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回　黄飞虎泗水大战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百难千灾苦不禁，奸臣贼子枉痴心，漫夸幻术能多获，不道邪谋可易侵。

百般灾难，苦得叫人承受不住；奸臣贼子，白白地痴心妄想。空自夸耀幻术能多多擒人，却不知道邪恶的计谋也容易被人攻破。

余化图功成画饼，韩荣封拜有差参。总然天意安排定，说到封神泪满襟。

余化贪图功劳，到头来成了画饼；韩荣指望封官拜爵，也落了空。终究是天意早已安排定了，说到封神的事，不禁泪洒衣襟。

话说黄滚布开人马，等候儿子来。只见黄明、周纪远远望见一枝人马摆开，黄明对黄飞虎曰：“老爷布开人马，又见陷车，这光景不是好消息。”龙环道：“且见了老爷，看他怎说，再做处治。”数骑向前，飞虎在鞍鞒欠身，口称：“父亲！不孝儿飞虎不能全礼。”黄滚曰：“你是何人？”飞虎答曰：“我是父亲长子黄飞虎。为何反问？”黄滚大喝一声：“我家受天子七世恩荣，为商汤之股肱，忠孝贤良者有，叛逆佞奸者无。况我黄门无犯法之男，无再嫁之女。

话说黄滚摆开人马，等候儿子到来。黄明、周纪远远望见一支人马摆开阵势，黄明对黄飞虎说：“老爷摆开了人马，又备着囚车，这光景不是好兆头。”龙环说：“先见了老爷，看他怎么说，再作打算。”几骑人马上前，飞虎在鞍上欠身，口称：“父亲！不孝儿飞虎不能行全礼。”黄滚说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飞虎回答：“我是父亲的长子黄飞虎。为什么反倒问我？”黄滚大喝一声：“我家受天子七代的恩宠荣耀，是商汤的股肱之臣，只有忠孝贤良的人，没有叛逆奸佞的人。况且我们黄家没有犯法的男子，没有改嫁的女子。

你今为一妇人，而背君亲之大恩，弃七代之簪缨，绝腰间之宝玉，失人伦之大礼，忘国家之遗荫，背主求荣，无端造反，杀朝廷命官，闯天子关隘，乘机抢掳，百姓遭殃，辱祖宗于九泉，愧父颜于人世，忠不能于天子，孝不尽于父前。畜生！你空为王位，累父餐刀！你生有愧于天下，死有辱于先人！你再有何颜见我！”飞虎被父亲一片言语说得默默无言。黄滚又曰：“畜生！你可做忠臣、孝子不做忠臣、孝子？”飞虎曰：“父亲此言怎么说？”

你如今为了一个妇人，就背弃君王和父亲的大恩，丢掉七代的官爵，弃绝腰间的玉带，失去人伦的大礼，忘了国家给的祖荫，背主求荣，无故造反，杀害朝廷命官，闯过天子的关隘，趁机抢掠，让百姓遭殃，使祖宗在九泉之下受辱，让父亲在人世间蒙羞，对天子不能尽忠，在父亲跟前不能尽孝。畜生！你白白做了王爵，却连累父亲挨刀！你活着愧对天下，死了也辱没先人！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！”飞虎被父亲这一番话说得默默无言。黄滚又说：“畜生！你是要做忠臣孝子，还是不做忠臣孝子？”飞虎说：“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滚曰：“你要做忠臣、孝子，早早下骑，为父的把你解往朝歌，使我黄滚解子有功，天子必不害我；我得生全，你死还是商臣，为父还有肖子。畜生！你忠孝还得两全。你不做忠臣、孝子，既已反了朝歌，目中已无天子，自是不忠；你再使开长枪，把我刺于马下，料你必投西土，任你纵横，使我眼不见，耳不闻，我也甘心。你可乐意。庶几不遗我末年披枷带索，死于稿街，使人指曰：‘此某人之父，因子造反而致某于此也！’”

黄滚说：“你要做忠臣孝子，就早早下了坐骑，为父把你押解到朝歌，让我黄滚有押解儿子的功劳，天子一定不会害我；我能保全性命，你死了也还是商朝的臣子，为父也还算有个像样的儿子。畜生！这样你忠孝还能两全。你要是不做忠臣孝子，既然已经反出朝歌，眼里没有了天子，自然是不忠；那你就再使开长枪，把我刺死在马下，料你一定去投奔西岐，任你横行，让我眼不见，耳不闻，我也甘心。你可愿意？这样也许不至于让我晚年披枷戴锁，死在行刑示众的街头，让人指着说：‘这是某人的父亲，因为儿子造反才落到这个地步！’”

