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回　子牙兵伐崇侯虎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崇虎贪残气更枭，剥民膏髓自肥饶。逢君欲作千年调，买窟惟知百计要。

崇侯虎贪婪残暴，气焰更加凶横，搜刮百姓的血汗来肥自己。迎合君王，想要长久富贵，只知道千方百计给自己营造安身的巢穴。

奉命督工人力尽，乘机起衅帝图消。子牙有道征无道，国败人亡事事凋。

奉命监督工程，耗尽了民力；乘机挑起事端，帝王的基业也随之消损。子牙以有道之师征伐无道，他终于国破人亡，事事凋零。

话说纣王同文武欣然回至大殿，众官侍立。天子传旨：“释放费仲、尤浑。”彼时微子出班奏曰：“费、尤二人，乃太师所参，系狱听勘者。今太师出兵未远，即时释赦，似亦不可。”纣王曰：“费、尤二人原无罪，系太师条陈屈陷，朕岂不明？皇伯不必以成议而陷忠良也。”微子不言下殿。不一时，赦出二人，官还原职，随朝保驾。纣王心甚欢悦。又见闻太师远征，放心恣乐，一无忌惮。时当三春天气，景物韶华，御园牡丹盛开。

话说纣王和文武官员高高兴兴地回到大殿，众官侍立两旁。天子传旨：“释放费仲、尤浑。”这时微子出班奏道：“费、尤二人是太师所参劾、关在狱中等候审问的人。如今太师出兵还没走远，就立即赦免释放，恐怕也不妥当。”纣王说：“费、尤二人本来无罪，是被太师的条陈冤枉陷害的，朕难道不明白？皇伯不必拿已经定下的议论来陷害忠良。”微子不再说话，退下殿去。不一会儿，赦出了二人，官复原职，随朝保驾。纣王心里非常高兴。又见闻太师远征在外，便放心地纵情享乐，毫无顾忌。当时正是三春时节，景物美好，御花园里牡丹盛开。

传旨：“同百官往御花园赏牡丹，以继君臣同乐，效虞廷赓歌喜起之盛事。”百官领旨，随驾进园。正是：天上四时春作首，人间最富帝王家。怎见得御花园的好处，但见：

纣王传旨：“同百官到御花园赏牡丹，以延续君臣同乐，仿效虞舜朝廷上君臣唱和、欢喜振作的盛事。”百官领旨，跟随圣驾进园。正是：天上四季春天为首，人间最富是帝王之家。御花园好在哪里，只见：

彷佛蓬莱仙境，依希天上仙圃：诸般花木结成攒，叠石琳琅妆就景。桃红李白芬芳，绿柳青萝摇曳。金门外几株君子竹，玉户下两行大夫松。紫巍巍锦堂画栋，碧沉沉彩阁雕檐。蹴球场斜通桂院，秋千架远离花篷。牡丹亭嫔妃来往，芍叶院彩女闲游。金桥流绿水，海棠醉轻风。磨砖砌就萧墙，白石铺成路径。紫街两道，现出二龙戏珠；阑干左右，雕成朝阳丹凤。翡翠亭万道金光，御书阁十层瑞彩。祥云映日，显帝王之荣华；瑞气迎眸，见皇家之极贵。凤尾竹百鸟来朝，龙爪花五云相罩。

好像蓬莱仙境，又仿佛天上的仙园：各种花木聚成一丛丛，层叠的美石妆点成景致。桃花红、李花白，芬芳四溢；绿柳青萝，随风摇曳。金门外有几株君子竹，玉户下有两行大夫松。锦堂画栋紫气巍巍，彩阁雕檐碧色沉沉。蹴球场斜斜通向桂花院，秋千架远远离开花棚。牡丹亭里嫔妃来来往往，芍叶院中宫女悠闲游玩。金桥下流着绿水，海棠在微风里如醉。磨光的砖砌成照壁，白石铺成小路。两道紫色的御街，现出二龙戏珠的图案；左右栏杆上，雕着朝阳丹凤。翡翠亭放出万道金光，御书阁笼着十层瑞彩。祥云映着太阳，显出帝王的荣华；瑞气扑入眼帘，可见皇家的尊贵。凤尾竹上百鸟来朝，龙爪花被五色祥云笼罩。

