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回　冀州侯苏护反商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丞相金銮直谏君，忠肝义胆孰能群。早知侯伯来朝觐，空费倾葵纸上文。

丞相在金銮殿上直言劝谏君王，忠肝义胆有谁能比。早知道各路侯伯就要来朝见，那一片向日葵般的忠心写在纸上，也是白费。

话说纣王听奏大喜，即时还宫。一宵经过。次日早朝，聚两班文武朝贺毕。纣王便问当驾官：“即传朕旨意，颁行四镇诸侯，与朕每一镇地方拣选良家美女百名，不论富贵贫贱，只以容貌端庄，情性和婉，礼度贤淑，举止大方，以充后宫役使。”天子传旨未毕，只见左班中一人应声出奏，俯伏言曰：“老臣商容启奏陛下：君有道则万民乐业，不令而从。况陛下后宫美女，不啻千人，嫔御而上，又有妃后。今劈空欲选美女，恐失民望。

话说纣王听了费仲的奏言很高兴，当即回宫。过了一夜。第二天早朝，两班文武朝贺完毕。纣王便对值殿官说：“立即传朕的旨意，颁行四镇诸侯，在每一镇的地方为朕挑选良家美女一百名，不论富贵贫贱，只要容貌端庄，性情温和，懂得礼仪，举止大方，用来充实后宫，供朕役使。”天子的旨意还没传完，只见左班中一人应声出来启奏，俯伏在地说：“老臣商容启奏陛下：君主有道，万民就安居乐业，不用命令也会顺从。况且陛下后宫的美女，不止上千人，嫔妃之上，还有皇后和妃子。如今无缘无故要挑选美女，恐怕会失去民心。

臣闻：‘乐民之乐者，民亦乐其乐；忧民之忧者，民亦忧其忧。’此时水旱频仍，乃事女色，实为陛下不取也。故尧、舜与民偕乐，以仁德化天下，不事干戈，不行杀伐，景星耀天，甘露下降，凤凰止于庭，芝草生于野；民丰物阜，行人让路，犬无吠声，夜雨昼晴，稻生双穗；此乃有道兴隆之象也。今陛下若取近时之乐，则目眩多色，耳听淫声，沈湎酒色，游于苑圃，猎于山林，此乃无道败亡之象也。老臣待罪首相，位列朝纲，侍君三世，不得不启陛下。

臣听说：‘以百姓的快乐为快乐的人，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；以百姓的忧愁为忧愁的人，百姓也以他的忧愁为忧愁。’现在水旱灾害频繁，陛下却去追求女色，实在不应该。所以尧、舜与百姓同乐，用仁德教化天下，不动刀兵，不行杀戮，于是景星照耀天空，甘露从天而降，凤凰落在庭院，灵芝长在田野；百姓富足，物产丰盛，路上的行人互相让路，狗都不乱叫，夜里下雨白天放晴，稻子一茎生出两穗；这是有道之君兴盛的景象。如今陛下如果贪图眼前的享乐，就会眼花于美色，耳听淫乐，沉湎酒色，游玩于园林，打猎于山野，这是无道之君败亡的景象。老臣身居首相之位，位列朝纲，侍奉了三代君主，不得不向陛下进言。

臣愿陛下：进贤，退不肖，修行仁义，通达道德，则和气贯于天下，自然民富财丰，天下太平，四海雍熙，与百姓共享无穷之福。况今北海干戈未息，正宜修其德，爱其民，惜其财费，重其使令，虽尧、舜不过如是；又何必区区选侍，然后为乐哉？臣愚不识忌讳，望祈容纳。”纣王沈思良久：“卿言甚善，朕即免行。”言罢，群臣退朝，圣驾还宫。不题。

臣希望陛下：任用贤人，斥退不肖之徒，修行仁义，通达道德，那么祥和之气就会遍布天下，自然百姓富足、财物丰盛，天下太平，四海和乐，与百姓共享无穷的福分。况且现在北海的战事还没有平息，正应该修养德行，爱护百姓，节省财物，慎重地役使民力，就是尧、舜也不过如此；又何必非要挑选几个侍女才算快乐呢？臣愚笨，不知避讳，希望陛下采纳。”纣王沉思了很久，说：“你说得很好，朕就免了这件事。”说完，群臣退朝，圣驾回宫。这里不提。

不意纣王八年，夏四月，天下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朝觐于商。那四镇诸侯乃东伯侯姜桓楚，南伯侯鄂崇禹，西伯侯姬昌，北伯侯崇侯虎。天下诸侯俱进朝歌。此时太师闻仲不在都城，纣王宠用费仲、尤浑。各诸侯俱知二人把持朝政，擅权作威，少不得先以礼贿之以结其心，正所谓：“未去朝天子，先来谒相公。”内中有位诸侯，乃冀州侯，姓苏名护，此人生得性如烈火，刚方正直，那里知道奔竞夤缘；平昔见稍有不公不法之事，便执法处分，不少假借，故此与二人俱未曾送有礼物。也是合当有事，那日二人查天下诸侯俱送有礼物，独苏护并无礼单，心中大怒，怀恨于心。不题。

不料到了纣王八年夏季四月，天下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诸侯来朝见商王。这四镇诸侯是东伯侯姜桓楚、南伯侯鄂崇禹、西伯侯姬昌、北伯侯崇侯虎。天下诸侯都来到朝歌。这时太师闻仲不在京城，纣王宠信费仲、尤浑。各路诸侯都知道这两人把持朝政，专权作威，免不了先送上礼物来结交他们，正所谓：“还没去朝见天子，先来拜见宰相。”其中有一位诸侯，是冀州侯，姓苏名护，这个人性情像烈火一样，刚正耿直，哪里懂得钻营巴结；平时只要见到有一点不公不法的事，就依法处置，毫不宽容，所以没有给这两人送礼。也是该当出事，那天两人查看天下诸侯都送了礼物，唯独苏护没有礼单，心中大怒，怀恨在心。这里不提。

其日元旦吉晨，天子早朝，设聚两班文武，众官拜贺毕。黄门官启奏陛下：“今年乃朝贺之年，天下诸侯皆在午门外朝贺，听候玉音发落。”纣王问首相商容，容曰：“陛下止可宣四镇首领臣面君，采问民风土俗，淳庞浇竞，国治邦安；其余诸侯俱在午门外朝贺。”天子闻言大悦：“卿言极善。”随命黄门官传旨：“宣四镇诸侯见驾，其余午门朝贺。”

这一天是元旦吉日，天子早朝，召集两班文武，众官拜贺完毕。黄门官启奏：“今年是诸侯朝贺之年，天下诸侯都在午门外朝贺，听候陛下的旨意。”纣王问首相商容，商容说：“陛下只可宣召四镇首领进殿面君，询问各地的民风习俗，看民风是淳朴还是浮薄，国家是否安定；其余诸侯都在午门外朝贺。”天子听了很高兴：“你说得很好。”随即命黄门官传旨：“宣四镇诸侯见驾，其余诸侯在午门外朝贺。”

