众兵领命，各拿兵器，欢欢喜喜出城，列阵等待。

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，走的人马困乏；方欲下营歇息，被蜀兵一拥而进，人人奋勇，将锐兵骁，雍、凉兵抵敌不住，望后便退。蜀兵奋力追杀，杀得那雍、凉兵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孔明出城，收聚得胜之兵，入城赏劳，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。孔明大惊，拆封视之。书云：

却说西凉人马加倍赶路而来，走得人困马乏；正要下营休息，被蜀兵一拥而进，人人奋勇，将领精锐、士兵骁勇，雍、凉兵抵挡不住，往后便退。蜀兵奋力追杀，杀得雍、凉兵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孔明出城，收聚得胜之兵，进城犒赏慰劳，忽报永安李严有书信告急。孔明大惊，拆开来看。信上说：

“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，与魏连和。魏令吴代蜀，幸吴尚未起兵。今严探知消息，伏望丞相早作良图。”

“近来听说东吴派人进入洛阳，与魏国联合。魏国叫吴国讨伐蜀国，幸好吴国还没有起兵。现在我探知了消息，恳请丞相早作好的打算。”

孔明览毕，甚是惊疑，乃聚众将曰：“若东吴兴兵寇蜀，吾须索速回也。”即传令，教祁山大寨人马，且退回西川；“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，必不敢追赶。”于是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，分兵两路，徐徐退入西川去了。

孔明看完，十分惊疑，就聚集众将说：“如果东吴兴兵来犯蜀国，我必须赶快回去。”立即传令，叫祁山大寨的人马，暂且退回西川；“司马懿知道我屯兵在这里，必定不敢追赶。”于是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，分兵两路，慢慢退入西川去了。

张郃见蜀兵退去，恐有计策，不敢来追，乃引兵来见司马懿曰：“今蜀兵退去，不知何意？”懿曰：“孔明诡计极多，不可轻动。不如坚守，待他粮尽，自然退去。”大将魏平出曰：“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，正可乘胜追之。都督按兵不动，畏蜀如虎，奈天下笑何？”懿坚执不从。

张郃见蜀兵退去，怕有计策，不敢来追，就领兵来见司马懿说：“如今蜀兵退去，不知是什么意思？”司马懿说：“孔明诡计极多，不可轻举妄动。不如坚守，等他粮尽，自然退去。”大将魏平出来说：“蜀兵拔了祁山的营寨撤退，正好乘胜追击。都督按兵不动，怕蜀兵如怕老虎，天下人耻笑怎么办？”司马懿坚持不从。

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，遂唤马忠、杨仪入帐，授以密计，令先引一万弓弩手，去剑阁木门道，两下埋伏；若魏兵追到，听吾炮响，急滚下木石，先截其去路，两头一齐射之。二人引兵去了。又唤魏延、关兴引兵断后，城上四面遍插旌旗，城内乱堆柴草，虚放烟火。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。

却说孔明得知祁山的兵已经回去，就叫马忠、杨仪进帐，授以密计，命他们先领一万弓弩手，去剑阁的木门道，两边埋伏；如果魏兵追到，听我炮响，赶快滚下木头石块，先截断他们的去路，两头一齐放箭。二人领兵去了。又叫魏延、关兴领兵断后，城上四面插满旌旗，城内乱堆柴草，虚放烟火。大兵全部往木门道而去。

魏营巡哨兵来报司马懿曰：“蜀兵大队已退，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？”懿自往视之，见城上插旗，城中烟起，笑曰：“此乃空城也。”令人探之，果是空城。懿大喜曰：“孔明已退，谁敢追之？”先锋张郃曰：“吾愿往。”懿阻曰：“公性急躁，不可去。”郃曰：“都督出关之时，命吾为先锋；今日正是立功之际，却不用吾，何也？”懿曰：“蜀兵退去，险阻处必有埋伏，须十分仔细，方可追之。”郃曰：“吾已知得，不必挂虑。”懿曰：“公自欲去，莫要追悔。”

魏营巡哨的兵来报告司马懿说：“蜀兵大队已经撤退，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？”司马懿亲自前往察看，见城上插着旗，城中冒着烟，笑道：“这是一座空城。”派人去探，果然是空城。司马懿大喜说：“孔明已经退了，谁敢去追？”先锋张郃说：“我愿去。”司马懿阻止说：“您性情急躁，不可去。”张郃说：“都督出关的时候，命我为先锋；今天正是立功的时机，却不用我，为什么？”司马懿说：“蜀兵撤退，险要的地方必有埋伏，必须十分仔细，才可以追。”张郃说：“我已经知道了，不必挂虑。”司马懿说：“您自己要去，可不要后悔。”

