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回　苏妲己请妖赴宴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鹿台只望接神仙，岂料妖狐降绮筵。浊骨不能超浊世，凡心怎得出凡筌。

建鹿台只盼着迎接神仙，哪料到妖狐降临华美的筵席。凡俗的骨头不能超脱浊世，凡人的心怎能跳出凡尘的罗网。

希徒弄巧欺明哲，孰意招尤翦秽膻。惟有昏君殷纣拙，反听苏氏杀先贤。

妖狐妄想耍弄机巧欺骗明智的人，谁料反倒招来祸患，这些腥膻污秽之物都被剪除。只有昏君殷纣愚拙，反而听信苏氏的话杀害先朝的贤臣。

话说韩荣知文王聘请子牙相周，忙修本差官往朝歌。非止一日，进城来，差官文书房来下本。那日看本者乃比干丞相。比干见此本，姜尚相周一节，沉吟不语，仰天叹息曰：“姜尚素有大志，今佐西周，其心不小。此本不可不奏。”比干抱本往摘星楼来候旨。纣王宣比干进见。王曰：“皇叔有何奏章？”比干奏曰：“汜水关总兵官韩荣一本，言姬昌礼聘姜尚为相，其志不小，东伯侯反于东鲁之乡；南伯侯屯兵三山之地；西伯姬昌若有变乱，此时正是刀兵四起，百姓思乱。

话说韩荣得知文王聘请子牙做周的丞相，连忙写好奏本，派官员送往朝歌。走了不止一天，进了城，差官到文书房来递本。那天看奏本的是丞相比干。比干看到本中姜尚相周这一节，沉吟不语，仰天叹息说：“姜尚一向有大志，现在辅佐西周，他的心不小。这本不能不奏。”比干抱着奏本到摘星楼来候旨。纣王宣比干进见。纣王说：“皇叔有什么奏章？”比干奏道：“汜水关总兵官韩荣有一本，说姬昌以礼聘请姜尚为丞相，其志不小，东伯侯在东鲁一带造反；南伯侯在三山关屯兵；西伯姬昌如果再生变乱，这时就真是刀兵四起，百姓思乱了。

况水旱不时，民贫军乏，库藏空虚；况闻太师远征北地，胜败未分，真国事多艰，君臣交省之时。愿陛下圣意上裁，请旨定夺。”王曰：“候朕临殿，与众卿共议。”君臣正论国事，只见当驾官奏曰：“北伯侯崇侯虎候旨。”命传旨：“宣侯虎上楼。”王曰：“卿有何奏章？”侯虎奏曰：“奉旨监造鹿台，整造二年零四个月，今已工完，特来复命。”纣王大喜，“此台非卿之力，终不能如是之速。”侯虎曰：“臣昼夜督工，焉敢怠玩，故此成工之速。”

况且水旱灾害不断，百姓贫困，军需匮乏，府库空虚；再加上闻太师远征北方，胜负未分，真是国事艰难、君臣都该反省的时候。望陛下圣心裁决，请旨定夺。”纣王说：“等朕上殿，和众卿一同商议。”君臣正在议论国事，只见当驾官奏道：“北伯侯崇侯虎候旨。”纣王命传旨：“宣侯虎上楼。”纣王说：“你有什么奏章？”侯虎奏道：“臣奉旨监造鹿台，整整造了两年零四个月，现在已经完工，特来复命。”纣王大喜：“这座台要不是你出力，终究不能这么快建成。”侯虎说：“臣日夜督工，哪敢懈怠玩忽，所以完工这样快。”