飞虎听罢，在神牛上大叫曰：“老爷不必罪我，与老爷解往朝歌去罢！”方欲下骑，傍有黄明在马上大呼曰：“长兄不可下骑！纣王无道，乃失政之君，不以吾等尽忠辅国为念，古语云：‘君使臣以礼，臣事君以忠。’国君既以不正，乱伦反常，臣又何必听其驱使！我等出五关，费了多少艰难，十死一生；今听老将军一篇言语，就死于马下无益。可怜惨死，沉冤不能表白于天下！”飞虎听得此言有理，在牛上低首不语。黄滚大骂黄明：“你们这伙逆贼！

飞虎听完，在神牛上大叫：“老爷不必怪罪我，就让老爷把我押往朝歌去吧！”刚要下坐骑，旁边黄明在马上大喊：“长兄不能下骑！纣王无道，是失政的君主，不把我们尽忠辅国放在心上。古话说：‘君主以礼对待臣子，臣子以忠侍奉君主。’国君既然已经不正，乱伦反常，臣子又何必听他驱使！我们闯五关，费了多少艰难，真是十死一生；如今听了老将军一番话，就去马下送死，毫无益处。可怜惨死之后，沉冤也不能向天下表白！”飞虎听这话有理，在神牛上低头不语。黄滚大骂黄明：“你们这伙逆贼！

吾子料无反心，是你们这样无父无君、不仁不义、少三纲、绝五常的匹夫唆使，故做出这等事来。在我面前，况且教吾子不要下骑，这不是你等撮弄他！气杀老夫！”纵马抡刀来取黄明。黄明急用斧架开刀曰：“老将军，你听我讲。黄飞虎等是你的儿子，黄天禄等是你的孙子；我等不是你的子孙，怎把囚车来拿我等？老将军，你差了念头！自古道虎毒不食儿，如今朝廷失政，大变伦常，各处荒乱，刀兵四起，天降不祥，祸乱已现。

我儿子料想没有造反的心，是你们这些无父无君、不仁不义、缺三纲、绝五常的匹夫挑唆，才做出这种事来。当着我的面，还教我儿子不要下骑，这不是你们在摆弄他是什么！气死老夫了！”说着纵马抡刀来砍黄明。黄明急忙用斧架开刀，说：“老将军，你听我说。黄飞虎他们是你的儿子，黄天禄他们是你的孙子；我们又不是你的子孙，怎么也拿囚车来装我们？老将军，你的念头错了！自古说虎毒不食子，如今朝廷失政，伦常大变，各处荒乱，刀兵四起，上天降下不祥，祸乱已经显现。

今老将军媳妇被君欺辱，亲女被君摔死，沉冤无伸；不思为一家骨肉报仇，反解儿子往朝歌受戮。语云：‘君不正，臣投外国；父不慈，子必参商。’”黄滚大怒：“反贼，巧言舌辩，气杀我！”把刀望黄明劈来，黄明架刀，大叫：“黄老儿！你‘天晴不肯去，只待雨淋头’！你做一世大帅，不识时务，只管把刀来劈我。独不想吾手中斧无眉少目，万有一伤，把老将军一生英名置于乌有。小侄怎敢！”黄滚大怒，纵马舞刀，飞来直取。周纪曰：“老将军，今日得罪也罢，忍不住了。”

如今老将军的儿媳被君王欺辱，亲生女儿被君王摔死，冤屈沉埋，无处申诉；你不想着为一家骨肉报仇，反倒要押儿子去朝歌受死。俗话说：‘君主不正，臣子就投奔外国；父亲不慈，儿子必定像参商二星那样不再相见。’”黄滚大怒：“反贼，花言巧语，气死我了！”举刀朝黄明劈来，黄明架住刀，大叫：“黄老头！你这是‘天晴的时候不肯走，偏要等着雨淋头’！你当了一辈子大帅，却不识时务，只管拿刀来劈我。就不想想我手里的斧头不长眼睛，万一伤了你，就把老将军一生的英名化为乌有了。小侄怎么敢呢！”黄滚大怒，纵马舞刀，飞奔过来直取黄明。周纪说：“老将军，今天得罪也就得罪了，实在忍不住了。”

黄明、周纪、龙环、吴谦四将，把黄滚围裹垓心，斧戟交加，奔腾战马。黄飞虎在傍，见四将把父亲围住，面上甚有怒色，沉思曰：“这匹夫可恶！我在此，尚把老爷欺侮。”只见黄明大叫曰：“长兄！我等将老爷围住，你们不快快出关，还要等请？”飞彪、飞豹、天禄、天爵、天祥，一齐连家将车辆，冲出关去。黄滚见儿子撞出关去，气冲肝腑，跌下马来，随欲拔剑自刎。黄明下马，一把抱住，口称：“老爷何必如此？”黄滚醒回，睁目大骂：“无知强盗！