话说四镇诸侯整齐朝服，轻摇玉佩，进午门，行过九龙桥，至丹墀，山呼朝拜毕，俯伏。王慰劳曰：“卿等与朕宣猷赞化，抚绥黎庶，镇摄荒服，威远宁迩，多有勤劳，皆卿等之功耳。朕心喜悦。”东伯侯奏曰：“臣等荷蒙圣恩，官居总镇。臣等自叨职掌，日夜兢兢，常恐不克负荷，有辜圣心；纵有犬马微劳，不过臣子分内事，尚不足报涓涯于万一耳，又何劳圣心垂念！臣等不胜感激！”天子龙颜大喜，命首相商容、亚相比干于显庆殿治宴相待。四臣叩头谢恩，离丹墀前至显庆殿，相序筵宴。不题。

话说四镇诸侯整好朝服，轻摇玉佩，进了午门，走过九龙桥，来到殿前台阶下，山呼万岁朝拜完毕，俯伏在地。纣王慰劳他们说：“你们辅佐朕推行教化，安抚百姓，镇守边远之地，威慑远方，安定近邻，十分辛劳，这都是你们的功劳。朕心里很高兴。”东伯侯奏道：“臣等承蒙圣恩，官居总镇。臣等自从担任职务以来，日夜小心谨慎，常常担心不能胜任，辜负圣意；即使有一点微小的功劳，也不过是做臣子的本分，还不足以报答圣恩的万分之一，又何劳陛下挂念！臣等不胜感激！”天子龙颜大喜，命首相商容、亚相比干在显庆殿设宴款待。四位诸侯叩头谢恩，离开殿前来到显庆殿，依次入席饮宴。这里不提。

天子退朝至便殿，宣费仲、尤浑二人，问曰：“前卿奏朕，欲令天下四镇大诸侯进美女，朕欲颁旨，又被商容谏止；今四镇诸侯在此，明早召入，当面颁行，俟四人回国，以便拣选进献，且免使臣往返。二卿意下若何？”费仲俯伏奏曰：“首相谏止采选美女，陛下当日容纳，即行停旨，此美德也。臣下共知，众庶共知，天下景仰。今一旦复行，是陛下不足以取信于臣民，切为不可。臣近访得冀州侯苏护有一女，艳色天姿，幽闲淑性，若选进宫帏，随侍左右，堪任役使。

天子退朝来到便殿，宣召费仲、尤浑二人，问道：“前些时你们奏请朕，要让天下四镇大诸侯进献美女，朕正想颁旨，又被商容劝阻了；现在四镇诸侯都在这里，明早召他们进来，当面颁布旨意，等四人回国后，就可以挑选进献，也免得使臣来回奔波。你们两人认为怎么样？”费仲俯伏奏道：“首相劝阻挑选美女，陛下当时采纳了，当即停了旨意，这是美德。大臣们都知道，百姓们也都知道，天下人都很敬仰。现在一旦又要这样做，是陛下失信于臣民，千万不可。臣最近打听到冀州侯苏护有一个女儿，美貌天生，性情娴静温柔，如果选进宫中，随侍在陛下左右，足以胜任服侍。

况选一人之女，又不惊扰天下百姓，自不动人耳目。”纣王听言，不觉大悦：“卿言极善！”即命随侍官传旨：“宣苏护。”使命来至馆驿传旨：“宣冀州侯苏护商议国政。”苏护即随使命至龙德殿朝见，礼毕，俯伏听命。王曰：“朕闻卿有一女，德性幽闲，举止中度。朕欲选侍后宫。卿为国戚，食其天禄，受其显位，永镇冀州，坐享安康，名扬四海，天下莫不欣羡。卿意下如何？”苏护听言，正色而奏曰：“陛下宫中，上有后妃，下至嫔御，不啻数千。妖冶妩媚，何不足以悦王之耳目？

况且只选一个人的女儿，又不惊扰天下百姓，自然不会引人注目。”纣王听了，不觉大喜：“你说得很好！”立即命随侍官传旨：“宣苏护。”使者来到馆驿传旨：“宣冀州侯苏护商议国政。”苏护随即跟着使者来到龙德殿朝见，行礼完毕，俯伏听命。纣王说：“朕听说你有一个女儿，德性娴静，举止合乎礼度。朕想选她入宫侍奉。你成为国戚，享受天子的俸禄，得到显赫的地位，永远镇守冀州，坐享安康，名扬四海，天下没有人不羡慕。你意下如何？”苏护听了，严肃地奏道：“陛下宫中，上有皇后妃子，下有嫔妃宫女，不下几千人。那么多妖冶妩媚的女子，难道还不够让陛下赏心悦目吗？

乃听左右谄谀之言，陷陛下于不义。况臣女蒲柳陋质，素不谙礼度，德色俱无足取。乞陛下留心邦本，连斩此进谗言之小人，使天下后世知陛下正心修身，纳言听谏，非好色之君，岂不美哉！”纣王大笑曰：“卿言甚不谙大体。自古及今，谁不愿女作门楣。况女为后妃，贵敌天子；卿为皇亲国戚，赫奕显荣，孰过于此！卿毋迷惑，当自裁审。”苏护闻言，不觉厉声言曰：“臣闻人君修德勤政，则万民悦服，四海景从，天禄永终。

陛下却听信左右谄媚之言，陷陛下于不义。况且臣的女儿资质平庸，素来不懂礼仪规矩，德行和容貌都没有可取之处。恳请陛下关心国家的根本，立即斩了这些进谗言的小人，让天下后世知道陛下正心修身，听得进劝谏，不是好色的君主，岂不是美事！”纣王大笑说：“你说话太不识大体了。从古到今，谁不愿意女儿光耀门楣。况且女儿做了后妃，尊贵与天子相当；你成为皇亲国戚，显赫荣耀，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！你不要糊涂，自己好好考虑。”苏护听了，不由得厉声说道：“臣听说君主修养德行、勤于政事，万民就会心悦诚服，四海都会追随，天赐的福禄就能长久。

昔日有夏失政，淫荒酒色；惟我祖宗不迩声色，不殖货财，德懋懋官，功懋懋赏，克宽克仁，方能割正有夏，彰信兆民，邦乃其昌，永保天命。今陛下不取法祖宗，而效彼夏王，是取败之道也。况人君爱色，必颠覆社稷；卿大夫爱色，必绝灭宗庙；士庶人爱色，必戕贼其身。且君为臣之标率，君不向道，臣下将化之，而朋比作奸，天下事尚忍言哉！臣恐商家六百余年基业，必自陛下紊乱之矣。”纣王听苏护之言，勃然大怒曰：“君命召，不俟驾；君赐死，不敢违；况选汝一女为后妃乎！