王曰：“目今姜尚相周，其志不小，汜水关总兵韩荣有本来说；为今之计，如之奈何！卿有何谋，可除姬昌大患？”侯虎奏曰：“姬昌何能！姜尚何物！井底之蛙，所见不大；萤火之光，其亮不远。名为相周，犹寒蝉之抱枯杨，不久俱尽。陛下若以兵加之，使天下诸侯耻笑。据臣观之，无能为耳。愿陛下不必与之较可也。”王曰：“卿言甚善。”纣王又问曰：“鹿台已完，朕当幸之。”侯虎奏曰：“特请圣驾观看。”纣王甚喜：“二卿可暂往台下，候朕与皇后同往。”王传旨：“排銮驾”往鹿台玩赏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纣王说：“眼下姜尚做了周的丞相，其志不小，汜水关总兵韩荣有本来奏；如今该怎么办！你有什么计谋，可以除掉姬昌这个大患？”侯虎奏道：“姬昌有什么能耐！姜尚算什么东西！井底之蛙，见识不大；萤火之光，照不了多远。名义上做了周的丞相，就像寒蝉抱着枯杨，不久就一同完了。陛下如果对他们用兵，反倒让天下诸侯耻笑。依臣看来，他们成不了什么事。望陛下不必和他们计较。”纣王说：“你说得很好。”纣王又问：“鹿台已经完工，朕应当去游幸。”侯虎奏道：“特地请圣驾去观看。”纣王很高兴：“两位爱卿可以先到台下，等朕和皇后一同前往。”纣王传旨：“摆驾”，去鹿台游玩观赏。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鹿台高耸透云霄，断送成汤根与苗。土木工兴人失望，黎民怨起鬼应妖。食人无厌崇侯恶，献媚逢迎费仲枭。勾引狐狸歌夜月，商朝一似水中飘。

鹿台高耸，直透云霄，断送了成汤的根本和后代。大兴土木，人心失望，百姓怨声四起，鬼怪也应着妖孽出现。吞噬百姓永不满足，是崇侯虎的恶行；献媚逢迎，是费仲的奸猾凶狠。勾引狐狸在月夜下歌舞，商朝就像漂在水上一样摇摇欲坠。

话说纣王与妲己同坐七香车，宫人随驾，侍女纷纷，到得鹿台，果然华丽。君后下车，两边扶侍上台。真是瑶池紫府，玉阙珠楼，说甚么蓬壶方丈！团团俱是白石砌就，周围俱是玛瑙妆成。楼阁重重，显雕檐碧瓦；亭台叠叠，皆兽马金环。殿当中嵌几样明珠，夜放光华，空中照耀；左右尽铺设俱是美玉良金，辉煌闪灼。比干随行，在台观看，台上不知费几许钱粮，无限宝玩，可怜民膏民脂，弃之无用之地。想台中间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。又见纣王携妲己入内庭。比干看罢鹿台，不胜嗟叹。有赋为证，赋曰：

话说纣王和妲己同坐七香车，宫人随驾，侍女成群，来到鹿台，果然华丽。君王和皇后下车，两边的人搀扶着上台。真像是瑶池紫府、玉阙珠楼，还说什么蓬莱、方丈仙山！四面全是白石砌成，周围都是玛瑙装饰。楼阁一重又一重，显出雕花的屋檐和碧绿的瓦；亭台一层又一层，都装着兽马图案的金环。殿中央镶嵌着几种明珠，夜里放出光华，照耀空中；左右铺设的全是美玉良金，辉煌闪烁。比干跟随前来，在台上观看，台上不知耗费了多少钱粮，无数珍宝玩物，可怜这些民脂民膏，都扔在了无用的地方。想到这台中间不知陷害了多少冤魂屈鬼。又看见纣王携着妲己进了内庭。比干看罢鹿台，不胜叹息。有赋为证，赋说：

台高插汉，树耸凌云：九曲栏杆，饰玉雕金光彩彩；千层楼阁，朝星映月影溶溶。怪草奇花，香馥四时不卸；殊禽异兽，声扬十里传闻。游宴者恣情欢乐；供力者劳瘁艰辛！涂壁脂泥，俱是万民之膏血；华堂采色，尽收百姓之精神。绮罗锦席，空尽织女机杼；丝竹管弦，变作野夫啼哭。真是以天下奉一人，须信独夫残万姓。

高台直插天河，树木高耸入云：九曲的栏杆，雕金饰玉，光彩闪耀；千层的楼阁，迎着星辰映着明月，光影荡漾。奇花异草，香气四季不散；珍禽异兽，鸣声远传十里。游玩宴饮的人尽情欢乐；出力劳作的人劳累艰辛！涂在墙上的脂泥，都是万民的血汗；华堂上的彩色，耗尽了百姓的精力。华美的锦席，织空了织女的机杼；丝竹管弦的乐声，变成了百姓的啼哭。真是用整个天下来奉养一个人，要相信这独夫残害了万民。