黄明、周纪、龙环、吴谦四员将，把黄滚围在中间，斧戟交加，战马奔腾。黄飞虎在旁边，见四将把父亲围住，脸上很有怒色，暗想：“这几个匹夫可恶！我还在这里，他们就敢欺侮老爷。”只见黄明大叫：“长兄！我们把老爷围住了，你们还不快快出关，还要等人来请吗？”飞彪、飞豹、天禄、天爵、天祥，连同家将车辆，一齐冲出关去。黄滚见儿子们冲出关去，气得肝肺都要炸了，跌下马来，随即要拔剑自刎。黄明下马，一把抱住，口称：“老爷何必这样？”黄滚缓过气来，睁眼大骂：“无知的强盗！

你把我逆子放走了，还要在此支吾！”黄明曰：“末将一言难尽，真是有屈无伸。我受你的儿子气，已是无限了。他要反商，我几番苦劝，动不动只要杀我四人。我等没奈何，共议只到界牌关，见了黄将军，设法拿解朝歌，洗我四人一身之怨。末将以目送情，老将军只管说闲话不睬，末将犹恐泄了机会，反为不美。”黄滚曰：“据你怎么讲？”黄明曰：“老将军快上马，出关赶飞虎，只说：“黄明劝我‘虎毒不食儿’，你们都回来，我同你？往西岐去投见武王。何如？’”

你把我那逆子放走了，还在这里支吾搪塞！”黄明说：“末将一言难尽，真是有冤无处申。我受你儿子的气，已经受够了。他要反商，我几次苦劝，他动不动就要杀我们四个。我们没有办法，一起商量好，只等到了界牌关，见了老将军，再设法把他拿住押解朝歌，洗清我们四人一身的冤屈。末将拿眼色向你示意，老将军只管说别的话，不加理睬，末将怕走漏了机关，反而坏事。”黄滚说：“依你说该怎么办？”黄明说：“老将军快上马，出关去追飞虎，就说：‘黄明劝我虎毒不食子，你们都回来，我同你们一起往西岐去投奔武王，怎么样？’”

黄滚笑曰：“这畜生好言语，反来诱我！”黄明曰：“终不然当真去，此是哄他进关。老将军在府内设酒饭与他吃，我四人打点绳索挠钩，老将军击钟为号，吾等一齐上手，把你三子、三孙俱拿入陷车，解往朝歌。只望老将军天恩，保我四条金带，感德不浅！”黄滚听罢，叹曰：“黄将军，你原来是个好人。”黄滚忙上马，赶上关来，大呼曰：“我儿！黄明劝我，著实有理。我也自思，不若同你往西岐去罢。”飞虎自忖：“父亲为何有此言语？”飞豹曰：“还是黄明的圈套。

黄滚笑着说：“你这畜生说得好听，原来是反过来引诱我！”黄明说：“难道真的去不成？这是哄他们进关。老将军在府里摆酒饭给他们吃，我们四人准备好绳索挠钩，老将军敲钟为号，我们一齐动手，把你的三个儿子、三个孙子都拿进囚车，押往朝歌。只求老将军开恩，保住我们四人的金带官职，我们就感恩不尽了！”黄滚听完，叹道：“黄将军，你原来是个好人。”黄滚急忙上马，赶出关来，大喊：“我儿！黄明劝我，确实有道理。我自己也想过，不如同你们一起去西岐吧。”飞虎心里琢磨：“父亲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？”飞豹说：“这还是黄明设下的圈套。

我等速回，听其指挥，以便行事。须进关入府，拜见父亲。”黄滚曰：“一路鞍马，快收拾酒饭，你们吃了，同往西岐去便了。”且说两边忙排酒食上来，黄滚相陪，饮了四、五杯酒，见黄明站在傍边，黄滚把金钟击了数下，黄明听见，只当不知。且说龙环对黄明说：“如今怎样了？”黄明曰：“你二人将老将军资蓄打点上车，收拾干净。你一把火烧起粮草堆来。我们一齐上马。老将军必定问我，我自有话回他。”二人去讫。

我们赶快回去，听他安排，好见机行事。还是要进关入府，拜见父亲。”黄滚说：“一路鞍马劳顿，快准备酒饭，你们吃了，一起往西岐去就是了。”且说左右忙摆上酒食，黄滚相陪，喝了四五杯酒，见黄明站在旁边，黄滚就把金钟敲了几下，黄明听见了，只当没听见。且说龙环问黄明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黄明说：“你们两人把老将军的家财收拾装上车，收拾干净。再一把火把粮草堆烧起来。我们一齐上马。老将军一定会问我，我自有话回答他。”两人去了。