千红万紫映楼台，走兽飞禽鸣内院。八哥说话，纣王喜笑欲狂；鹦鹉高歌，天子欢容鼓掌。碧池内金鱼跃水，粉墙内鹤鹿同春。芭蕉影动逞风威，逼射香为百花主。珊瑚树高高下下，神仙洞曲曲湾湾。玩月台层层叠叠，惜花径绕绕迢迢。水阁下鸥鸣和畅，凉亭上琴韵清幽。夜合花开，深院奇香不散；木兰花放，满园清味难消。名花万色，丹青难画难描；楼阁重重，妙手能工焉仿。御园中果然异景，皇宫内真是繁华。花间翻蝶翅，禁院隐蜂衙。亭檐飞紫燕，池阁听鸣蛙。春鸟啼百舌，反哺是慈乌。正是：御园如锦绣，何用说仙家。蓝靛染成千块玉，碧纱笼罩万堆霞。

千红万紫映照着楼台，走兽飞禽在内院鸣叫。八哥学人说话，纣王欢喜得几乎发狂；鹦鹉高声歌唱，天子满面笑容地拍手。碧绿的池中金鱼跃出水面，粉墙之内仙鹤与鹿共享春光。芭蕉的影子摇动，显出风的威势，逼人的浓香是百花之主。珊瑚树高高低低，神仙洞曲曲弯弯。赏月台层层叠叠，惜花小径绕来绕去、悠远绵长。水阁下鸥鸟和鸣，一片欢畅；凉亭上琴声清雅幽静。夜合花开时，深院中奇香久久不散；木兰花开放，满园清香难以消散。名花万种颜色，画师也难以描画；楼阁重重叠叠，能工巧匠也难以仿造。御园中果然是奇异的景致，皇宫里真是繁华。花丛间蝴蝶翻飞，禁院中隐藏着蜂房。亭檐下飞着紫燕，池阁边听得到蛙鸣。春鸟中有百舌在啼叫，懂得反哺的是慈乌。正是：御园就像锦绣一般，何必再说什么仙家。像用蓝靛染成了千块美玉，又像用碧纱笼罩着万堆彩霞。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瑞气腾腾锁太华，祥光霭霭照云霞。龙楼凤阁侵霄汉，玉户金门映翠纱。

瑞气腾腾，笼罩着太华；祥光霭霭，映照着云霞。龙楼凤阁高入云霄，玉户金门映着翠纱。

四时不绝稀奇景，八节常开罕见花。几番雨过春风至，香满城中百万家。

一年四季，稀奇的景致不断；八个节令，罕见的花常开。几番春雨过后，春风吹来，花香飘满城中百万人家。

话说百官随驾进御园牡丹亭，摆开九龙设席筵宴，文武依次序坐下，论尊卑行礼。纣王在御书阁陪苏妲己、胡喜媚共饮。且说武成王对微子、箕子曰：“‘筵无好筵，会无好会’。方今士马纵横，刀兵四起，有甚心情宴赏牡丹。但不知天子能改过从善，或边亭烽息，殄逆除凶，尚可望共乐唐虞，享太平之福；若是迷而不返，恐此日无多，忧日转长也。”微子、箕子闻言，点首嗟叹。众官饮至日当正午，百官往御书阁来谢酒。当驾官启奏：“百官谢恩。”

话说百官跟随圣驾进了御园牡丹亭，摆开九龙宴席，文武依次坐下，按尊卑行礼。纣王在御书阁陪苏妲己、胡喜媚一同饮酒。再说武成王对微子、箕子说：“‘筵无好筵，会无好会’。如今兵马纵横，战火四起，哪有心情饮宴赏牡丹。不知天子能否改过从善，或者边境烽火平息，剿灭叛逆、除去凶顽，还可以指望共享唐尧虞舜那样的太平之乐；如果执迷不悟，恐怕这样的日子不多了，忧愁的日子反而要变长。”微子、箕子听了，点头叹息。众官饮到正午，百官到御书阁来谢酒。当驾官启奏：“百官谢恩。”

纣王曰：“春光景媚，花柳芳妍，正宜乐饮，何故谢恩？传旨：待朕陪宴。”百官听见天子下楼亲陪，不敢告退，只得恭候。但见纣王亲至，牡丹亭上首添一席，同众臣共饮欢笑，乐声齐奏，君臣换盏轮杯，不觉天晚，帝命掌上画烛。笙歌嘹亮，真是欢乐倍常。将近二鼓时分，不说君臣会酒。且言御书阁妲己、胡喜媚带酒酣睡龙榻之上。近三更时候，妲己元形现出来寻人吃。一阵怪风大作，怎见得：