比干在台上，忽见纣王传旨奏乐饮宴，赐比干、侯虎筵席。二臣饮罢数杯，谢酒下台。不表。

比干在台上，忽见纣王传旨奏乐饮宴，赏赐比干、侯虎筵席。两位大臣喝了几杯，谢过赐酒下了台。这里不再细说。

且说妲己与纣王酣歌。王曰：“爱卿曾言鹿台造完，自有神仙、仙子、仙姬俱来行乐；今台已造完成，不识神仙、仙子，可亘至乎？”这一句话原是当时妲己要与玉石琵琶精报仇，将此鹿台图献纣王，要害子牙，故将邪言惑诱纣王；岂知作耍成真，不期今日工完。纣王欲想神仙，故问妲己。妲己只得朦胧应曰：“神仙、仙子，乃清虚有道之士，须待月色圆满，光华皎洁，碧天无翳，方肯至此。”纣王曰：“今乃初十日，料定十四、五夜，月华圆满，必定光辉，使朕会一会神仙、仙子，何如？”

再说妲己和纣王饮酒高歌。纣王说：“爱卿曾说鹿台造完，自然有神仙、仙子、仙姬都来游乐；现在台已经造好了，不知道神仙、仙子能不能来？”这句话原是当时妲己要为玉石琵琶精报仇，把这鹿台图献给纣王，要害子牙，所以用邪话诱惑纣王；哪知道玩笑成了真，没想到今天竟然完工了。纣王一心想见神仙，所以问妲己。妲己只好含糊答应说：“神仙、仙子是清虚有道的人，必须等到月亮圆满，光华皎洁，碧空没有一点云翳，才肯到这里来。”纣王说：“今天是初十，料想到十四、十五的夜里，月亮圆满，必定光辉明亮，让朕会一会神仙、仙子，怎么样？”

妲己不敢强辩，随口应承。此时纣王在台上贪欢取乐，淫泆无休。从来有福者，福德多生，无福者，妖孽广积。奢侈淫泆，乃丧身之药。纣王日夜纵施，全无忌惮。妲己自纣王要见神仙、仙子之类，著实挠心，日夕不安。其日乃是九月十三日，三更时分，妲己俟纣王睡熟，将元形出窍，一阵风声，来至朝歌南门外，离城三十五里轩辕坟内。妲己元形至此，众狐狸齐来迎接。又见九头雉鸡精出来相见。雉鸡精道：“姐姐为何到此？你在深院皇宫受享无穷之福，何尝思念我等在此凄凉！”

妲己不敢硬辩，随口答应下来。这时纣王在台上贪图欢乐，淫乱放荡没有休止。从来有福的人，福德越积越多；没福的人，妖孽越聚越广。奢侈淫乱，是丧身的毒药。纣王日夜放纵，毫无顾忌。妲己自从纣王要见神仙、仙子之后，实在心烦，日夜不安。那天是九月十三日，三更时分，妲己等纣王睡熟，让原形出了窍，一阵风声，来到朝歌南门外，离城三十五里的轩辕坟里。妲己的原形来到这里，众狐狸一齐来迎接。又看见九头雉鸡精出来相见。雉鸡精说：“姐姐为什么到这里来？你在深宫里享受无穷的福分，何曾想念过我们在这里冷冷清清！”

妲己道：“妹妹，我虽偏你们，朝朝侍天子，夜夜伴君王，未尝不思念你等。如今天子造完鹿台，要会仙姬、仙子；我思一计，想起妹妹与众孩儿们，有会变者，或变神仙，或变仙子、仙姬，去鹿台受享天子九龙宴席；不会变者，自安其命，在家看守。俟其日，妹妹同众孩儿们来。”雉鸡精答道：“我有些需事，不能领席；算将来只得三十九名会变的，”妲己分付停当，风声响处，依旧回宫，人还本窍。纣王大醉，那知妖精出入。一宿天明。