黄滚见黄明听钟响不见动手，叫到案傍来，问曰：“方才钟响，你怎的不下手？”黄明曰：“老将军，刀斧手不齐，怎么动得手？倘或知觉走了，反为不美。”且说龙环、吴谦二将，把黄老将军家私都打点上车，就放一把火烧将起来。两边来报：“粮草堆火起！”众人齐上马出关，黄滚叫苦：“我中了这伙强盗的计了！”黄明曰：“老将军，实对你讲：纣王无道，武王乃仁明圣德之君。我们此去借兵报仇，你去就去；你不去便是催督不完，烧了仓廒，已绝粮草，到了朝歌，难逃一死。

黄滚见黄明听到钟响却不动手，把他叫到桌旁，问道：“刚才钟响了，你怎么不动手？”黄明说：“老将军，刀斧手还没到齐，怎么动得了手？倘若被他们察觉跑了，反而坏事。”且说龙环、吴谦两将，把黄老将军的家产都收拾上车，就放了一把火烧起来。左右来报：“粮草堆起火了！”众人一齐上马出关，黄滚叫苦：“我中了这伙强盗的计了！”黄明说：“老将军，实话对你说：纣王无道，武王是仁明圣德的君主。我们这次去是借兵报仇，你去就一起去；你要是不去，就是督办粮草失职，如今粮仓已经烧了，粮草已经断了，到了朝歌，也难逃一死。

总不如一同归武王，此为上策。”黄滚沉吟长吁曰：“臣非纵子不忠，奈众口难调。老臣七世忠良，今为叛亡之士。”望朝歌大拜八拜，将五十六个帅印挂在银安殿，老将军点兵三千，共家将人等，合有四千余人，救灭火光，离了高关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总不如一同归顺武王，这才是上策。”黄滚沉吟半晌，长叹道：“臣不是纵容儿子不忠，无奈众口难调。老臣家七代忠良，如今成了叛逃之人。”他朝着朝歌方向大拜八拜，把五十六颗帅印挂在银安殿上，老将军点起三千兵马，连同家将等人，共四千多人，扑灭了大火，离开了这座雄关。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设计施谋出界牌，黄明周纪显奇才。谁知汜水关难过，怎脱天罗地网灾。

设下计谋闯出界牌关，黄明、周纪显出了奇才。谁知汜水关难以通过，怎能逃脱这天罗地网般的灾难。

余化通玄多奥妙，法施异宝捉将来。不是哪吒相接应，焉得君臣破鹿台。

余化精通玄术，奥妙很多，施展异宝把众将都捉了去。要不是哪吒前来接应，君臣们日后怎能攻破鹿台。

话说黄滚同众人并马而行。黄滚曰：“黄明，我见你为吾子，不是为他，是害了我一门忠义。界牌关外便是西岐，那个不妨；只此八十里至汜水关，守关者乃韩荣，麾下一将余化，此人乃左道，人称他‘七首将军’，此人道法通玄，旗开拱手，马到成功。坐下火眼金睛兽，用方天戟，我们一到，料是个个被擒，决难逃脱。我若解你往朝歌，尚留我老身一命；今日一同至此，真是荆山失火，石玉俱焚。此正天数难逃，吾命所该。”又见七岁孙儿在马上啼哭，又添惨切。

话说黄滚和众人并马前行。黄滚说：“黄明，我看你像是为了我儿子，其实不是为他好，是害了我一门忠义。出了界牌关就是往西岐的路，那倒不要紧；只是从这里走八十里就到汜水关，守关的是韩荣，他手下有一员将叫余化，此人是旁门左道，人称‘七首将军’，道法高深，旗一展开敌人就拱手投降，马到成功。他骑火眼金睛兽，使方天戟，我们一到，料想个个被擒，绝难逃脱。我如果把你们押往朝歌，还能留我这把老命；今天一同到了这里，真是荆山失火，玉石俱焚。这正是天数难逃，我命该如此。”又见七岁的孙儿在马上啼哭，更添了几分凄惨。

不觉失声叹曰：“我等遭此缧绁；你得何罪于天地，也逢此诛身之厄！”黄滚一路上不绝口叹息，不觉行至汜水关，安下人马，扎了辕门。

不由得失声叹道：“我们遭受这牢狱之灾也就罢了；你又对天地犯了什么罪，也遇上这杀身之祸！”黄滚一路上叹息不停，不知不觉到了汜水关，安下人马，扎下营寨。

却说韩荣探马报到：“黄滚同武成王反出界牌，兵至关前扎营。”韩荣听罢，低首自思：“黄老将军，你官居总帅，位极人臣，为何纵子反商，不谙事体，其实可笑。”命左右：“擂鼓聚将听用。”诸军参谒毕，韩荣曰：“黄滚纵子造反，其至此地，须商议仔细酌量。”众将领令。那韩荣调人马阻塞咽喉，按下不表。