纣王说：“春光明媚，花柳芬芳艳丽，正该快乐饮酒，为什么要谢恩？传旨：等朕来陪宴。”百官听说天子要下楼亲自陪宴，不敢告退，只得恭敬等候。只见纣王亲自来了，在牡丹亭上首添了一席，和众臣一同饮酒欢笑，乐声齐奏，君臣换盏轮杯，不知不觉天就黑了，天子命人点上画烛。笙歌嘹亮，真是加倍欢乐。快到二更时分，不说君臣饮酒。再说御书阁里，妲己、胡喜媚带着酒意，酣睡在龙榻上。将近三更时分，妲己现出原形，出来找人吃。只见一阵怪风大作，怎见得：

摧花倒树异寻常，灭烛无情尽绝光。穿户透帘侵病骨，妖氛怪气此中藏。

摧折花朵、吹倒树木，非同寻常；无情地吹灭蜡烛，光亮全无。穿过门户、透进帘幕，侵入病骨，妖氛怪气就藏在这风里。

风过了一阵，播土扬尘，把牡丹亭都愰动。众官正惊疑间，只听得侍酒宫齐叫：“妖精来了！”黄飞虎酒已半酣，听说有妖精，慌忙起身出席，果见一物在寒露之中而来。但见：

风刮过一阵，扬起尘土，把牡丹亭都摇晃了。众官正在惊疑之时，只听得侍酒的人齐声大叫：“妖精来了！”黄飞虎酒已半醉，听说有妖精，急忙起身离席，果然看见一个东西从寒冷的夜露中扑来。只见：

眼似金灯体态殊，尾长爪利短身躯。扑来恍似登山虎，转面浑如捕物䝙。

眼睛像金灯，形体怪异，尾巴长、爪子利、身子短。扑过来好像登山的老虎，转过脸来活像捕捉猎物的䝙。

妖孽惯侵人气魄，怪魔常噬血头颅。凝眸仔细观形象，却是中山一老狐！

这妖孽惯于侵害人的精气魂魄，这怪魔常常啃噬带血的头颅。定睛仔细看它的模样，原来是中山的一只老狐狸！

话说黄飞虎带酒出席，见此妖精扑来，手中无一物可挡，把手挽住牡丹亭栏杆，攀折了一根，望那狐狸一下打去。那妖精闪过，又扑将来。黄飞虎叫左右：“快取北海进来的金眼神莺！”左右忙忙的将红笼开了放出。那神莺飞起，二目如灯，专降狐狸。此莺往下一罩，爪似钢钩，把狐狸抓了一下。那狐狸叫了一声，迳往太湖石下攒去了。纣王眼见此事，即唤左右取锹锄望下挖。左右挖下二三尺，见无限的人骨骷髅成堆。纣王著实骇然。纣王因想：“谏官本上，常言‘妖氛贯于宫中，灾星变于天下”，此事果然是实。”心下甚是不悦。百官起身，谢恩出朝，各归府第。不题。

话说黄飞虎带着酒意离席，见这妖精扑来，手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抵挡，就伸手抓住牡丹亭的栏杆，掰下一根，朝那狐狸一下打去。那妖精闪开，又扑了过来。黄飞虎叫左右：“快拿北海进贡来的金眼神莺！”左右慌忙打开红笼，把神莺放了出来。那神莺飞起来，两眼像灯，专门降伏狐狸。这神莺往下一扑，爪子像钢钩，把狐狸抓了一下。那狐狸叫了一声，径直往太湖石下钻去了。纣王亲眼看见这件事，立即叫左右拿锹锄往下挖。左右挖下二三尺，只见无数人骨骷髅堆成一堆。纣王着实吃惊。纣王因此想到：“谏官的奏本上常说‘妖气贯穿宫中，灾星在天下现出变异’，这事果然是真的。”心里很不高兴。百官起身谢恩，出朝各自回府。这里不提。

且说妲己酒后，元形出现，不意被神莺抓了面门，伤破皮肤；惊醒回来，悔之无及。纣王至御书阁同妲己共寝，睡至天明，纣王忽见妲己面上带伤，急问曰：“御妻脸上为何有伤？”妲己在枕边回曰：“夜来陛下陪百官饮宴，妾往园中稍游，从海棠花下过，忽被海棠枝干吊将下来，把妾身抓了面上，故此带伤。”纣王曰：“今后不可往御园游乐。原来此地真有妖氛。朕与百官饮至三更，果见一只狐狸前来扑人。时有武成王黄飞虎攀折栏杆去打他，尚然不退；后放出外国进来金眼神莺。