妲己说：“妹妹，我虽然撇下你们独自享福，天天侍奉天子，夜夜陪伴君王，却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们。如今天子造完鹿台，要会仙姬、仙子；我想了一个计策，想起妹妹和孩儿们，会变化的，或者变成神仙，或者变成仙子、仙姬，到鹿台去享受天子的九龙宴席；不会变化的，各自安分，在家看守。到了那天，妹妹带着孩儿们来。”雉鸡精回答说：“我有些事情，不能赴席；算起来只有三十九个会变化的。”妲己吩咐妥当，风声一响，仍旧回宫，回到自己的躯壳里。纣王大醉，哪里知道妖精出出进进。过了一夜，天亮了。

次日，纣王问妲己曰：“明日是十五夜，正是月满之辰，不识群仙可能至否？”妲己奏曰：“明日治宴三十九席，排三层，摆在鹿台，候神仙降临。陛下若会仙家，寿添无算。”纣王大喜。王问曰：“神仙降临，可命一臣斟酒暗宴。”妲己曰：“须得一大量大臣，方可陪席。”王曰：“合朝文武之内，止有比干量洪。”传旨：“宣亚相比干。”不一时，比干至台下朝见，纣王曰：“明日命皇叔陪群仙筵宴，至月上台下候旨。”比干领旨，不知怎样陪神仙？糊涂不明。仰天叹息：“昏君！

第二天，纣王问妲己：“明天是十五夜，正是月圆的时候，不知群仙能不能来？”妲己奏道：“明天备下三十九席酒宴，排成三层，摆在鹿台上，等候神仙降临。陛下如果会见了仙家，能增添无数寿数。”纣王大喜。纣王问：“神仙降临，可以命一位大臣斟酒陪宴。”妲己说：“必须有一位酒量大的大臣，才可以陪席。”纣王说：“满朝文武当中，只有比干酒量大。”传旨：“宣亚相比干。”不一会儿，比干到台下朝见，纣王说：“明天命皇叔陪群仙饮宴，等月亮升起时到台下候旨。”比干领了旨，不知道要怎样陪神仙，心里糊涂不明白。仰天叹息说：“昏君！

社稷这等狼狈，国事日见颠危，今又痴心逆想，要会神仙；似此又是妖言，岂是国家吉兆！”比干回府，总不知所出。

江山社稷已经这样狼狈，国事一天比一天危险，现在又痴心妄想，要会神仙；像这样又是妖言，哪里是国家的吉兆！”比干回到府中，总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。

且说纣王次日传旨：“打点筵宴，安排台上，三十九席俱朝上摆列，十三席一层，摆列三层。”纣王分付，布列停妥。纣王恨不得将太阳速送西山，皎月忙昇东土。九月十五日抵暮，比干朝服往台下候旨。且说纣王见日已西沉，月光东上，纣王大喜，如得万斛珠玉一般，携妲己于台上，看九龙筵席，真乃是烹龙炮凤珍羞味，酒海肴山色色新。席已完备，纣王、妲己入内懽饮，候神仙前来。妲己奏曰：“但群仙至此，陛下不可出见；如泄天机，恐后诸仙不肯再降。”王曰：“御妻之言是也。”话犹未了，将近一更时分，只听得四下里风响。怎见得，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再说纣王第二天传旨：“准备筵宴，安排在台上，三十九席都朝上摆列，十三席一层，摆成三层。”纣王吩咐下去，都布置妥当了。纣王恨不得把太阳赶快送下西山，让明月赶快从东方升起。九月十五日傍晚，比干穿着朝服到台下候旨。再说纣王见太阳已经西沉，月亮从东方升起，纣王大喜，好像得了万斛珠玉一般，携着妲己到台上，观看九龙筵席，真是烹龙炮凤的珍馐美味，酒如海、菜如山，样样新鲜。酒席已经备好，纣王、妲己进内殿欢饮，等候神仙前来。妲己奏道：“群仙到这里时，陛下不可出去相见；如果泄露了天机，恐怕以后众仙不肯再降临。”纣王说：“御妻说得对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将近一更时分，只听得四面风响。怎见得，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妖云四起罩乾坤，冷雾阴霾天地昏。纣王台前心胆战，苏妃目下子孙尊。只知饮宴多生福，孰料贪杯惹灭门。怪气已随王气散，至今遗笑鹿台魂。