从前夏朝失政，荒淫于酒色；只有我们的祖宗不亲近声色，不聚敛财货，德行高的就封给高官，功劳大的就给予重赏，宽厚仁爱，才能讨伐夏朝，取信于万民，国家才能昌盛，永远保有天命。如今陛下不效法祖宗，却学那夏桀，这是自取败亡之道啊。况且君主贪爱女色，必定颠覆社稷；卿大夫贪爱女色，必定断绝宗庙；士人百姓贪爱女色，必定伤害自身。而且君主是臣子的表率，君主不走正道，臣下就会跟着学坏，结党营私，作奸犯科，天下的事还忍心说吗！臣担心商朝六百多年的基业，一定会从陛下手中败坏。”纣王听了苏护的话，勃然大怒说：“君主召见，臣子不等车驾备好就要前往；君主赐死，臣子不敢违抗；何况只是选你一个女儿做后妃呢！

敢以戆言忤旨，面折朕躬，以亡国之君匹朕，大不敬孰过于此！著随侍官，拿出午门，送法司勘问正法！”左右随将苏护拿下。转出费仲、尤浑二人，上殿俯伏奏曰：“苏护忤旨，本该勘问；但陛下因选侍其女，以致得罪；使天下闻之，道陛下轻贤重色，阻塞言路。不若赦之归国，彼感皇上不杀之恩，自然将此女进贡宫闱，以侍皇上。庶百姓知陛下宽仁大度，纳谏容流，而保护有功之臣。是一举两得之意。愿陛下准臣施行。”纣王闻言，天颜少霁：“依卿所奏。即降赦，令彼还国，不得久羁朝歌。”

你竟敢用愚拙的话违抗圣旨，当面顶撞朕，把朕比作亡国之君，还有什么大不敬能超过这个！命随侍官把他押出午门，送交法司审问正法！”左右随即把苏护拿下。这时转出费仲、尤浑二人，上殿俯伏奏道：“苏护违抗圣旨，本该审问；但陛下是因为要选他的女儿而治他的罪，让天下人听说了，会说陛下轻视贤人、看重美色，阻塞进言之路。不如赦免他回国，他感念皇上不杀之恩，自然会把女儿进贡到宫中，侍奉皇上。这样百姓也知道陛下宽仁大度，能容纳谏言，保护有功之臣。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。希望陛下准臣施行。”纣王听了，脸色稍稍缓和：“就依你们所奏。立即降旨赦免，让他回国，不得在朝歌久留。”

话说圣旨一下，迅如烽火，即催逼苏护出城，不容停止。那苏护辞朝回至驿亭，众家将接见慰问：“圣上召将军进朝，有何商议？”苏护大怒，骂曰：“无道昏君，不思量祖宗德业，宠信谗臣谄媚之言，欲选吾女进宫为妃。此必是费仲、尤浑以酒色迷惑君心，欲专朝政。我听旨不觉直言谏诤；昏君道我忤旨，拿送法司。二贼子又奏昏君，赦我归国，谅我感昏君不杀之恩，必将吾女送进朝歌，以遂二贼奸计。

话说圣旨一下，快如烽火，立即催逼苏护出城，不容他停留。苏护辞朝回到驿亭，众家将迎接慰问：“圣上召将军进朝，有什么商议？”苏护大怒，骂道：“无道昏君，不想着祖宗的德业，宠信谗臣谄媚的话，要选我的女儿进宫做妃子。这一定是费仲、尤浑用酒色迷惑君心，想要专揽朝政。我听了圣旨，不由得直言劝谏；昏君说我违抗圣旨，要把我送交法司。这两个贼子又奏请昏君，赦我回国，料定我会感念昏君的不杀之恩，一定会把女儿送进朝歌，好实现两个奸贼的计谋。

我想闻太师远征，二贼弄权，眼见昏君必荒淫酒色，紊乱朝政，天下荒荒，黎民倒悬，可怜成汤社稷化为乌有。我自思：若不将此女进贡，昏君必兴问罪之师；若要送此女进宫，以后昏君失德，使天下人耻笑我不智。诸将必有良策教我。”众将闻言，齐曰：“吾闻‘君不正则臣投外国’，今主上轻贤重色，眼见昏乱，不若反出朝歌，自守一国，上可以保宗社，下可保一家。”此时苏护正在盛怒之下，一闻此言，不觉性起，竟不思维，便曰：“大丈夫不可做不明白事。”叫左右：“取文房四宝来，题诗在午门墙上，以表我永不朝商之意。”诗曰：

我想闻太师远征在外，两个奸贼弄权，眼看昏君必定荒淫酒色，扰乱朝政，天下大乱，百姓陷入苦难，可怜成汤的江山就要化为乌有。我自己想：如果不把女儿进贡，昏君必定兴师问罪；如果把女儿送进宫，以后昏君失德，会让天下人笑话我不明智。各位将军一定有好计策教我。”众将听了，齐声说：“我们听说‘君主不正，臣子就投奔外国’，现在主上轻视贤人、看重美色，眼看就要昏乱，不如反出朝歌，自守一国，上可以保住宗庙社稷，下可以保全一家。”这时苏护正在盛怒之中，一听这话，不由得火起，竟然没有深思，就说：“大丈夫不能做糊涂事。”叫左右的人：“拿文房四宝来，在午门墙上题诗，表明我永不朝商的意思。”诗说：

“君坏臣纲，有败五常。冀州苏护，永不朝商！”

“君主败坏了君臣纲纪，有违仁义礼智信五常。冀州侯苏护，永远不再朝拜商朝！”

苏护题了诗，领家将迳出朝歌，奔本国而去。

苏护题完诗，带领家将径直出了朝歌，向本国奔去。

且言纣王见苏护当面折诤一番，不能遂愿：“虽准费、尤二人所奏，不知彼可能将女进贡深宫，以遂朕于飞之乐？”正踌躇不悦，只见看午门内臣俯伏奏曰：“臣在午门，见墙上苏护题有反诗十六字，不敢隐匿，伏乞圣裁。”随侍接诗铺在御案上。纣王一见，大骂：“贼子如此无礼！朕体上天好生之德，不杀鼠贼，赦令归国，彼反写诗午门，大辱朝廷，罪在不赦！”即命：“宣殷破败、晁田、鲁雄等，统领六师，朕须亲征，必灭其国！”当驾官随宣鲁雄等见驾。不一时，鲁雄等朝见，礼毕。

再说纣王被苏护当面顶撞了一番，没能如愿：“虽然准了费、尤二人的奏请，不知他能不能把女儿进贡到深宫，让朕享受夫妻之乐？”正在犹豫不快，只见看守午门的内臣俯伏奏道：“臣在午门，看见墙上苏护题了十六个字的反诗，不敢隐瞒，请陛下裁决。”随侍官接过诗铺在御案上。纣王一看，大骂：“这个贼子竟然如此无礼！朕体念上天好生之德，没有杀这个鼠辈，赦免他回国，他反而在午门题诗，大大侮辱朝廷，罪不可赦！”当即命令：“宣殷破败、晁田、鲁雄等人，统领六军，朕要亲自出征，一定要灭了他的国家！”值殿官随即宣召鲁雄等人见驾。不一会儿，鲁雄等人来朝见，行礼完毕。