郃曰：“大丈夫舍身报国，虽万死无恨。”懿曰：“公既坚执要去，可引五千兵先行；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，以防埋伏。吾自引三千兵随后接应。”

张郃说：“大丈夫舍身报国，就是万死也没有遗憾。”司马懿说：“您既然坚持要去，可以领五千兵先行；再叫魏平领二万马步兵在后面走，防备埋伏。我亲自领三千兵随后接应。”

张郃领命，引兵火速追赶。行到三十余里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，树林内闪出一彪军，为首大将，横刀勒马大叫曰：“贼将引兵那里去！”郃回头视之，乃魏延也。郃大怒，回马交锋。不十合，延诈败而走。郃又追赶三十余里，勒马回顾，全无伏兵，又策马前追。方转过山坡，忽又喊声大起，一彪军闪出，为首大将，乃关兴也，横刀勒马大叫曰：“张郃休走！有吾在此！”郃就拍马交锋。不十合，兴拨马便走。郃随后追之。赶到一密林内，郃心疑，令人四下哨探，并无伏兵；于是放心又赶。

张郃领命，领兵火速追赶。走到三十多里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，树林里闪出一支军，为首的大将，横刀勒马大叫道：“贼将领兵往哪里去！”张郃回头一看，原来是魏延。张郃大怒，回马交锋。不到十个回合，魏延假装败走。张郃又追了三十多里，勒马回头看，全无伏兵，又策马向前追。刚转过山坡，忽然又喊声大起，一支军闪出，为首大将，原来是关兴，横刀勒马大叫道：“张郃休走！有我在这里！”张郃就拍马交锋。不到十个回合，关兴拨马就走。张郃随后追赶。赶到一片密林里，张郃心中起疑，派人四下哨探，并无伏兵；于是放心又追。

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；郃又与战十余合。延又败走。郃奋怒赶来，又被关兴抄在前面，截住去路。郃大怒，拍马交锋。战有十合，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，塞满道路。魏兵皆下马争取。

没想到魏延又抄到前面；张郃又与他战了十几个回合。魏延又败走。张郃奋怒赶来，又被关兴抄到前面，拦住去路。张郃大怒，拍马交锋。战了十个回合，蜀兵把衣甲杂物等东西全部丢弃，塞满了道路。魏兵都下马争着拾取。

延、兴二将，轮流交战。张郃奋勇追赶。看看天晚，赶到木门道口，魏延拨回马，高声大骂曰：“张郃逆贼！吾不与汝相拒！汝只顾赶来，吾今与汝决一死战！”郃十分忿怒，挺枪骤马，直取魏延。延挥刀来迎。战不十合，延大败，尽弃衣甲、头盔、匹马，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。张郃杀的性起，又见魏延大败而逃，乃骤马赶来。此时天色昏黑，一声炮响，山上火光冲天，大石乱柴滚将下来，阻截去路。郃大惊曰：“我中计矣！”

魏延、关兴二将，轮流交战。张郃奋勇追赶。眼看天色已晚，赶到木门道口，魏延拨回马，高声大骂道：“张郃逆贼！我不和你相持！你只管追来，我今天和你决一死战！”张郃十分愤怒，挺枪纵马，直取魏延。魏延挥刀迎战。战不到十个回合，魏延大败，把衣甲、头盔、马匹全部丢下，领败兵往木门道中逃去。张郃杀得兴起，又见魏延大败而逃，就纵马赶来。这时天色昏黑，一声炮响，山上火光冲天，大石乱柴滚了下来，截断了去路。张郃大惊说：“我中计了！”

急回马时，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，中间只有一段空地，两边皆是峭壁，郃进退无路。忽一声梆子响，两下万弩齐发，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。后人有诗曰：

急忙回马时，背后已经被木石塞满了退路，中间只有一段空地，两边都是峭壁，张郃进退无路。忽然一声梆子响，两边万弩齐发，把张郃和一百多个部将都射死在木门道中。后人有诗说：

伏弩齐飞万点星，木门道上射雄兵。

埋伏的弓弩齐飞，像万点流星，在木门道上射杀了雄兵。

至今剑阁行人过，犹说军师旧日名。

直到今天剑阁的行人经过，还在传说军师当年的威名。

却说张郃已死，随后魏兵追到，见塞了道路，已知张郃中计。众军勒回马急退。忽听的山头上大叫曰：“诸葛丞相在此！”众军仰视，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，指众军而言曰：“吾今日围猎，欲射一‘马’，误中一‘獐’。汝各人安心而去，上覆仲达，早晚必为吾所擒矣。”魏兵回见司马懿，细告前事。懿悲伤不已，仰天叹曰：“张隽义身死，吾之过也！”乃收兵回洛阳。魏主闻张郃死，挥泪叹息，令人收其尸，厚葬之。