却说韩荣的探马来报：“黄滚同武成王反出界牌关，兵马到了关前扎营。”韩荣听完，低头暗想：“黄老将军，你官居总帅，位极人臣，为什么纵容儿子反商，这样不懂事理，实在可笑。”命左右：“擂鼓聚将，听候调用。”众将参见完毕，韩荣说：“黄滚纵子造反，如今到了这里，我们要仔细商量斟酌。”众将领命。韩荣调派人马堵住咽喉要道，这里暂且不表。

且说黄滚坐在帐里，看看两边子孙，点首曰：“今日齐齐整整，两傍侍立，到明日不知先少谁人？”众人听著，各有不忿之意。

且说黄滚坐在帐中，看看两边的子孙，点头说：“今天还齐齐整整地站在两旁，到了明天，不知先少了哪一个？”众人听着，各自心里不服。

且说次日余化领命，布开人马，军前搦战。营门官报入。黄滚问：“你们谁去走走？”只见黄飞虎曰：“孩儿前去。”上了五色神牛，提枪在手，催骑向前。见一将生的古怪形容，怎见得，诗曰：

且说第二天余化领命，摆开人马，到阵前挑战。营门官报进营来。黄滚问：“你们谁去走一趟？”只见黄飞虎说：“孩儿去。”他骑上五色神牛，提枪在手，催动坐骑向前。只见对面一员将，长得模样古怪，怎么见得，有诗说：

脸似搽金须发红，一双怪眼镀金瞳，虎皮袍衬连环铠，玉带束宝现玲珑。

脸像搽了金粉，胡须头发通红，一双怪眼，瞳仁像镀了金；虎皮袍下衬着连环铠甲，玉带上束着宝物，精巧玲珑。

秘授玄功无比赛，人称“七首”似飞熊。翠蓝旛上书名字，余化先行手到功。

秘传的玄功无人能比，人称“七首”，勇猛像飞熊。翠蓝色的旗旛上写着名字，正是先行官余化，出手就能立功。

话说余化一骑向前，此人自不曾会武成王，见来将仪容异相，五柳长髯，飘扬脑后，丹凤眼，卧蚕眉，提金錾提芦杵，坐五色神牛。余化问曰：“来者何人？”武成王答曰：“吾乃武成王黄飞虎是也。今纣王失政，弃纣归周。汝乃何人？”余化答曰：“末将未会大王尊颜。大王乃成汤社稷之臣，若论满朝富贵，尽出黄门。何事不足，而作反叛之人？”飞虎曰：“将军之言虽是，各有衷曲，一言难尽。即以君臣之道而论，古云：‘君使臣以礼，臣事君以忠。’普天下尽知纣王无道，羞于为臣。

话说余化一骑向前，他从来没见过武成王，见来将相貌不凡，五绺长须飘在脑后，丹凤眼，卧蚕眉，手提金錾提芦杵，骑着五色神牛。余化问道：“来的是什么人？”武成王回答：“我就是武成王黄飞虎。如今纣王失政，我弃纣归周。你是什么人？”余化回答：“末将从未见过大王的尊容。大王是成汤社稷的重臣，要论满朝的富贵，都出在你们黄家。有什么不满足的，却做了反叛之人？”飞虎说：“将军的话虽然不错，但各人有各人的苦衷，一言难尽。就拿君臣之道来说，古人说：‘君主以礼对待臣子，臣子以忠侍奉君主。’普天下都知道纣王无道，我羞于做他的臣子。

今又乱伦败德，污蔑纪纲，残贼仁义，不恤士民。天下诸侯，皆知有岐周矣。三分天下，周土已得二分，可见天命有归，岂是人力。吾今止借此关一往，望将军容纳，不才感德无涯。”余化叹曰：“大王此言差矣！末将把守关隘，以尽臣职。大王不反，末将自当远迎。大王今系叛亡，末将与大王成为敌国，岂有放大王出关之理！大王难道此理也不知？我劝大王请速下战骑，俟末将关主解往朝歌，请旨定夺。百司自有本章保奏，念大王平日之功，以赦叛亡之罪，或未可知。

如今他又乱伦败德，玷污纲纪，残害仁义，不体恤士人百姓。天下诸侯都知道有西岐周室了。天下三分，周已得了两分，可见天命已有归属，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。我现在只想借这座关过去，希望将军放行，我感恩不尽。”余化叹道：“大王这话错了！末将把守关隘，是尽臣子的职责。大王如果没有造反，末将自当远远相迎。大王现在是叛逃之人，末将和大王已成敌国，哪有放大王出关的道理！大王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？我劝大王赶快下了坐骑，等末将的关主把你押往朝歌，请旨定夺。朝中百官自会上本保奏，念大王平日的功劳，赦免叛逃之罪，也未可知。