王曰：“苏护反商，题诗午门，甚辱朝纲，情殊可恨，法纪难容。卿等统人马廿万为先锋；朕亲率六师，以声其罪。”鲁雄听罢，低首暗想：“苏护乃忠良之士，素怀忠义，何事触忤天子，自欲亲征，冀州休矣！”鲁雄为苏护俯伏奏曰：“苏护得罪于陛下，何劳御驾亲征。况且四大镇诸侯俱在都城，尚未归国，陛下可点一二路征伐，以擒苏护，明正其罪，自不失挞伐之威。何必圣驾远事其地。”纣王问曰：“四侯之内，谁可征伐？”

纣王说：“苏护反商，在午门题诗，大大侮辱朝纲，实在可恨，国法难容。你们统领二十万人马为先锋；朕亲率六军，去声讨他的罪行。”鲁雄听了，低头暗想：“苏护是忠良之士，一向心怀忠义，什么事触犯了天子，天子竟要亲自出征，冀州完了！”鲁雄为了苏护，俯伏奏道：“苏护得罪了陛下，何必劳动御驾亲征。况且四大镇诸侯都在京城，还没有回国，陛下可以派一两路去征伐，捉拿苏护，明正其罪，自然不失征伐的威严。何必圣驾远征那里。”纣王问道：“四侯之中，谁可以去征伐？”

费仲在傍，出班奏曰：“冀州乃北方崇侯虎属下，可命侯虎征伐。”纣王即准施行。鲁雄在侧自思：“崇侯虎乃贪鄙暴横之夫，提兵远征，所经地方，必遭残害，黎庶何以得安。现有西伯姬昌，仁德四布，信义素著。何不保举此人，庶几两全。”纣王方命传旨，鲁雄奏曰：“侯虎虽镇北地，恩信尚未孚于人，恐此行未能伸朝廷威德；不如西伯姬昌，仁义素闻，陛下若假以节钺，自不劳矢石，可擒苏护，以正其罪。”纣王思想良久，俱准奏。特旨令二侯秉节钺，得专征伐。使命持旨到显庆殿宣读。不题。

费仲在旁边出班奏道：“冀州是北方崇侯虎的属地，可以命崇侯虎去征伐。”纣王当即准奏施行。鲁雄在旁边暗想：“崇侯虎是贪婪暴虐的人，让他领兵远征，所经过的地方，必定遭到残害，百姓怎么能安宁。现有西伯侯姬昌，仁德远扬，一向讲信义。何不保举他，或许可以两全其美。”纣王正要命人传旨，鲁雄奏道：“崇侯虎虽然镇守北方，但恩德和信义还没有让人信服，恐怕这次出征不能彰显朝廷的威德；不如西伯侯姬昌，仁义一向闻名，陛下如果授予他节钺，自然不用动刀动枪，就能擒获苏护，正其罪名。”纣王想了很久，两人都准了。特降圣旨，命两位诸侯持节钺，可以专主征伐。使者拿着圣旨到显庆殿宣读。这里不提。

只见四镇诸侯与二相饮宴未散，忽报“旨意下”，不知何事。天使曰：“西伯侯、北伯侯接旨。”二侯出席接旨，跪听宣读：

只见四镇诸侯和两位丞相饮宴还没有散，忽然有人报“圣旨到”，不知是什么事。天使说：“西伯侯、北伯侯接旨。”两位诸侯离席接旨，跪听宣读：

“诏曰：朕闻冠履之分维严，事使之道无两，故君命召，不俟驾；君赐死，不敢返命；乃所以隆尊卑，崇任使也。兹不道苏护，狂悖无礼，立殿忤君，纪纲已失，被赦归国，不思自新，辄敢写诗午门，安心叛主，罪在不赦。赐尔姬昌等节钺，便宜行事，往惩其忤，毋得宽纵，罪有攸归。故兹诏示汝往。钦哉。谢恩。”

“诏书说：朕听说帽子和鞋子的分别是严格的，事奉君主的道理没有二心，所以君主召见，不等车驾备好就前往；君主赐死，不敢违抗命令；这是为了尊崇上下尊卑，重视君主的任使。现在无道的苏护狂妄悖逆，毫无礼法，在殿上顶撞君主，已经失去了纲纪；被赦免回国后，不思悔改，竟敢在午门题诗，存心背叛君主，罪不可赦。现赐给你们姬昌等人节钺，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决断，前去惩治他的叛逆，不得宽纵，罪有应得。特此诏示你们前往。钦此。谢恩。”

天使读毕，二侯谢恩平身。姬昌对二丞相、三侯伯言曰：“苏护朝商，未进殿庭，未参圣上；今诏旨有‘立殿忤君’，不知此语何来？且此人素怀忠义，累有军功，午门题诗，必有诈伪。天子听信何人之言，欲伐有功之臣。恐天下诸侯不服。望二位丞相明日早朝见驾，请察其详。苏护所得何罪？果言而正，伐之可也；倘言而不正，合当止之。”比干言曰：“君侯言之是也。”崇侯虎在傍言曰：“‘王言如丝，其出如纶。’今诏旨已出，谁敢抗违。

天使宣读完毕，两位诸侯谢恩起身。姬昌对两位丞相、三位侯伯说：“苏护来朝见商王，还没有进殿参见圣上；现在诏书上有‘立殿忤君’的话，不知从何说起？况且此人一向心怀忠义，屡立军功，在午门题诗，一定有诈。天子听信了谁的话，要讨伐有功之臣。恐怕天下诸侯不服。希望两位丞相明天早朝面见圣上，请查明详情。苏护犯了什么罪？如果说得有理，讨伐他也可以；如果说得没有道理，就应当制止。”比干说：“君侯说得对。”崇侯虎在旁边说：“‘君王的话像丝一样细，说出来就像绳索一样粗。’现在诏书已经发出，谁敢违抗。

况苏护题诗午门，必然有据；天子岂无故而发此难端。今诸侯八百，俱不遵王命，大肆猖獗，是王命不能行于诸侯，乃取乱之道也。”姬昌曰：“公言虽善，是执其一端耳。不知苏护乃忠良君子，素秉丹诚，忠心为国，教民有方，治兵有法，数年以来，并无过失。今天子不知为谁人迷惑，兴师问罪于善类。此一节恐非国家之祥瑞。只愿当今不事干戈，不行杀伐，共乐尧年。况兵乃凶象，所经地方，必有惊扰之虞，且劳民伤财，穷兵黩武，师出无名，皆非盛世所宜有者也。”

况且苏护在午门题诗，一定有根据；天子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发难。现在八百诸侯，都不遵守王命，大肆猖狂，这是王命不能在诸侯中推行，是取乱之道啊。”姬昌说：“你的话虽然有道理，却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。你不知道苏护是忠良君子，一向赤诚，忠心为国，教化百姓有方法，治理军队有章法，多年来，没有什么过失。现在天子不知被谁迷惑，要兴兵问罪于好人。这件事恐怕不是国家的吉兆。只希望当今天子不动刀兵，不行杀戮，大家共享太平。况且用兵是凶事，所经过的地方，必定惊扰百姓，而且劳民伤财，穷兵黩武，师出无名，这都不是太平盛世应该有的。”