再说妲己酒后现出原形，没想到被神莺抓了脸，抓破了皮肤；惊醒回来，后悔也来不及了。纣王到御书阁和妲己同睡，睡到天亮，纣王忽然看见妲己脸上带伤，急忙问道：“御妻脸上为什么有伤？”妲己在枕边回答：“昨夜陛下陪百官饮宴，臣妾到园中稍微游玩了一下，从海棠花下经过，忽然被海棠枝干垂下来，抓伤了臣妾的脸，所以带了伤。”纣王说：“今后不可以到御园游玩。原来这地方真有妖气。朕和百官饮酒到三更，果然看见一只狐狸前来扑人。当时有武成王黄飞虎折下栏杆去打它，它还是不退；后来放出外国进贡的金眼神莺。

那莺惯降狐狸，一爪抓去，那妖带伤走了。莺爪尚有血毛。”──纣王对妲己说，但不知同著狐狸共寝。且说妲己暗恨黄飞虎：“我不曾惹你，你今来害我，则怕你路逢窄道难回避！”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那神莺惯于降伏狐狸，一爪抓去，那妖怪带伤逃走了。莺爪上还留着带血的毛。”——纣王对妲己说这些，却不知道自己正和狐狸睡在一起。再说妲己暗恨黄飞虎：“我没有惹你，你今天来害我，只怕你哪天冤家路窄，躲也躲不开！”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纣王忻然赏牡丹，君臣欢饮鼓三攒，狐狸影现人多怕，怪兽施威气更欢。

纣王欣然赏牡丹，君臣欢饮直到三更鼓响；狐狸现出身影，人人害怕，怪兽施展威风，气焰更加嚣张。

金眼神莺真可羡，绥尾邪魔已带残。私仇断送贞洁妇，才得忠良逐钓竿。

金眼神莺真令人赞叹，那垂着尾巴的邪魔已经带了伤。为了私仇，断送了一位贞洁的妇人，才使得忠良之臣去追随那垂钓的人。

话说妲己深恨黄飞虎放莺害他，只等他路逢狭道。武成王那里知道？

话说妲己深恨黄飞虎放神莺伤害她，只等着和他狭路相逢的那一天。武成王哪里知道？

话分两处。且言西岐姜子牙在朝，一日闻边报，言纣王荒淫酒色，宠任奸佞，又反了东海平灵王，闻太师前去征剿。又见报，崇侯虎蛊惑圣聪，广兴土木，陷害大臣，荼毒万姓，潜通费、尤，内外交结，把持朝政，朋比为奸，肆行不道，钳制谏官。子牙看到切情之处，怒发冲冠：“此贼若不先除，恐为后患！”子牙次日早朝。文王问曰：“丞相昨阅边报，朝歌可有甚么异事？”

话分两头。再说西岐姜子牙在朝中，一天看到边报，说纣王荒淫酒色，宠信奸佞，东海平灵王又反了，闻太师前去征剿。又看到报告说，崇侯虎迷惑天子，大兴土木，陷害大臣，残害百姓，暗中勾结费仲、尤浑，内外勾连，把持朝政，结党营私，肆意胡作非为，压制谏官。子牙看到痛切之处，怒发冲冠：“这个贼子如果不先除掉，恐怕会成为后患！”子牙第二天上早朝。文王问道：“丞相昨天看了边报，朝歌有什么异常的事吗？”

子牙出班启曰：“臣昨见边报，纣王剜比干之心，作羹汤疗妲己之疾；崇侯虎紊乱朝政，横恣大臣，簧惑天子，无所不为，害万民而不敢言，行杀戮而不敢怨，恶孽多端，使朝歌生民日不聊生，贪酷无厌。臣愚不敢请，似这等大恶，假虎张威，毒痡四海，助桀为虐，使居天子左右，将来不知如何结局。今百姓如在水火之中，大王以仁义广施，若依臣愚意，先伐此乱臣贼子，剪其乱政者，则天子左右见无谗佞之人，庶几天子有悔过迁善之机，则主公亦不枉天子假以节钺之意。”

