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回　伯邑考进贡赎罪

诗曰：

有诗说：

忠臣孝子死无辜，只为殷商有怪狐。淫乱不羞先荐耻，贞诚岂畏后来诛。

忠臣孝子无辜而死，只因为殷商宫中有一只妖狐。她淫乱无耻，先自荐身，不知羞耻；忠贞诚实的人，哪里会害怕随后的诛杀。

宁甘万刃留青白，不受千娇学独夫。史册不污千载恨，令人屈指泪如珠。

宁愿甘受万刃加身，留下清白，也不受千般娇媚的引诱，去学那独夫的样子。史册上没有玷污他的名声，却留下千年的遗恨，让人屈指数来，泪落如珠。

话说伯邑考要往朝歌为父赎罪。时有上大夫散宜生阻谏，公子立意不允，随进宫辞母太姬，要往朝歌赎罪。太姬曰：“汝父被羁羑里，西岐内外事付托何人？”考曰：“内事托与兄弟姬发，外事托付散宜生，军务托付南宫适；孩儿要亲往朝歌面君，以进贡为名，请赎父罪。”母亲见伯邑考坚执要去，只得依允，分付曰：“孩儿此去，须要小心！”邑考辞去，竟到殿前与弟姬发言曰：“兄弟好生与众兄弟和美，不可改西岐规矩，我此去朝歌，多则三月，少则二月，即便回程。”

话说伯邑考要到朝歌替父亲赎罪。当时上大夫散宜生劝阻，公子执意不听，随即进宫向母亲太姬辞行，说要到朝歌赎罪。太姬说：“你父亲被囚在羑里，西岐内外的事交给谁？”伯邑考说：“内事交给弟弟姬发，外事交给散宜生，军务交给南宫适；孩儿要亲自去朝歌面见君王，以进贡为名，请求赎父亲的罪。”母亲见伯邑考坚持要去，只得答应，嘱咐说：“孩儿这一去，一定要小心！”伯邑考辞别出来，直到殿前对弟弟姬发说：“兄弟要好好和众兄弟和睦相处，不可改变西岐的规矩，我这次去朝歌，多则三个月，少则两个月，就会回来。”

邑考分付毕，收拾宝物进贡，择日起行。姬发同文武官九十八弟，在十里长亭饯别。邑考与众人饮酒作辞，一路前行，扬鞭纵马，过了些红杏芳林，行无限柳阴古道。伯邑考与从人一日行至汜水关。关上军兵见两杆进贡旛幢，上书西伯侯旗号。军官来报主帅。守关总兵韩荣命开关。邑考进关，一路无辞。行过五关，来到渑池县，渡黄河至孟津，进了朝歌城，皇华馆驿安下。次日，问驿丞：“丞相府住在那里？”驿丞答曰：“在太平街。”

伯邑考吩咐完毕，收拾进贡的宝物，选定日子起程。姬发和文武官员、九十八个弟弟，在十里长亭为他饯行。伯邑考和众人饮酒告别，一路向前，扬鞭策马，经过一片片红杏芳林，走过无数柳荫古道。伯邑考和随从一天来到汜水关。关上的军兵看见两杆进贡的旗幡，上面写着西伯侯的旗号。军官来报告主帅。守关总兵韩荣下令开关。伯邑考进了关，一路无话。走过五关，来到渑池县，渡过黄河到孟津，进了朝歌城，在皇华馆驿住下。第二天，他问驿丞：“丞相府在哪里？”驿丞回答：“在太平街。”

次日，邑考来至午门，并不见一员官走动，又不敢擅入午门。已往返五日，邑考素缟抱本立于午门外。少时，只见一位大臣骑马而至，乃亚相比干也。伯邑考向前跪下。比干问曰：“阶下跪者何人？”邑考答曰：“吾乃犯臣姬昌子伯邑考。”比干闻言，滚鞍下马，以手相扶，口称：“贤公子请起！”二人立在午门外。比干问曰：“公子为何事至此？”邑考答曰：“父亲得罪于天子，蒙丞相保护，得全性命，此恩天高地厚；愚父子兄弟铭刻难忘！只因七载光阴，父亲久羁羑里，人子何以得安。

次日，伯邑考来到午门，不见一个官员走动，又不敢擅自进入午门。这样来回了五天，伯邑考穿着白色素服，抱着奏本站在午门外。不一会儿，只见一位大臣骑马而来，是亚相比干。伯邑考上前跪下。比干问：“阶下跪着的是什么人？”伯邑考回答：“我是犯臣姬昌的儿子伯邑考。”比干听了，急忙翻身下马，用手扶起他，口中说：“贤公子请起！”两人站在午门外。比干问：“公子为了什么事来到这里？”伯邑考回答：“父亲得罪了天子，承蒙丞相保护，才保全了性命，这份恩情天高地厚；我们父子兄弟铭记难忘！只因七年光阴，父亲久被囚禁在羑里，做儿子的怎能心安。