若想善出此关，大王乃缘木求鱼，非徒无益，而又害之也。”飞虎曰：“五关已出有四，岂在汝这汜水关！敢出言无状，放马来与你见个雌雄。”飞虎举枪，直取余化。余化画戟相迎。二兽相交，枪戟并举，一场大战。

如果想平平安安出这座关，大王就是缘木求鱼，不但没有好处，反而有害。”飞虎说：“五关已经出了四关，难道还在乎你这汜水关！竟敢出言无礼，放马过来和你见个高低。”飞虎举枪直取余化。余化用画戟相迎。两头坐骑相交，枪戟并举，一场大战。

二将阵前势无比，立见输赢定生死。狻猊摆尾斗麒麟，却似苍龙搅海水。

两员将在阵前气势无比，眼看就要分出输赢、定下生死。好比狻猊摆尾斗麒麟，又像苍龙搅动海水。

长枪荡荡蟒翻身，摆动金钱豹子尾。将军恶战不寻常，不至败亡心不止。

长枪荡荡，像巨蟒翻身，又像金钱豹摆动尾巴。将军这场恶战非同寻常，不到一方败亡，决不罢休。

话说武成王展放钢枪，使得性发，似一条银蟒裹住余化。只杀的他马仰人翻。余化掩一戟就走。飞虎赶来。追至两射之地，余化挂下画戟，揭起战袍，囊中取出一旛，名曰：“戮魂旛。”──此物是蓬莱岛一气仙人传授，乃左道傍门之物。──望空中一举，数道黑气，把飞虎罩住，平空拎去了。望辕门摔下，众士卒将武成王拿了。余化掌得胜鼓回府。旗门小校飞报守将韩荣曰：“余将军今日已捉反臣黄飞虎听令。”韩荣传令：“推来。”众士卒将飞虎推至檐前。飞虎立而不跪。

话说武成王施展钢枪，越战越起性子，那枪像一条银蟒把余化裹住，只杀得他人仰马翻。余化虚晃一戟就逃。飞虎追来。追出两箭远，余化挂下画戟，掀起战袍，从囊中取出一面旛，名叫“戮魂旛”——这东西是蓬莱岛一气仙人传授的，是旁门左道之物——朝空中一举，几道黑气把飞虎罩住，凭空提了去，往辕门前一摔，众士卒就把武成王拿住了。余化擂着得胜鼓回府。旗门小校飞报守将韩荣说：“余将军今天已捉住反臣黄飞虎，听候命令。”韩荣传令：“推上来。”众士卒把飞虎推到堂前檐下。飞虎站着不跪。

荣曰：“朝廷何事亏你，一旦造反？”飞虎笑曰：“似足下坐守关隘，自谓贵职，不过狐假虎威，借天子之威福以弹压此一方耳。岂知朝政得失，祸乱之由，君臣乖违之故？我今既被你所获，无非一死而已，何必多言！”韩荣曰：“吾既守此关隘，擒拿叛逆，不过尽吾职守，吾亦不与你辩。且送下囹圄监候，余党尽获起解。”

韩荣说：“朝廷有什么亏待你的，你一下子就造反？”飞虎笑道：“像你这样坐守关隘，自以为官职显贵，不过是狐假虎威，借着天子的威福来镇压这一方罢了。哪里懂得朝政的得失、祸乱的根由、君臣离心的缘故？我如今既然被你擒获，无非一死罢了，何必多说！”韩荣说：“我既然把守这座关隘，擒拿叛逆，不过是尽我的职守，我也不和你争辩。暂且送进牢里关押，等余党全部捉到，再一起押解。”

且说黄滚在营中闻报说飞虎被擒，黄滚叹曰：“畜生！你不听为父之言，可惜这场功劳，落在韩荣手里！”一宿已过，次日来报：“余化请战！”黄滚问：“何人出去？”黄明、周纪曰：“末将愿往。”二将上马，拎斧出营，大呼曰：“余化匹夫！擒吾长兄，此恨怎消？”纵马舞斧来取。余化画戟急架相还。三骑相交，戟斧并举，一场大战。诗曰：

且说黄滚在营中听到飞虎被擒的消息，叹道：“畜生！你不听为父的话，可惜这一场功劳，落到了韩荣手里！”过了一夜，第二天又来报：“余化挑战！”黄滚问：“谁出去？”黄明、周纪说：“末将愿去。”两将上马，提斧出营，大喊：“余化匹夫！你擒了我们长兄，这恨怎么消得了？”纵马舞斧来砍。余化急忙用画戟架开还击。三骑相交，戟斧并举，一场大战。有诗说：