子牙出班启奏：“臣昨天看到边报，纣王剜了比干的心，做羹汤治妲己的病；崇侯虎扰乱朝政，对大臣专横放肆，用花言巧语迷惑天子，无所不为，残害万民，百姓却不敢说，滥行杀戮，人们却不敢怨，作恶多端，使朝歌的百姓每天都活不下去，他却贪婪残酷，永不满足。臣愚昧，本不敢请求，但像这样的大恶人，狐假虎威，荼毒天下，帮着暴君作恶，让他待在天子身边，将来不知会落到什么结局。如今百姓好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，大王广施仁义，如果依臣的愚见，先讨伐这个乱臣贼子，铲除扰乱朝政的人，那么天子身边就没有谗佞之人，或许天子会有悔过向善的机会，主公也就不辜负天子授予节钺的本意了。”

文王曰：“卿言虽是，奈孤与崇侯虎一样爵位，岂有擅自征伐之理？”子牙曰：“天下利病，许诸人直言无隐。况主公受天子白旄黄钺，得专征伐，原为禁暴除奸；似这等权奸蛊国，内外成党，残虐生民，以白作黑，屠戮忠贤，为国家大恶。大王今发仁慈之心，救民于水火。倘天子改恶从善，而效法尧、舜之主，大王此功，万年不朽矣。”文王闻子牙之言，劝纣王为尧、舜，其心甚悦，便曰：“丞相行师，谁为主将去伐崇侯虎？”子牙曰：“臣愿与大王代劳，以效犬马。”

文王说：“你说得虽然对，无奈孤和崇侯虎是一样的爵位，哪有擅自征伐他的道理？”子牙说：“天下的利弊得失，允许任何人直言不讳。况且主公受了天子所赐的白旄黄钺，可以专主征伐，本来就是为了禁止暴虐、铲除奸邪；像这样的权奸祸国，内外结党，残害百姓，颠倒黑白，屠杀忠良，是国家的大恶。大王如今发仁慈之心，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来。如果天子因此改恶从善，效法尧、舜那样的君主，大王这份功劳就万年不朽了。”文王听子牙说这是劝纣王做尧、舜，心里很高兴，就说：“丞相出兵，谁做主将去讨伐崇侯虎？”子牙说：“臣愿意替大王代劳，效犬马之力。”

文王恐子牙杀伐太重，自思：“我去还有酌量。”文王曰：“孤同丞相一往。恐有别端，可以共议。”子牙曰：“大王大驾亲征，天下响应。”文王发出白旄、黄钺，起人马十万，择吉日祭宝纛旛，以南宫适为先行，辛甲为副将，随行有四贤、八俊。文王与子牙放炮起兵。一路上父老相迎，鸡犬不惊，民闻伐崇，人人大悦，个个欢忻。好人马！怎见得：

文王怕子牙杀伐太重，心想：“我去了还能斟酌分寸。”文王说：“孤和丞相一起去。万一有别的事，可以共同商议。”子牙说：“大王御驾亲征，天下必定响应。”文王发出白旄、黄钺，调集人马十万，选了吉日祭了宝纛旗，以南宫适为先锋，辛甲为副将，随行的还有四贤、八俊。文王和子牙放炮起兵。一路上父老乡亲迎接，鸡犬不惊，百姓听说是去讨伐崇侯虎，人人都非常高兴，个个欢喜。好一支人马！怎见得：

旛分五色，杀气迷空。明愰愰剑戟枪刀，光灿灿叉锤斧棒。三军跳跃，犹如猛虎下高山；战马长嘶，一似蛟龙离海岛。巡营小校似欢狼，嘹哨儿郎雄赳赳。先行引道，逢山开路踏桥梁；元帅中军，杀斩存留施号令。团团牌手护军粮，硬弩狂弓射阵脚。此一去：除奸削党安天下，才离磻溪第一功。

旗幡分为五色，杀气弥漫天空。剑戟枪刀明晃晃，叉锤斧棒光灿灿。三军踊跃，就像猛虎下了高山；战马长嘶，好似蛟龙离开海岛。巡营的小校像欢跃的狼，放哨的儿郎雄赳赳。先锋在前引路，逢山开路，踏桥而过；元帅坐镇中军，发号施令，决定斩杀还是留存。一圈圈的盾牌手护着军粮，强弩硬弓守住阵脚。这一去：铲除奸党，安定天下，是子牙离开磻溪之后的第一件大功。

话说子牙人马过府、州、县、镇，人人乐业，鸡犬不惊，一路上多少父老迎迓。一日，探马来报中军：“兵至崇城。”子牙传令安营，竖了旗门，结成大寨。子牙昇帐，众将参谒。不题。