崇侯虎曰：“公言固是有理，独不思君命所差，概不由己？且煌煌天语，谁敢有违，以自取欺君之罪。”昌曰：“既如此，公可领兵前行，我兵随后便至。”当时各散。西伯便对二丞相言：“侯虎先去，姬昌暂回西岐，领兵续进。”遂各辞散。不题。

崇侯虎说：“你的话固然有理，难道就没有想到君命差遣，一切都由不得自己？况且堂堂天子的旨意，谁敢违抗，自取欺君之罪。”姬昌说：“既然这样，你可以先领兵出发，我的兵随后就到。”当时各自散去。西伯侯便对两位丞相说：“崇侯虎先去，姬昌暂回西岐，领兵随后进发。”于是各自告辞散去。这里不提。

次日，崇侯虎下教场，整点人马，辞朝起行。

第二天，崇侯虎来到教场，整点人马，辞朝出发。

且言苏护离了朝歌，同众士卒，不一日回到冀州。护之长子苏全忠率领诸将出郭迎接。其时父子相会进城，帅府下马。众将到殿前见毕。护曰：“当今天子失政，天下诸侯朝觐，不知那一个奸臣，暗奏吾女姿色，昏君宣吾进殿，欲将吾女选立宫妃。彼时被我当面谏诤，不意昏君大怒，将我拿问忤旨之罪，当有费仲、尤浑二人保奏，将我赦回，欲我送女进献。彼时心甚不快，偶题诗帖于午门而反商。此回昏君必点诸侯前来问罪。众将官听令：且将人马训练，城垣多用滚木炮石，以防攻打之虞。”诸将听令，日夜防维，不敢稍懈，以待厮杀。

再说苏护离开朝歌，同众士卒，没过几天回到冀州。苏护的长子苏全忠率领众将出城迎接。父子相见后进城，在帅府下马。众将到殿前参见完毕。苏护说：“当今天子失政，天下诸侯来朝见，不知道是哪一个奸臣，暗中奏报我女儿的美色，昏君宣我进殿，要把我女儿选进宫做妃子。当时我当面劝谏，不料昏君大怒，治我违抗圣旨的罪，当时有费仲、尤浑二人保奏，把我赦免回来，想让我送女儿进献。当时我心里很不痛快，就在午门题了一首诗，反出了商朝。这次昏君一定会派诸侯前来问罪。众将官听令：先把人马训练好，城墙上多准备滚木炮石，以防敌人攻打。”众将听令，日夜防守，不敢有丝毫松懈，等待厮杀。

话说崇侯虎领五万人马，即日出兵，离了朝歌，望冀州进发。但见：

话说崇侯虎率领五万人马，当天出兵，离开朝歌，向冀州进发。只见：

轰天炮响，振地锣鸣。轰天炮响，汪洋大海起春雷；振地锣鸣，万仞山前丢霹雳。幡幢招展，三春杨柳交加；号带飘扬，七夕彩云蔽日。刀枪闪灼，三冬瑞雪重铺；剑戟森严，九月秋霜盖地。腾腾杀气锁天台，隐隐红云遮碧岸。十里汪洋波浪滚，一座兵山出土来。

惊天的炮声轰响，震地的锣声鸣响。炮声震天，就像汪洋大海中响起春雷；锣声震地，就像万仞高山前打下霹雳。幡幢招展，像三月的杨柳交错；号带飘扬，像七夕的彩云遮住太阳。刀枪闪闪发光，像寒冬重重铺下的瑞雪；剑戟森严，像九月的秋霜盖满大地。腾腾的杀气锁住了天台，隐隐的红云遮住了碧岸。十里人马像汪洋波浪翻滚，一座兵山从地上涌出。

大兵正行，所过州府县道，非止一日。前哨马来报：“人马已至冀州，请千岁军令定夺。”侯虎传令安营。怎见得：

大军一路行进，经过许多州府县道，走了不止一天。前哨探马来报：“人马已经到了冀州，请千岁下令定夺。”崇侯虎传令安营。怎么见得：

东摆芦叶点钢枪，南摆月样宣花斧，西摆马闸雁翎刀，北摆黄花硬柄弩，中央戊己按勾陈，杀气离营四十五。辕门下按九宫星，大寨暗藏八卦谱。

东面摆着芦叶形的钢枪，南面摆着月牙形的宣花斧，西面摆着马闸雁翎刀，北面摆着黄花硬柄弩，中央按戊己土的方位布置勾陈，杀气离营四十五里。辕门下按九宫星布阵，大寨中暗藏八卦的阵法。

侯虎安下营寨，早有报马报进冀州。苏护问曰：“是那路诸侯为将？”探事回曰：“乃北伯侯崇侯虎。”苏护大怒曰：“若是别镇诸侯，还有他议；此人素行不道，断不能以礼解释。不若乘此大破其兵，以振军威，且为万姓除害。”传令：“点兵出城厮战！”众将听令，各整军器出城，一声炮响，杀气振天。城门开处，将军马一字摆开。苏护大叫曰：“传将进去，请主将辕门答话！”探事马飞报进营。侯虎传令整点人马。只见门旗开处，侯虎坐逍遥马，统领众将出营，展两杆龙凤绣旗。

崇侯虎安下营寨，早有探马报进冀州。苏护问道：“是哪一路诸侯领兵？”探子回报：“是北伯侯崇侯虎。”苏护大怒说：“如果是别镇的诸侯，还可以商量；这个人一向行为不正，绝不能用礼来说服。不如趁此机会大破他的兵马，以振军威，也为百姓除害。”传令：“点兵出城迎战！”众将听令，各自整理兵器出城，一声炮响，杀气震天。城门开处，人马一字摆开。苏护大叫：“传话进去，请主将到辕门答话！”探马飞报进营。崇侯虎传令整点人马。只见门旗开处，崇侯虎骑着逍遥马，统领众将出营，展开两杆龙凤绣旗。

后有长子崇应彪压住阵脚。苏护见侯虎飞凤盔，金锁甲，大红袍，玉束带，紫骅骝，斩将大刀，担于鞍鞒之上。苏护一见，马上欠身曰：“贤侯别来无恙。不才甲胄在身，不能全礼。今天子无道，轻贤重色，不思量留心邦本；听谗佞之言，强纳臣子之女为妃，荒淫酒色，不久天下变乱。不才自各守边疆，贤侯何故兴此无名之师？”崇侯听言大怒曰：“你忤逆天子诏旨，题反诗于午门，是为贼臣，罪不容诛。今奉诏问罪，则当肘膝辕门，尚敢巧言支吾，持兵贯甲，以骋其强暴哉！”