三将昂昂杀气高，征云霭霭透青霄。英雄踊跃多威武，俊杰胸襟胆量豪。

三员将气宇昂扬，杀气高涨，战云弥漫，直透青天。英雄奋勇，十分威武；俊杰胸怀宽广，胆量豪壮。

逆理莫思封拜福，顺时应自得金鳌。从来理数皆如此，莫用心机空自劳。

违背天理的人别想得到封官拜爵的福分，顺应时势的人自然会独占鳌头。从来天理气数都是这样，不要白白费尽心机。

话说三将交锋，未及三十回合，余化拨马便走。二将赶来。余化依旧将戮魂旛举起如前，把二将拿去见韩荣。韩荣分付：“发下监禁。”不表。

话说三员将交锋，不到三十回合，余化拨转坐骑就走。两将追来。余化照旧把戮魂旛举起，像上次一样，把两将拿去见韩荣。韩荣吩咐：“押下去监禁。”这里不表。

且言探马报入中营：“启元帅！二将被擒。”黄滚低首不言。又报：“余化请战！”黄滚又问：“谁出马？”黄飞彪、飞豹曰：“孩儿愿为长兄报仇。”二将上马，拎枪出营，骂曰：“余化匹夫！以妖法擒吾弟兄三人！”拨马来取。三将又战二十回合。余化拨马败走。飞豹二将亦赶下来。余化也如前法，又把二将拿去见韩荣，也是送下囹圄监候。黄滚闻二将又被擒去，心下十分懊恼。次日又报：“余化请战！”黄滚问曰：“谁再去退战？”帐下龙环、吴谦曰：“终不然畏彼妖法便罢？

且说探马报进中军大营：“启禀元帅！两员将被擒了。”黄滚低头不说话。又报：“余化挑战！”黄滚又问：“谁出马？”黄飞彪、黄飞豹说：“孩儿愿为长兄报仇。”两将上马，提枪出营，骂道：“余化匹夫！你用妖法擒了我们弟兄三人！”拨马来战。三将又战了二十回合。余化拨转坐骑败走。飞豹两人也追了下去。余化还是用老办法，又把两将拿去见韩荣，也是送进牢里关押。黄滚听说两将又被擒去，心中十分懊恼。第二天又报：“余化挑战！”黄滚问道：“谁再去迎战？”帐下龙环、吴谦说：“难道就因为怕他的妖法，就这样罢了不成？

吾二人愿往。”二将上马，拎戟出营，见余化，气冲牛斗，厉声大叫：“匹夫！将左道之术，擒吾长兄，与贼势不两立！”三马交还，战二十回合，余化依旧败走。二将赶来，亦被余化拿去见韩荣，依旧发下囹圄。余化连四阵捉七员将官。韩荣设酒与余化贺功。不表。

我们两人愿去。”两将上马，提戟出营，见了余化，怒气冲天，厉声大叫：“匹夫！你用左道邪术擒了我们长兄，我们和你这贼势不两立！”三骑交战，打了二十回合，余化照旧败走。两将追来，也被余化拿去见韩荣，照旧押进牢里。余化一连四阵，捉了七员将官。韩荣摆酒给余化庆功。这里不表。

话说黄滚在中军，见两边诸将被擒，又见三个孙儿站立在傍，心下十分不忍，点头落泪：“我儿！你年不过十三四岁，为何也遭此厄？”又报：“余化请战。”只见次孙黄天禄欠身曰：“小孙愿为父、叔报仇。”黄滚分付曰：“是必小心。”黄天禄上马，提枪出营，见余化曰：“匹夫赶尽杀绝，但不知你可有造化受其功禄！”纵马摇枪直取，余化急架忙迎。二马相交，枪戟并举。黄天禄年纪虽幼，原是将门之子，传授精妙，枪法如神。不分起倒，一勇而进。正是“初生之犊猛于虎”。后人看至此，有枪赞曰：

话说黄滚在中军帐里，见两边的将领都被擒了，又见三个孙儿站在旁边，心里十分不忍，点头落泪：“我儿！你们年纪不过十三四岁，为什么也遭这种灾难？”又报：“余化挑战。”只见二孙儿黄天禄欠身说：“孙儿愿为父亲、叔叔报仇。”黄滚吩咐说：“务必小心。”黄天禄上马，提枪出营，见了余化说：“匹夫要赶尽杀绝，只是不知你有没有福分享受这份功劳俸禄！”纵马摇枪直取余化，余化急忙架住迎战。两马相交，枪戟并举。黄天禄年纪虽小，本是将门之子，得了精妙的传授，枪法如神。不管胜败，一味勇往直前。正是“初生牛犊猛于虎”。后人看到这里，有一首赞枪的诗说：