话说子牙的人马经过府、州、县、镇，百姓人人安居乐业，鸡犬不惊，一路上有许多父老迎接。一天，探马来报中军：“大军已到崇城。”子牙传令安营，竖起旗门，扎成大寨。子牙升帐，众将参见。这里不提。

且说探马报进崇城。此时崇侯不在崇城，正在朝歌随朝。城内是侯虎之子崇应彪，闻报大怒，忙昇殿点聚将鼓。众将上银安殿，参谒已毕。应彪曰：“姬昌暴横，不守本分，前岁逃关，圣上几番欲点兵征伐，彼不思悔过，反兴此无名之师，深属可恨！况且我与你各守疆土，秋毫无犯，今自来送死，我岂肯轻恕！”传令：“点人马出城。”随令大将黄元济、陈继贞、梅德、金成：这一番定擒反叛，解上朝歌，以尽大法。”

再说探马把消息报进崇城。这时崇侯虎不在崇城，正在朝歌随朝。城里是崇侯虎的儿子崇应彪，听了报告大怒，急忙升殿擂起聚将鼓。众将上了银安殿，参见完毕。崇应彪说：“姬昌凶暴蛮横，不守本分，前年逃关而去，圣上几次想发兵征伐他，他不思悔过，反而兴起这无名之师，实在可恨！况且我和他各守疆土，秋毫无犯，如今他自来送死，我怎能轻饶他！”传令：“点齐人马出城。”随即命令大将黄元济、陈继贞、梅德、金成：“这一回一定要擒住反贼，押解到朝歌，以正国法。”

却说子牙次日昇帐，先令南宫适崇城见首阵。南宫适得令，领本部人马出营，排成阵势，出马厉声叫曰：“逆贼崇侯虎早至军前受死！”言未毕，听城中炮响，门开处，只见一枝人马杀将出来。为头一将乃飞虎大将黄元济是也。南宫适曰：“黄元济，你不必来，唤出崇侯虎来领罪，杀了逆贼，泄神人之忿，万事俱休。”元济大怒，骤马摇刀，飞来直取。南宫适举刀相迎。两马盘旋，双力并举，一场大战。怎见得：

却说子牙第二天升帐，先命南宫适到崇城打头一阵。南宫适得令，率领本部人马出营，摆成阵势，出马厉声叫道：“逆贼崇侯虎快到军前来受死！”话还没说完，只听城中炮响，城门开处，只见一支人马杀了出来。为首的一员将是飞虎大将黄元济。南宫适说：“黄元济，你不必来，叫崇侯虎出来领罪，杀了这个逆贼，消了神和人的愤恨，万事就都了结。”黄元济大怒，催马摇刀，飞奔过来直取南宫适。南宫适举刀迎战。两马盘旋，双方合力相拼，一场大战。怎见得：

二将坐鞍鞒，征云透九霄：这一个急取壶中箭；那一个忙拔紫金标。这将刀欲诛军将；那将刀直取英豪。这一个平生胆壮安天下；那一个气概轩昂压俊髦。

两员将坐在马鞍上，征战的烟云直透九霄：这一个急忙取出壶中的箭；那一个忙着拔出紫金标。这员将挥刀要斩敌将；那员将挥刀直取英雄。这一个平生胆壮，要安定天下；那一个气概轩昂，要压倒群英。

话说南宫适大战黄元济，未及三十回合，元济非南宫适敌手，力不能支。南宫适是西岐名将，元济怎能胜得他。元济欲要败走，又被南宫适一口刀裹住了，跳不出圈子去，早被南将军一刀挥于马下。军兵枭了首级，掌得胜鼓回营；进辕门来见子牙，将斩的黄元济首级报功。子牙大喜。且说崇城败残军马回报崇应彪，说：“黄元济已被南宫适斩于马下，将首级在辕门号令。”应彪听罢，拍案大呼曰：“好姬昌逆贼！今为反臣，又杀朝廷命官，你罪如太山，若不斩此贼与黄元济报仇，誓不回军！”

话说南宫适大战黄元济，不到三十回合，黄元济不是南宫适的对手，力气支撑不住。南宫适是西岐名将，黄元济怎能胜得了他。黄元济想要败逃，又被南宫适一口刀缠住，跳不出圈子，早被南将军一刀砍于马下。军兵割下首级，打着得胜鼓回营；进辕门来见子牙，献上黄元济的首级报功。子牙大喜。再说崇城的败残军马回报崇应彪，说：“黄元济已被南宫适斩于马下，首级挂在辕门示众。”崇应彪听完，拍案大叫：“好个姬昌逆贼！如今做了反臣，又杀朝廷命官，你的罪像泰山一样重，我如果不斩了这个贼替黄元济报仇，誓不收兵！”