后面有长子崇应彪压住阵脚。苏护看见崇侯虎头戴飞凤盔，身穿金锁甲、大红袍，腰系玉束带，骑着紫骅骝马，一把斩将大刀横担在马鞍上。苏护一见，在马上欠身说：“贤侯别来无恙。在下甲胄在身，不能行全礼。当今天子无道，轻视贤人，看重美色，不关心国家的根本；听信谗佞之言，强纳臣子的女儿为妃，荒淫酒色，天下不久就会大乱。在下各守边疆，贤侯为什么兴这无名之师？”崇侯虎听了大怒说：“你违抗天子诏旨，在午门题反诗，是叛贼，罪该万死。现在我奉诏问罪，你应当跪在辕门请罪，还敢花言巧语狡辩，披甲持兵，逞强作恶吗！”

崇侯回顾左右：“谁与我擒此逆贼？”言未了，左哨下有一将，头带凤翅盔；黄金甲，大红袍，狮鸾带，青骢马；厉声而言曰：“待末将擒此叛贼！”连人带马滚至军前。这壁厢有苏护之子苏全忠，见那阵上一将当先，刺斜里纵马摇戟曰：“慢来！”全忠认得是偏将梅武。梅武曰：“苏全忠，你父子反叛，得罪天子，尚不倒戈服罪，而强欲抗天兵，是自取灭族之祸矣。”全忠拍马摇戟，劈胸来刺。梅武手中斧劈面相迎。但见：

崇侯虎回头对左右说：“谁替我擒拿这个逆贼？”话还没说完，左哨下有一员将，头戴凤翅盔，身穿黄金甲、大红袍，腰系狮鸾带，骑着青骢马，厉声说道：“让末将擒拿这个叛贼！”连人带马冲到阵前。这边有苏护的儿子苏全忠，看见对阵一将当先冲出，从斜刺里纵马摇戟说：“慢来！”全忠认得是偏将梅武。梅武说：“苏全忠，你们父子反叛，得罪天子，还不放下武器认罪，却要强行抵抗天兵，这是自取灭族之祸。”全忠拍马摇戟，当胸刺来。梅武手中的斧头迎面劈来。只见：

二将阵前交战，锣鸣鼓响人惊。该因世上动刀兵，致使英雄相驰骋。这个那分上下，那个两眼难睁。你拿我，凌烟阁上标名；我捉你，丹凤楼前画影。斧来戟架，绕身一点凤摇头；戟去斧迎，不离腮边过顶额。

两员将在阵前交战，锣鸣鼓响，令人心惊。只因为世上动起了刀兵，才使得英雄们奔驰拼杀。这个分不出高低，那个两眼难睁。你如果拿住我，可以在凌烟阁上标名；我如果捉住你，可以在丹凤楼前画像。斧来戟架，在身边绕出凤凰摇头的一点；戟去斧迎，不离腮边掠过头顶。

两马相交，二十回合，早被苏全忠一戟刺梅武于马下。苏护见子得胜，传令擂鼓。冀州阵上大将赵丙、陈季贞纵马抡刀杀将来。一声喊起，只杀的愁云荡荡，旭日辉辉，尸横遍野，血溅成渠。侯虎麾下金葵、黄元济、崇应彪且战且走，败至十里之外。

两马相交，打了二十回合，梅武就被苏全忠一戟刺于马下。苏护见儿子得胜，传令擂鼓。冀州阵上大将赵丙、陈季贞纵马抡刀杀了过来。一声喊起，只杀得愁云滚滚，旭日昏昏，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崇侯虎部下的金葵、黄元济、崇应彪且战且退，败到十里之外。

苏护传令鸣金收兵，回城到帅府，升殿坐下，赏劳有功诸将：“今日虽大破一阵，彼必整兵复仇，不然定请兵益将，冀州必危，如之奈何？”言未毕，副将赵丙上前言曰：“君侯今日虽胜，而征战似无已时。前者题反诗，今日杀军斩将，拒敌王命，此皆不赦之罪。况天下诸侯，非止侯虎一人，倘朝廷盛怒之下，又点几路兵来，冀州不过弹丸之地，诚所谓‘以石投水，立见倾危’。

苏护传令鸣金收兵，回城到帅府，升殿坐下，犒赏有功的将领：“今天虽然大破一阵，他一定会整兵报仇，不然就会请求增兵添将，冀州必然危险，怎么办？”话还没说完，副将赵丙上前说：“君侯今天虽然打了胜仗，但征战恐怕没有尽头。前些时题了反诗，今天又杀军斩将，抗拒王命，这些都是不可赦免的大罪。况且天下诸侯不只崇侯虎一个人，如果朝廷盛怒之下，又派几路兵马来，冀州不过弹丸之地，正如‘以石头投水，立刻就会沉没’。

若依末将愚见，‘一不做，二不休’，侯虎新败，不过十里远近；乘其不备，人衔枚，马摘辔，暗劫营寨，杀彼片甲不存，方知我等利害。然后再寻那一路贤良诸侯，依附于彼，庶可进退，亦可以保全宗社。不知君侯尊意何如？”护闻此言大悦，曰：“公言甚善，正合吾意。”即传令：命子全忠领三千人马出西门十里，五冈镇埋伏。全忠领命而去。陈季贞统左营，赵丙统右营，护自统中营。时值黄昏之际，卷幡息鼓，人皆衔枚，马皆摘辔，听炮为号，诸将听令。不表。

按末将的愚见，‘一不做，二不休’，崇侯虎刚刚战败，离这里不过十里远近；趁他没有防备，让人嘴里衔着木片，马摘去铃铛，暗中偷袭他的营寨，把他杀得片甲不留，才知道我们的厉害。然后再找一路贤良的诸侯，依附于他，这样进退都有余地，也可以保全宗庙社稷。不知君侯意下如何？”苏护听了大喜，说：“你说得很好，正合我意。”当即传令：命儿子苏全忠领三千人马出西门十里，在五冈镇埋伏。全忠领命而去。陈季贞统领左营，赵丙统领右营，苏护亲自统领中营。这时正是黄昏，卷起旗幡，停止击鼓，人人衔枚，马都摘去铃铛，听炮声为号，众将听令。这里不表。

且言崇侯虎恃才妄作，提兵远伐，孰知今日损军折将，心甚羞惭。只得将败残军兵收聚，扎下行营，纳闷中军，郁郁不乐，对众将曰：“吾自行军，征伐多年，未尝有败；今日折了梅武，损了三军，如之奈何？”旁有大将黄元济谏曰：“君侯岂不知‘胜败乃兵家常事’，想西伯侯大兵不久即至，破冀州如反掌耳。君侯且省愁烦，宜当保重。”侯虎军中置酒，众将欢饮。不题。有诗为证，诗曰：

再说崇侯虎恃才妄为，领兵远征，谁知今天损兵折将，心里很羞愧。只得把残兵败将收聚起来，扎下行营，在中军帐里纳闷，郁郁不乐，对众将说：“我自从领兵以来，征战多年，从来没有打过败仗；今天折了梅武，损了三军，怎么办？”旁边大将黄元济劝道：“君侯难道不知道‘胜败乃兵家常事’，想来西伯侯的大军不久就会到来，攻破冀州易如反掌。君侯暂且别发愁，应当保重身体。”崇侯虎在军中摆酒，众将畅饮。这里不提。有诗为证，诗说：