妖云四起，笼罩天地，冷雾阴霾，天昏地暗。纣王在台前心惊胆战，苏妃眼前的子孙都成了尊贵的仙客。只知道饮宴能多添福分，谁料到贪杯惹来了灭门之祸。妖怪之气已经随着王气一同消散，至今鹿台的鬼魂还被人笑话。

这些在轩辕坟内狐狸，采天地之灵气，受日月之精华，或一、二百年者，或三、五百年者，今并化作仙子、仙姬，神仙体象而来。那些妖气，霎时间，把一轮明月雾了。风声大作，犹如虎吼一般。只听得台上飘飘的落下人来。那月光渐渐的现出。妲己悄悄启曰：“仙子来了。”慌的纣王隔绣帘一瞧，内中袍分五色，各穿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，内有戴鱼尾冠者，九扬巾者，一字巾者，陀头打扮者，双丫髻者；内有盘龙云髻如仙子、仙姬者。纣王在帘内观之，龙心大悦。

这些住在轩辕坟里的狐狸，采集天地的灵气，吸收日月的精华，有的修炼了一二百年，有的修炼了三五百年，现在一齐化作仙子、仙姬、神仙的模样来了。那些妖气，一霎时就把一轮明月遮暗了。风声大作，好像老虎吼叫一般。只听得台上飘飘地落下人来。月光渐渐又显露出来。妲己悄悄启奏：“仙子来了。”慌得纣王隔着绣帘一瞧，只见其中衣袍分成五色，分别穿着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，有戴鱼尾冠的，有戴九扬巾的，有戴一字巾的，有打扮成头陀的，有梳双丫髻的；还有梳着盘龙云髻、像仙子仙姬的。纣王在帘内看了，心中大喜。

只听有一仙人言曰：“众位道友，稽首了。”众仙答礼曰：“今蒙纣王设席，宴吾辈于鹿台，诚为厚赐。但愿国祚千年胜，皇基万万秋！”妲己在里面传旨：“宣陪宴官上台。”比干上台，月光下一看，果然如此，个个有仙风道骨，人人像不老长生。自思：“此事实难解也！人像两真，我比干只得向前行礼。内有一道人曰：“先生何人？”比干答曰：“卑职亚相比干，奉旨陪宴。”道人曰：“既是有缘来此会，赐寿一千秋。”比干听说，心下著疑。内传旨：“斟酒。”

只听一个仙人说：“众位道友，稽首了。”众仙答礼说：“今天承蒙纣王设席，在鹿台上宴请我们，实在是厚重的赏赐。只愿国运长过千年，帝业万万年！”妲己在里面传旨：“宣陪宴官上台。”比干上了台，在月光下一看，果然如此，个个仙风道骨，人人都像长生不老。心想：“这事实在难以理解！看人看相都像真的，我比干只好上前行礼。”其中有一个道人说：“先生是什么人？”比干回答：“卑职是亚相比干，奉旨陪宴。”道人说：“既然有缘来赴这一会，赐你一千年的寿数。”比干听了，心里起了疑。里面传旨：“斟酒。”

比干执金壶，酌酒三十九席已完，身居相位，不识妖气，怀抱金壶，侍于侧伴。这些狐狸，俱仗变化，全无忌惮，虽然服色变了，那些狐狸骚臭变不得；比干正闻狐骚臭。比干自想：“神仙乃六根清净之体，为何气秽冲人！”比干叹息：“当今天子无道，妖生怪出，与国不祥。”正沉思之间，妲己命陪宴官奉大杯。比干依次奉三十九席，每席奉一杯，陪一杯。比干有百斗之量，随奉过一回。妲己又曰：“陪宴官再奉一杯。”比干每一席又是一杯杯。诸妖连饮二杯。此杯乃是劝杯。

比干拿着金壶，把三十九席的酒都斟完了，他身居相位，却认不出妖气，抱着金壶，在旁边侍候陪伴。这些狐狸都仗着会变化，毫无顾忌，虽然衣服颜色变了，那狐狸的骚臭却变不掉；比干正好闻到狐狸的骚臭。比干心想：“神仙是六根清净的身体，为什么气味污秽冲人！”比干叹息：“当今天子无道，妖怪丛生，对国家不吉利。”正在沉思，妲己命陪宴官敬大杯。比干依次敬三十九席，每席敬一杯，自己陪一杯。比干有百斗的酒量，就挨个敬过一轮。妲己又说：“陪宴官再敬一杯。”比干每一席又敬了一杯。众妖连喝了两杯。这一杯是劝酒的杯。