传令：“明日将大队人马出城，与姬昌决一雌雄！”一宿已过，次早旭日东昇，大炮三声，开城门，大势人马杀奔周营，坐名只要姬昌、姜尚至辕门答话。探马报入中军曰：“崇应彪口出不逊之言，请丞相军令定夺。”子牙请文王亲自临阵，会兵于崇城。文王乘骑，四贤保驾，八俊随军。周营内炮响，麾动旗旛。崇应彪见对阵旗门开处，忽见一人，道扮乘马而来；两边排列众将，一对对雁翅分开。崇应彪定睛观看，但见有西江月为证：

传令：“明天带大队人马出城，与姬昌决一雌雄！”过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旭日东升，三声大炮，打开城门，大队人马杀奔周营，指名只要姬昌、姜尚到辕门答话。探马报进中军说：“崇应彪口出不逊，请丞相下令定夺。”子牙请文王亲自上阵，在崇城下会战。文王骑马，四贤保驾，八俊随军。周营里炮响，挥动旗幡。崇应彪看见对阵旗门开处，忽然有一人作道士打扮，骑马而来；两边排列着众将，一对对像大雁的翅膀一样分开。崇应彪定睛观看，只见有一首《西江月》为证：

鱼尾金冠鹤氅，丝绦双结乾坤，雌雄宝剑手中擎，八卦仙衣可衬。元始玉虚门下，包含地理天文，银须白发气精神，却似神仙临阵。

头戴鱼尾金冠，身披鹤氅，丝绦打着乾坤双结，手里擎着雌雄宝剑，八卦仙衣十分合身。他是元始天尊玉虚宫门下，胸中包罗地理天文，银须白发，精神矍铄，就像神仙临阵一般。

子牙马至阵前言曰：“崇城守将可来见我。”只听得那阵上一骑飞来。怎见得崇应彪妆束：

子牙骑马来到阵前说：“崇城守将可来见我。”只听得对面阵上一骑飞奔而来。崇应彪的装束怎样，只见：

盘头冠，飞凤结；大红袍，猩猩血。黄金铠甲套连环，护心宝镜悬明月。腰束羊脂白玉厢，九吞八扎真奇绝。金妆锏挂马鞍傍，虎尾钢鞭悬竹节。袋内弓湾三尺五，囊中箭插宾州铁。坐下走阵冲营马，丈八蛇矛神鬼怯。父在当朝一宠臣，子镇崇城真英杰。

头戴盘头冠，系着飞凤结；身穿大红袍，红得像猩猩血。黄金铠甲套着连环，护心宝镜像明月高悬。腰间束着镶羊脂白玉的带子，九吞八扎，真是奇绝。金装锏挂在马鞍旁，虎尾钢鞭一节节像竹节。袋里的弓弯有三尺五寸，囊中的箭插着宾州铁打的箭头。坐下是冲锋陷阵的战马，手中丈八蛇矛让神鬼都害怕。父亲是当朝的宠臣，儿子镇守崇城，真是英杰。

崇应彪一马当前，见子牙问曰：“汝乃何等人物，敢犯吾疆界？”子牙曰：“吾乃文王驾下首相姜子牙是也。汝父子造恶如渊海，积毒似山岳，贪民财物如饿虎，伤人酷惨似豺狼。惑天子无忠耿之心，坏忠良有摧残之意。普天之下，虽三尺之童，恨不能生啖你父子之肉！今日文王起仁义之师，除残暴于崇地，绝恶党以畅人神，不负天子加以节钺，得专征伐之意。”应彪闻得此言，大喝姜尚曰：“你不过磻溪一无用老朽，敢出大言！”顾左右曰：“谁为吾擒此逆贼？”

崇应彪一马当先，见了子牙问道：“你是什么人，敢侵犯我的疆界？”子牙说：“我是文王驾下的首相姜子牙。你们父子作恶像深渊大海，积下的毒害像高山，贪取百姓的财物像饿虎，残害人命像豺狼一样凶狠。迷惑天子，没有忠诚耿直之心；败坏忠良，存着摧残之意。普天之下，就是三尺高的孩童，也恨不得生吃你们父子的肉！今天文王兴起仁义之师，在崇地铲除残暴，灭绝恶党，让人神都畅快，不辜负天子授予节钺、准许专主征伐的本意。”崇应彪听了这话，大声喝骂姜尚：“你不过是磻溪一个没用的老朽，竟敢口出大言！”回头问左右：“谁替我擒拿这个逆贼？”