想天子必思念循良，岂肯甘为鱼肉。邑考与散宜生议，将祖遗镇国异宝，进纳王廷，代父赎罪。万望丞相开天地仁慈之心，怜姬昌久羁羑里之苦，倘蒙赐骸骨，得归故土，真恩如太山，德如渊海。西岐万姓，无不感念丞相之大恩也。”比干答曰：“公子纳贡，乃是何宝？”伯邑考曰：“自是始祖父亶所遗七香车，醒酒毡，白面猿猴，美女十名，代父赎罪。”比干曰：“七香车有何贵乎？”

想来天子一定会顾念奉公守法的良臣，怎么忍心让他一直任人宰割。伯邑考和散宜生商议，把祖上传下来的镇国异宝，进献给朝廷，替父亲赎罪。万望丞相开天地般的仁慈之心，怜惜姬昌久囚羑里的苦楚，倘若蒙天子放他这把老骨头回去，得以回归故土，真是恩比泰山，德如深海。西岐的百姓，没有不感念丞相大恩的。”比干问：“公子进贡的是什么宝物？”伯邑考说：“是始祖亶父留下的七香车、醒酒毡、白面猿猴，加上美女十名，替父亲赎罪。”比干问：“七香车有什么珍贵之处？”

邑考答曰：“七香车；乃轩辕皇帝破蚩尤于北海，遗下此车，若人坐上面，不用推引，欲东则东，欲西则西──乃世传之宝也。醒酒毡；倘人醉酩酊，卧此毡上，不消时刻即醒。白面猿猴；虽是畜类，善知三千小曲，八百大曲，能讴筵前之歌，善为掌上之舞，真如呖呖莺簧，翩翩弱柳。”比干听罢，“此宝虽妙，今天子失德，又以游戏之物进贡，正是助桀为虐，荧惑圣聪，反加朝廷之乱；无奈公子为父羁囚，行其仁孝，一点真心，此本我替公子转达天听，不负公子来意耳。”比干往摘星楼候旨。

伯邑考回答：“七香车，是轩辕皇帝在北海打败蚩尤后留下的车，人如果坐在上面，不用推也不用拉，想往东就往东，想往西就往西——是世代相传的宝物。醒酒毡，人如果喝得酩酊大醉，躺在这毡上，用不了多少时候就醒了。白面猿猴，虽然是畜类，却会三千支小曲、八百支大曲，能唱筵席前的歌，善跳掌上的舞，真像黄莺呖呖啼鸣，弱柳翩翩起舞。”比干听完说：“这些宝物虽然奇妙，但如今天子失德，又拿游戏玩乐的东西去进贡，正是帮着暴君作恶，迷惑圣上的耳目，反而加重朝廷的混乱；无奈公子为了父亲被囚，行仁尽孝，一片真心，这道奏本我替公子转达给天子，不辜负公子的来意。”比干到摘星楼等候旨意。

奉御官启奏：“亚相比干见驾。”纣王曰：“宣比干上楼。”比干上楼朝见。纣王曰：“朕无旨宣召，卿有何表章？”比干奏曰：“臣启奏陛下！西伯侯姬昌子伯邑，考纳贡代父赎罪。”王曰：“伯邑考纳进何物？”比干将进贡本呈上。帝览毕，向比干曰：“七香车，醒酒毡，白面猿猴，美女十名代西伯侯赎罪。”纣王命宣邑考上楼。那邑考肘膝而行，俯伏奏曰：“犯臣子伯邑考朝见。”纣王曰：“姬昌罪大忤君，今子纳贡为父赎罪，亦可为孝矣。”

奉御官启奏：“亚相比干求见。”纣王说：“宣比干上楼。”比干上楼朝见。纣王说：“朕没有下旨宣召，你有什么表章？”比干奏道：“臣启奏陛下！西伯侯姬昌的儿子伯邑考进贡，替父亲赎罪。”纣王问：“伯邑考进献了什么东西？”比干把进贡的奏本呈上。纣王看完，对比干说：“七香车、醒酒毡、白面猿猴、美女十名，替西伯侯赎罪。”纣王命宣伯邑考上楼。伯邑考用肘和膝爬行上前，俯伏奏道：“犯臣之子伯邑考朝见。”纣王说：“姬昌犯了忤逆君王的大罪，如今他的儿子进贡替父赎罪，也算得上孝顺了。”