乾坤真个少，盖世果然稀。老君炉里炼，曾敲十万八千槌。磨塌泰山昆仑顶，战干黄河九曲溪。上阵不粘尘世界，回来一阵血腥飞。

这杆枪真是天地间少有，盖世稀奇。它在太上老君的炉里炼成，曾经敲打了十万八千锤。磨平过泰山、昆仑山的山顶，战干过黄河九曲的溪水。上阵时不沾一点尘土，回来时带着一阵血腥飞溅。

话说黄天禄使开枪如翻江怪兽，势不可当。天禄见战不下余化，在马上卖一个名解。唤做：‘丹凤入昆仑。’一枪正刺中余化左腿。余化负痛，落荒便走，天禄不知好歹，赶下阵来。余化虽败，此术尚存，依旧举旛如前，把黄天禄拿去见韩荣。也发下囹圄监候。黄飞虎屡见将他黄门人拿来，心上甚是懊恼。忽见次子天禄又拿到，飞虎不觉流泪满面。可怜！正是父子关心，骨肉情切。且不说他父子悲咽，有话难言。再表黄滚闻报次孙被擒，心中甚是凄惋。

话说黄天禄使开枪来，像翻江的怪兽，势不可当。天禄见战不下余化，就在马上使出一个有名的招数，叫做“丹凤入昆仑”，一枪正刺中余化的左腿。余化忍痛，落荒而逃，天禄不知厉害，追下阵来。余化虽然败了，法术还在，照旧像前几次那样举起旛来，把黄天禄拿去见韩荣，也押进牢里关押。黄飞虎屡屡看见自家黄门的人被拿来，心里十分懊恼。忽然看见次子天禄也被拿来，飞虎不由得泪流满面。可怜！正是父子连心，骨肉情深。且不说他们父子悲伤哽咽，有话说不出。再说黄滚听说二孙儿被擒，心中十分凄凉悲伤。

想一想，无策可施，“……如今只存公、孙三人，料难出他地网天罗。往前不得出关，去后一无退步……。”黄滚把案一拍：“罢！罢！罢！”忙传令，命家将等，共三千人马，你们把车辆上金珠细软之物献于韩荣，买条生路，放你们出关。我公、孙料不能俱生。”众家将跪而告曰：“老爷且省愁烦，‘吉人自有天相’，何必如此？”黄滚曰：“余化乃左道妖人，皆系幻术，我何能抵当？若被他擒获，反把我平昔英名一旦化为乌有。”

想来想去，无计可施：“……如今只剩下我们祖孙三人，料想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。往前不能出关，往后也没有退路……”黄滚把桌子一拍：“罢！罢！罢！”急忙传令，命家将等共三千人马：“你们把车上的金银珠宝、细软财物献给韩荣，买一条生路，让他放你们出关。我们祖孙三人料想不能都活下去了。”众家将跪下禀告：“老爷暂且宽心，‘吉人自有天相’，何必这样？”黄滚说：“余化是旁门左道的妖人，用的都是幻术，我怎么抵挡得了？要是被他擒住，反倒把我平生的英名一下子化为乌有。”

又见二孙在旁啼泣，黄滚亦泣曰：“我儿，你也不知可有造化，我替你哀告韩荣，不知他可肯饶你二人。”黄滚把头上盔除下，摘去腰间玉带，解甲宽袍，腰悬玉玦，领著二孙，迳往韩荣帅府门前来。众将见是黄元帅亲自如此，俱不敢言语。黄滚至府前，对门官曰：“烦你通报韩总兵，只说黄滚求见。”军政官报与韩荣。韩荣曰：“你来也无用了。”忙令军卒分排两傍，众将分开左右，韩荣出仪门，至大门口，只见黄滚缟素跪下，后跪黄天爵、天祥。不知吉凶如何？且听下回分解。

又见两个孙儿在旁边啼哭，黄滚也哭着说：“我儿，也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福分，我替你们去哀求韩荣，不知他肯不肯饶了你们两个。”黄滚摘下头上的盔，解下腰间的玉带，卸了铠甲，宽了战袍，腰间悬着玉玦，领着两个孙儿，径直往韩荣帅府门前来。众将见黄元帅亲自这样，都不敢说话。黄滚到了府前，对门官说：“麻烦你通报韩总兵，就说黄滚求见。”军政官报告了韩荣。韩荣说：“你来也没有用了。”急忙命军卒分列两旁，众将分站左右，韩荣出了仪门，来到大门口，只见黄滚一身素服跪在那里，身后跪着黄天爵、黄天祥。不知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