言还未了，只见一将出马对阵。文王马上大呼曰：“崇应彪少得行凶，孤来也！”应彪又见文王马至，气冲满怀，手指文王大骂：“姬昌！你不思得罪朝廷，立行仁义，反来侵吾疆界！”文王曰：“你父子罪恶贯盈，不必我言；只是你早早下马，解送西岐，立坛告天，除汝父子凶恶，不必连累崇城良民。”应彪大喝：“谁为我擒此反贼？”一将应声而出，乃陈继贞。这壁厢辛甲纵马摇斧，大叫：“陈继贞慢来！休得冲吾阵脚！”两马相交，枪斧并举，战在一处。二将拨马抡兵，杀有二十回合。

话还没说完，只见一员将出马对阵。文王在马上大声喊道：“崇应彪不得行凶，孤来了！”崇应彪又见文王骑马来到，满腔怒气，指着文王大骂：“姬昌！你不想想自己得罪了朝廷，赶快去修行仁义，反而来侵犯我的疆界！”文王说：“你们父子罪恶满盈，不用我说；只要你早早下马，押送西岐，筑坛祷告上天，除掉你们父子的凶恶，就不必连累崇城的良民。”崇应彪大喝：“谁替我擒拿这个反贼？”一员将应声而出，是陈继贞。这边辛甲纵马摇斧，大叫：“陈继贞慢来！不要冲我们的阵脚！”两马相交，枪斧并举，战在一起。两员将拨马挥动兵器，杀了二十回合。

应彪见陈继贞战辛甲不下，随命金成、梅德助阵。子牙见对阵有助，子牙令毛公遂、周公旦、召公奭、吕公望、辛免、南宫适六将齐出，冲杀一阵。应彪见大势人马催动，自拨马杀进重围，只杀的惨惨征云，纷纷愁雾，喊声不绝，鼓角齐鸣。混战多时，早有吕公望一枪刺梅德于马下；辛免斧劈金成。崇兵大败进城。子牙传令鸣金。众将掌得胜鼓回营。不表。话说应彪兵败将亡，进城将四门紧闭，在殿上与众将商议退兵之策。众将见西岐士马英雄，势不可当，并无一筹可展，半策可施。

崇应彪见陈继贞战不下辛甲，随即命金成、梅德助战。子牙见对方来了帮手，就命毛公遂、周公旦、召公奭、吕公望、辛免、南宫适六员将一齐冲出，冲杀一阵。崇应彪见周营大队人马涌来，亲自拨马杀进重围，只杀得征云惨淡，愁雾纷纷，喊声不断，鼓角齐鸣。混战了很久，早有吕公望一枪把梅德刺下马；辛免一斧劈了金成。崇兵大败，逃进城去。子牙传令鸣金收兵。众将打着得胜鼓回营。这里不表。话说崇应彪兵败将亡，进城把四门紧闭，在殿上和众将商议退兵的办法。众将见西岐兵马英勇，势不可当，一筹莫展，半条计策也想不出来。

且说子牙得胜回营，欲传令攻城。文王曰：“崇家父子作恶，与众百姓无干；今丞相欲要攻城，恐城破玉石俱焚，可怜无辜遭枉。况孤此来，不过救民，岂有反加之以不仁哉。切为不可！”子牙见文王以仁义为重，不敢抗违，自思：“主公德同尧、舜，一时如何取得崇城！”只得暗修一书，使南宫适往曹州见崇黑虎，庶几崇城可得。”令南宫适接书，迳往曹州来。子牙按兵不动，只等回书。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再说子牙得胜回营，想要传令攻城。文王说：“崇家父子作恶，和百姓无关；如今丞相要攻城，只怕城破之时玉石俱焚，可怜无辜的人遭受冤屈。况且孤这次来，不过是为了救民，哪有反而对百姓不仁的道理。万万不可！”子牙见文王以仁义为重，不敢违抗，心想：“主公德行和尧、舜一样，一时之间怎么能拿下崇城！”只得暗中写了一封信，派南宫适到曹州去见崇黑虎，心想这样或许能得到崇城。子牙命南宫适带上书信，径直往曹州去。子牙按兵不动，只等回信。不知崇侯虎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