侯虎提兵事远征，冀州城外驻行旌；三千铁骑摧残后，始信当年浪得名。

崇侯虎领兵远征，在冀州城外驻扎行营；被三千铁骑摧残之后，才相信他当年的名声是浪得的。

且言苏护把人马暗暗调出城来，只待劫营。时至初更，已行十里。探马报与苏护，护即传令，将号炮点起。一声响亮，如天崩地塌，三千铁骑，一齐发喊，冲杀进营。如何抵当，好生利害，怎见得：

再说苏护把人马暗中调出城来，只等劫营。到了初更，已经走了十里。探马报告苏护，苏护当即传令点起号炮。一声巨响，像天崩地塌，三千铁骑一齐呐喊，冲杀进营。怎么抵挡，好生厉害，怎么见得：

黄昏兵到，黑夜军临。黄昏兵到，冲开队伍怎支持？黑夜军临，撞倒寨门焉可立？人闻战鼓之声，惟知怆惶奔走；马听轰天之炮，难分南北东西。刀枪乱刺，那明上下交锋；将士相迎，岂知自家别个。浓睡军东冲西走；未醒将怎著头盔。先行官不及鞍马，中军帅赤足无鞋。围子手东三西四；拐子马南北奔逃。劫营将骁如猛虎；冲寨军一似蛟龙。着刀的连肩拽背；着枪的两臂流红；逢剑的砍开甲胄；遇斧的劈破天灵。人撞人，自相践踏；马撞马，遍地尸横。着伤军哀哀叫苦；中箭将咽咽悲声。

黄昏时兵马到来，黑夜里大军降临。黄昏时兵马到来，冲开队伍，怎么支撑？黑夜里大军降临，撞倒寨门，怎么站得住？人们听到战鼓声，只知道仓皇奔逃；马匹听到震天的炮声，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刀枪乱刺，哪里分得清上下交锋；将士相迎，哪里知道是自己人还是敌人。熟睡的兵东奔西走；没醒的将怎么戴得上头盔。先锋官来不及备鞍上马，中军元帅光着脚没有鞋。围子手东三西四；拐子马南北奔逃。劫营的将领像猛虎一样骁勇；冲寨的军兵像蛟龙一般凶猛。被刀砍中的连肩带背；被枪刺中的两臂流血；遇到剑的被砍开铠甲；碰上斧的被劈破头颅。人撞人，自相践踏；马撞马，遍地尸体。受伤的兵哀哀叫苦；中箭的将呜咽悲泣。

弃金鼓幡幢满地；烧粮草四野通红。只知道奉命征讨，谁承望片甲无存。愁云直上九重天，一派败兵随地拥。只见三路雄兵，人人敢勇，个个争先，一片喊杀之声，冲开七层围子，撞倒八面虎狼。

丢弃的金鼓幡幢满地都是；烧着的粮草把四野映得通红。只知道奉命征讨，谁料到片甲不留。愁云直冲九重天，一群败兵满地乱涌。只见三路雄兵，人人勇敢，个个争先，一片喊杀之声，冲开七层包围，撞倒八面敌兵。

单言苏护，一骑马，一条枪，直杀入阵来，捉拿崇侯虎。左右营门，喊声振地。崇侯虎正在梦中闻见杀声，披袍而起，上马提刀，冲出帐来。只见灯光影里，看苏护金盔金甲，大红袍，玉束带，青骢马，火龙枪，大叫曰：“侯虎休走！速下马受缚！”拈手中枪劈心刺来。崇侯虎落慌，将手中刀对面来迎，两马交锋。正战时，只见这崇侯虎长子应彪带领金葵、黄元济杀将来助战。崇营左粮道门赵丙杀来，右粮道门陈季贞杀来。两家混战，夤夜交兵。怎见得：

单说苏护，一人一骑，一条枪，直杀入阵中，要捉拿崇侯虎。左右营门，喊声震地。崇侯虎正在梦中，听见喊杀声，披上战袍起来，上马提刀，冲出帐外。只见灯光影里，苏护头戴金盔，身穿金甲、大红袍，腰系玉束带，骑着青骢马，手持火龙枪，大叫：“崇侯虎休走！快下马受绑！”挺起手中枪当心刺来。崇侯虎慌忙举刀迎战，两马交锋。正在交战时，只见崇侯虎的长子崇应彪带领金葵、黄元济杀来助战。崇营左边粮道门赵丙杀来，右边粮道门陈季贞杀来。两家混战，连夜交兵。怎么见得：

征云笼地户，杀气锁天关。天昏地暗排兵，月下星前布阵。四下里齐举火把，八方处乱掌灯球。那营里数员战将厮杀；这营中千匹战马如龙。灯影战马，火映征夫。灯影战马，千条烈焰照貔貅；火映征夫，万道红霞笼懈豸。开弓射箭，星前月下吐寒光；转背抡刀，灯里火中生灿烂。鸣金小校，恹恹二目竟难睁；擂鼓儿郎，渐渐双手不能举。刀来枪架，马蹄下人头乱滚；剑去戟迎，头盔上血水淋漓。锤鞭并举，灯前小校尽倾生；斧锏伤人，目下儿郎都丧命。喊天振地自相残，哭泣苍天连叫苦。只杀得满营炮响冲霄汉，星月无光斗府迷。

战云笼罩大地，杀气锁住天关。天昏地暗中排兵，月下星前布阵。四面八方都举起火把，处处都点起灯球。那边营里几员战将厮杀；这边营中千匹战马像游龙。灯光映照战马，火光映照兵士。灯光映照战马，千条烈焰照着勇猛的将士；火光映照兵士，万道红霞笼罩着神兽般的武士。开弓射箭，在星月下闪着寒光；转身抡刀，在灯火中闪烁生辉。鸣金的小校，困得两眼都睁不开；擂鼓的儿郎，渐渐双手都举不起来。刀来枪架，马蹄下人头乱滚；剑去戟迎，头盔上血水淋漓。锤鞭一齐举起，灯前的小校全都丧生；斧锏伤人，眼前的儿郎都丢了性命。喊声震天动地，自相残杀，对着苍天哭泣连连叫苦。只杀得满营炮声冲上云霄，星月无光，北斗迷蒙。

话说两家大战，苏护有心劫营，崇侯虎不曾防备，冀州人马以一当十。金葵正战，早被赵丙一刀砍于马下。侯虎见势不能支，且战且走。有长子应彪保父，杀一条路逃走，好似丧家之犬，漏网之鱼。冀州人马，凶如猛虎，恶似豺狼，只杀的尸横遍野，血满沟渠。急忙奔走，夜半更深，不认路途而行，只要保全性命。苏护赶杀侯虎败残人马约二十余里，传令鸣金收军。苏护得全胜回冀州。