却说张郃死后，随后的魏兵追到，见道路塞住，已知张郃中计。众军勒回马急忙退去。忽然听见山头上大叫道：“诸葛丞相在此！”众军抬头看，只见孔明站在火光之中，指着众军说：“我今天围猎，想射一匹‘马’，误中了一只‘獐’。你们各自安心离去，回去禀告仲达，他早晚必定被我擒住。”魏兵回去见司马懿，细说了先前的事。司马懿悲伤不已，仰天叹道：“张隽义身死，是我的过错！”于是收兵回洛阳。魏主听说张郃死了，流泪叹息，派人收殓他的尸首，隆重安葬。

却说孔明入汉中，欲归成都见后主。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：“臣已备办军粮，行将运赴丞相军前，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。”后主闻奏，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，问班师之故。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。孔明大惊曰：“李严发书告急，说东吴将兴兵寇川，因此回师。”费祎曰：“李严奏称军粮已办，丞相无故回师，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。”孔明大怒，令人访察，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，怕丞相见罪，故发书取回，却又妄奏天子，遮饰己过。孔明大怒曰：“匹夫为一己之故，废国家大事！”

却说孔明进入汉中，要回成都见后主。都护李严向后主胡乱奏报说：“臣已经备办好军粮，即将运到丞相军前，不知丞相为什么忽然班师。”后主听了奏报，立即命尚书费祎到汉中见孔明，询问班师的缘故。费祎到了汉中，宣达后主的旨意。孔明大惊说：“李严发书告急，说东吴将要兴兵来犯西川，因此回师。”费祎说：“李严奏称军粮已经备办好了，丞相无故回师，天子因此派我来问。”孔明大怒，派人查访，原来是李严因为军粮供应不上，怕丞相怪罪，所以发书把丞相骗回，却又对天子胡乱上奏，掩饰自己的过错。孔明大怒说：“这匹夫为了一己私利，荒废了国家大事！”

令人召至，欲斩之。费祎劝曰：“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，姑且宽恕。”孔明从之。费祎即具表启奏天子。后主览表，勃然大怒，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。参军蒋琬出班奏曰：“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，望乞恩宽恕。”后主从之，即谪为庶人，徙于梓潼郡闲住。

派人把他召来，要斩他。费祎劝道：“丞相念在先帝托孤的情分，姑且宽恕他。”孔明听从了。费祎就写表启奏天子。后主看了表，勃然大怒，喝令武士把李严推出去斩了。参军蒋琬出班奏道：“李严是先帝托孤的大臣，恳望开恩宽恕。”后主听从了，就把他贬为平民，迁到梓潼郡闲住。

孔明回到成都，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；积草屯粮，讲阵论武，整治军器，存恤将士：三年然后出征。两川人民军士，皆仰其恩德。光阴荏苒，不觉三年。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。孔明入朝奏曰：“臣今存恤军士，已经三年。粮草丰足，军器完备，人马雄壮，可以伐魏。今番若不扫清奸党，恢复中原，誓不见陛下也！”后主曰：“方今已成鼎足之势，吴、魏不曾入寇，相父何不安享太平？”孔明曰：“臣受先帝知遇之恩，梦寐之间，未尝不设伐魏之策。竭力尽忠，为陛下克复中原，重兴汉室，臣之愿也。”言未毕，班部中一人出曰：“丞相不可兴兵。”众视之：乃谯周也。正是：

孔明回到成都，任用李严的儿子李丰为长史；积蓄粮草，讲习阵法、研讨武艺，整治军器，抚恤将士：三年以后再出征。两川的百姓和军士，都仰慕他的恩德。时光流逝，不知不觉过了三年。这时是建兴十二年春二月。孔明入朝奏道：“臣如今抚恤军士，已经三年。粮草丰足，军器完备，人马雄壮，可以讨伐魏国了。这一次如果不扫清奸党，恢复中原，誓不再见陛下！”后主说：“如今已成鼎足之势，吴、魏都不曾来犯，相父为什么不安享太平？”孔明说：“臣受先帝知遇之恩，就是睡梦之中，也未曾不在筹划伐魏的策略。竭力尽忠，为陛下收复中原，重兴汉室，是臣的心愿。”话没说完，班列中一人出来说：“丞相不可兴兵。”众人一看：原来是谯周。正是：

武侯尽瘁惟忧国，太史知机又论天。

武侯鞠躬尽瘁，只是忧虑国家；太史知晓天机，又来议论天象。

未知谯周有何议论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谯周有什么议论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