诸妖自不曾吃过这皇封御酒，狐狸量大者，还招架得住；量小者招架不住。妖怪醉了，把尾把都拖下来只是愰。妲己不知好歹，只是要他的子孙吃；但不知此酒发作起来，禁持不住，都要现出原形来。比干奉第二层酒，头一层都挂下尾巴，都是狐狸尾巴。此时月照正中，比干著实留神，看得明白，已是追悔不及，暗暗叫苦，想：“我身居相位，反见妖怪叩头，羞杀我也！”比干闻狐骚臭难当，暗暗切齿。且说妲己在帘内看著陪宴官奉了三杯，见小狐狸醉将来了，若现出原身来，不好看相。

众妖从来没喝过这皇封御酒，酒量大的狐狸还撑得住；酒量小的就撑不住了。妖怪醉了，把尾巴都拖下来，只是摇晃。妲己不知好歹，只顾让她的子孙喝；却不知道这酒发作起来，控制不住，都要现出原形来。比干敬到第二层酒时，头一层的都挂下了尾巴，全是狐狸尾巴。这时月亮正照当空，比干十分留神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已经后悔莫及，暗暗叫苦，心想：“我身居相位，反倒向妖怪叩头，真羞死我了！”比干闻着狐狸骚臭难以忍受，暗暗咬牙切齿。再说妲己在帘内看着陪宴官敬了三杯，见小狐狸醉起来了，如果现出原形来，不好看。

妲己传旨：“陪宴官暂下台去，不必奉酒；任从众仙各归洞府。”比干领旨下台，郁郁不乐；出了内庭，过了分宫楼、显庆殿、嘉善殿、九间殿。殿内有宿夜官员。出了午门上马，前边有一对红纱灯引道。未及行了二里，前面火把灯笼，锵锵士马，原来是武成王黄飞虎巡督皇城。比干上前，武成王下马，惊问比干曰：“丞相有甚紧急事，这时节才出午门？”比干顿足道：“老大人！国乱邦倾，纷纷精怪，浊乱朝廷，如何是好！

妲己传旨：“陪宴官暂且下台去，不必敬酒了；任凭众仙各回洞府。”比干领旨下台，闷闷不乐；出了内庭，过了分宫楼、显庆殿、嘉善殿、九间殿。殿里有值夜的官员。出了午门上马，前面有一对红纱灯引路。还没走出二里，前面火把灯笼通明，兵马锵锵，原来是武成王黄飞虎在巡察皇城。比干上前，武成王下马，吃惊地问比干：“丞相有什么紧急的事，这个时候才出午门？”比干跺脚说：“老大人！国家大乱，邦国将倾，精怪纷纷出现，扰乱朝廷，这可怎么好！

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、仙姬宴，果然一更月上，奉旨上台，看一起道人，各穿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衣，也有些仙丰道骨之像。孰知原来是一阵狐狸精。那精连饮两三大杯，把尾巴挂将下来，月下明明的看得是实。如此光景，怎生奈何！”黄飞虎曰：“丞相请回，末将明日自有理会。”比干回府。黄飞虎命黄明、周纪、龙环、吴干：“你四人各带二十名健卒，散在东、南、西、北地方；看那些道人出那一门，务踪其巢穴，定要真实回报。”四将领命去讫。武成王回府。

昨晚天子宣我陪仙子、仙姬饮宴，果然一更时分月亮升起，我奉旨上台，看见一群道人，分别穿着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的衣服，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。谁知原来是一群狐狸精。那些精怪连喝了两三大杯，就把尾巴挂了下来，我在月光下明明白白看得真切。这样的光景，可怎么办！”黄飞虎说：“丞相请回，末将明天自有办法。”比干回府。黄飞虎命黄明、周纪、龙环、吴干：“你们四人各带二十名精壮士卒，分散到东、南、西、北各处；看那些道人从哪一门出去，务必跟踪找到他们的巢穴，一定要据实回报。”四将领命去了。武成王回府。