话说两家大战，苏护有心劫营，崇侯虎没有防备，冀州人马以一当十。金葵正在交战，早被赵丙一刀砍于马下。崇侯虎见势头抵挡不住，且战且退。有长子崇应彪保护父亲，杀出一条路逃走，好像丧家之犬、漏网之鱼。冀州人马，凶如猛虎，恶似豺狼，只杀得尸横遍野，血满沟渠。崇侯虎急忙奔逃，半夜更深，不认路地乱走，只求保全性命。苏护追杀崇侯虎的残兵败将约二十多里，才传令鸣金收兵。苏护大获全胜，回到冀州。

单言崇侯虎父子，领败兵迤逦望前正走，只见黄元济、孙子羽催后军赶来，打马而行。侯虎在马上叫众将言曰：“吾自提兵以来，未尝大败；今被逆贼暗劫吾营，黑夜交兵，未曾准备，以致损折军将。此恨如何不报！吾想西伯侯姬昌自在安然，违避旨意，按兵不动，坐观成败，真是可恨！”长子应彪答曰：“军兵新败，锐气已失，不如按兵不动，遣一军催西伯侯起兵前来接应，再作区处。”侯虎曰：“我儿所见甚明。到天明收住人马，再作别议。”

单说崇侯虎父子，带领败兵一路往前逃走，只见黄元济、孙子羽催着后军赶来，打马前行。崇侯虎在马上对众将说：“我自从领兵以来，从来没有大败过；今天被逆贼偷袭我的营寨，黑夜交兵，没有准备，以致损兵折将。这个仇怎么能不报！我想西伯侯姬昌自己安然无事，违背旨意，按兵不动，坐观成败，真是可恨！”长子崇应彪回答说：“我军刚刚战败，锐气已失，不如按兵不动，派一支兵去催西伯侯起兵前来接应，再作打算。”崇侯虎说：“我儿看得很明白。到天亮收住人马，再作别的打算。”

言未毕，一声炮响，喊杀连天，只听得叫：“崇侯虎快快下马受死！”侯虎父子、众将，急向前看时，见一员小将，束发金冠，金抹额，双摇两根雉尾，大红袍，金锁甲，银合马，画杆戟，面如满月，唇若涂朱，厉声大骂：“崇侯虎，吾奉父亲之命，在此候尔多时。可速倒戈受死！还不下马，更待何时！”侯虎大骂曰：“好贼子！你父子谋反，忤逆朝廷，杀了朝廷命官，伤了天子军马，罪业如山。寸磔汝尸，倘不足以赎其辜。偶尔夤夜中贼奸计，辄敢在此耀武扬威，大言不惭。

话还没说完，一声炮响，喊杀连天，只听得有人叫：“崇侯虎快快下马受死！”崇侯虎父子和众将急忙往前看时，只见一员小将，头戴束发金冠，额上系着金抹额，头上摇着两根雉尾，身穿大红袍、金锁甲，骑着银合马，手持画杆戟，面如满月，唇红如涂朱，厉声大骂：“崇侯虎，我奉父亲之命，在这里等你多时了。快快放下武器受死！还不下马，更待何时！”崇侯虎大骂说：“好贼子！你们父子谋反，违抗朝廷，杀了朝廷命官，伤了天子的军马，罪孽如山。把你碎尸万段，也不足以抵偿你的罪过。偶然在夜里中了你们的奸计，就敢在这里耀武扬威，大言不惭。

不日天兵一到，汝父子死无葬身之地。谁与我拿此反贼？”黄元济纵马舞刀，直取苏全忠。全忠用手中戟，对面相还，两马相交，一场大战：

过不了几天天兵一到，你们父子死无葬身之地。谁替我拿下这个反贼？”黄元济纵马舞刀，直取苏全忠。全忠用手中的戟迎面相还，两马相交，一场大战：

刮地寒风声似飒，滚滚征尘飞紫雪，駜駜拨拨马蹄鸣，叮叮当当袍甲结。齐心刀砍锦征袍，举意枪刺连环甲。只杀的摇旗小校手连颠，擂鼓儿郎槌乱匝。

刮地的寒风飒飒作响，滚滚的征尘像紫色的雪花飞舞，马蹄得得作响，袍甲叮当相碰。一心用刀砍那锦绣战袍，一意用枪刺那连环铠甲。只杀得摇旗的小校双手发抖，擂鼓的儿郎鼓槌乱敲。

二将酣战，正不分胜负。孙子羽纵马舞叉，双战全忠。全忠大喝一声，刺子羽于马下。全忠复奋勇来战侯虎。侯虎父子双迎上来，战住全忠。全忠抖擞神威，好似弄风猛虎，搅海蛟龙，战住三将。正战间，全忠卖个破绽，一戟把崇侯虎护腿金甲挑下了半边。侯虎大惊，将马一夹，跳出围来，往外便走。崇应彪见父亲败走，意急心忙，慌了手脚，不提防被全忠当心一戟刺来。应彪急闪时，早中左臂，血淋袍甲，几乎落马。众将急上前架住，救得性命，望前逃走。

两员将酣战，正分不出胜负。孙子羽纵马舞叉，和黄元济双战苏全忠。全忠大喝一声，把孙子羽刺于马下。全忠又奋勇来战崇侯虎。崇侯虎父子一起迎上来，战住全忠。全忠抖擞神威，好像弄风的猛虎、搅海的蛟龙，一人战住三将。正在交战时，全忠卖了个破绽，一戟把崇侯虎的护腿金甲挑下了半边。崇侯虎大惊，把马一夹，跳出包围，往外就逃。崇应彪见父亲败走，心急慌乱，手忙脚乱，没提防被全忠当胸一戟刺来。崇应彪急忙躲闪时，早被刺中了左臂，鲜血染红了袍甲，几乎落马。众将急忙上前架住全忠，救下了崇应彪的性命，往前逃走。

全忠欲要追赶，又恐黑夜之间不当稳便，只得收了人马进城。此时天色渐明，两边来报苏护。护令长子到前殿问曰：“可曾拿了那贼？”全忠答曰：“奉父亲将令，在五岗镇埋伏，至半夜败兵方至，孩儿奋勇刺死孙子羽；挑崇侯虎护腿甲；伤崇应彪左臂，几乎落马，被众将救逃。奈黑夜不敢造次追赶，故此回兵。”苏护曰：“跑了这老贼！我儿且自安息。”不题。不知崇侯虎往何路借兵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全忠想要追赶，又怕黑夜之中不够稳妥，只得收兵进城。这时天色渐渐亮了，两边的人报告苏护。苏护叫长子到前殿问道：“有没有拿住那个贼？”全忠回答：“奉父亲将令，在五冈镇埋伏，到半夜败兵才来，孩儿奋勇刺死了孙子羽，挑下了崇侯虎的护腿甲，刺伤了崇应彪的左臂，他几乎落马，被众将救走了。因为是黑夜，不敢冒失追赶，所以就收兵回来了。”苏护说：“让那老贼跑了！我儿暂且休息。”这里不提。不知崇侯虎要往哪里借兵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