且说众狐狸酒在腹内，斗将起来，架不得妖风，起不得朦雾，勉强架出午门，一个个都落下来，拖拖拽拽，挤挤挨挨，三三五五，拥簇而来。出南门，将至五更，南门开了，周纪远远的黑影之中，明明看见。随后哨探：离城三十五里，轩辕坟傍，有一石洞，那些道人、仙子，都爬进去了。次日，黄飞虎昇殿，四将回令。周纪曰：“昨在南门，探得道人有三、四十名，俱进轩辕坟石洞内去了。探的是实，请令定夺。”

再说众狐狸酒在肚里，发作起来，驾不了妖风，起不了云雾，勉强驾风出了午门，就一个个都落了下来，拖拖拽拽，挤挤挨挨，三三五五，簇拥着走来。出南门时，将近五更，南门开了，周纪远远地在黑影之中，看得清清楚楚。随后跟踪探查：离城三十五里，轩辕坟旁边，有一个石洞，那些道人、仙子，都爬了进去。第二天，黄飞虎升堂，四将回来交令。周纪说：“昨夜在南门，探得道人有三四十名，都进了轩辕坟的石洞里。探查属实，请您下令定夺。”

黄飞虎即命周纪：“领三百家将，尽带柴薪，塞住洞口，将柴架起来烧，到下午来回令。”周纪领令去讫。门官报道：“亚相到了。”飞虎迎请到庭上行礼，分宾主坐下。茶罢，飞虎将周纪一事说明。比干大喜称谢。二人在此谈论国家事务。武成王置酒，与比干丞相传杯相叙，不觉就至午后。周纪来见，“奉令放火，烧到午时，特来回令。”飞虎曰：“末将同丞相一往如何，”比干曰：“愿随车驾。”二人带领家将前去，同出南门，三十五里，来至坟前，烟火未灭。

黄飞虎随即命周纪：“带三百家将，都带上柴草，堵住洞口，把柴架起来烧，到下午来交令。”周纪领令去了。门官报道：“亚相到了。”飞虎把他迎请到厅上行礼，分宾主坐下。喝过茶，飞虎把周纪的事说明。比干大喜称谢。两人在这里谈论国家大事。武成王摆酒，和比干丞相传杯叙谈，不知不觉到了午后。周纪来见：“奉令放火，烧到午时，特来交令。”飞虎说：“末将和丞相一同去看看怎么样？”比干说：“愿意跟随车驾。”两人带领家将前去，一同出了南门，走了三十五里，来到坟前，烟火还没熄灭。

黄将军下骑，命家将将火灭了，用挠钩挞将出来。众家将领命。不题。且说这些狐狸吃了酒的死也甘心，还有不会变的，无辜俱死于一穴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黄将军下马，命家将把火扑灭，用挠钩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。众家将领命。这里暂且不提。再说这些狐狸，喝了酒的死了也甘心，还有那些不会变化的，也无辜地一起死在洞里。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懽饮传杯在鹿台，狐狸何事化仙来。只因秽气人看破，惹下焦身粉骨灾。

在鹿台上欢饮传杯，狐狸为什么要变成神仙来。只因为身上的秽气被人看破，惹来了焦身碎骨的灾祸。

众家将不一时将些狐狸挞出，俱是焦毛烂肉，臭不可闻。比干对武成王曰：“这许多狐狸，还有未焦者，拣选好的，将皮剥下来，造一袍袄献与当今，以惑妲己之心，使妖魅不安于君前，必至内乱；使天子醒悟，或加贬谪妲己，也见我等忠诚。”二臣共议，大悦。各归府第，欢饮尽醉而散。古语云：不管闲事终无事，只怕你谋里招殃祸及身。不知后来凶吉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众家将不一会儿就把那些狐狸拖了出来，都是焦毛烂肉，臭不可闻。比干对武成王说：“这么多狐狸，还有没烧焦的，挑选好的，把皮剥下来，做成一件袍袄献给当今天子，用来扰乱妲己的心，让妖魅在君王面前不得安宁，必定生出内乱；如果能让天子醒悟，或许会贬谪妲己，也显出我们的忠诚。”两位大臣一同商议，十分高兴。各自回府，欢饮尽醉才散。古话说：不管闲事终究无事，只怕你在谋划之中招来灾殃，祸及自身。不知后来吉凶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