伯邑考奏曰：“犯臣姬昌罪犯忤君，赦宥免死，暂居羑里。臣等举室感陛下天高海阔之洪恩，仰地厚山高之大德。今臣等不揣愚陋，昧死上陈，请代父罪。倘荷仁慈，赐以再生，得赦归国，使臣母子等骨肉重完；臣等万载瞻仰陛下好生之德出于意外也。”纣王见邑考悲惨，为父陈冤，极其恳至，知是忠臣孝子之言，不胜感动，乃赐邑考平身。邑考谢恩，立于栏杆之外。妲己在内帘见邑考丰姿都雅，目秀眉清，唇红齿白，言语温柔。妲己传旨：“卷去珠帘。”左右宫人将珠高卷，搭上金钩。

伯邑考奏道：“犯臣姬昌犯了忤逆君王的罪，蒙陛下赦免死罪，暂居羑里。臣等全家感激陛下天高海阔的洪恩，仰望陛下地厚山高的大德。如今臣等不自量力，冒死上奏，请求代父受罪。倘若承蒙陛下仁慈，给他再生之路，赦他回国，使臣母子等骨肉重新团圆；臣等将万代瞻仰陛下意想不到的好生之德。”纣王见伯邑考神情悲惨，为父亲申诉，极其恳切，知道这是忠臣孝子的话，深受感动，就让伯邑考平身。伯邑考谢恩，站在栏杆外面。妲己在帘内看见伯邑考风度优雅，眉清目秀，唇红齿白，言语温柔。妲己传旨：“卷起珠帘。”左右宫人把珠帘高高卷起，挂在金钩上。

纣王见妲己出来，口称：“御妻，今有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纳贡代父赎罪，情实可矜。”妲己奏曰：“妾闻西岐伯邑考善能鼓琴，真世上无双，人间绝少。”纣王曰：“御妻何以知之？”妲己曰：“妾虽女流，幼在深闺闻父母传说，邑考博通音律，鼓琴更精，深知大雅遗音，妾所以得知。陛下可著邑考抚弹一曲，便知深浅。”纣王乃酒色之徒，久被妖氛所惑，一听其言，便命伯邑考叩见妲己。邑考朝拜毕。妲己曰：“伯邑考，闻你善能抚琴，你今试抚一曲何如？”

纣王见妲己出来，便说：“御妻，现在西伯侯的儿子伯邑考进贡替父赎罪，情形实在可怜。”妲己奏道：“臣妾听说西岐的伯邑考很会弹琴，真是世上无双，人间少有。”纣王说：“御妻怎么知道的？”妲己说：“臣妾虽是女流，小时候在深闺里听父母说起，伯邑考精通音律，弹琴更是精妙，深知古代雅乐的遗音，臣妾因此得知。陛下可以叫伯邑考弹一曲，就知道他的深浅了。”纣王本是酒色之徒，久被妖气迷惑，一听这话，就命伯邑考叩见妲己。伯邑考朝拜完毕。妲己说：“伯邑考，听说你很会弹琴，你现在试弹一曲怎么样？”

邑考奏曰：“娘娘在上，臣闻父母有疾，为人子者，不敢舒衣安食。今犯臣父七载羁囚，苦楚万状，臣何忍蔑视其父，自为喜悦而鼓琴哉！况臣心碎如麻，安能宫商节奏，有辱圣聪。”纣王曰：“邑考，你当此景，抚操一曲，如果希奇，赦你父子归国。”邑考听见此言，大喜谢恩。纣王传旨，取琴一张。邑考盘膝坐在地上，将琴放在膝上，十指尖尖，拨动琴弦，抚弄一曲，名曰“风入松”：

伯邑考奏道：“娘娘在上，臣听说父母有病，做儿子的不敢宽衣安食。如今犯臣的父亲被囚七年，苦楚万状，臣怎么忍心不顾父亲，自己高高兴兴地弹琴呢！况且臣心乱如麻，怎能弹出合乎宫商的节奏，只会有辱圣听。”纣王说：“伯邑考，你就着眼前的情景，弹奏一曲，如果真的稀奇，就赦你父子回国。”伯邑考听了这话，大喜谢恩。纣王传旨，取来一张琴。伯邑考盘腿坐在地上，把琴放在膝上，十指纤纤，拨动琴弦，弹了一曲，名叫“风入松”：

杨柳依依弄晓风，桃花半吐映日红。芳草绵绵铺锦绣，任他车马各西东。

杨柳依依，在晨风中摇曳，桃花半开，映着阳光一片红。芳草连绵，铺成锦绣一般，任凭车马往来，各奔西东。

邑考弹至曲终，只见音韵幽扬，真如戛玉鸣珠，万壑松涛，清婉欲绝，令人尘襟顿爽，恍如身在瑶池凤阙；而笙簧箫管，檀板讴歌，觉俗气逼人耳。诚所谓“此曲祗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。”纣王听罢，心中大悦，对妲己曰：“真不负御妻所闻。邑考此曲可称尽善尽美。”妲己奏曰：“伯邑考之琴，天下共闻，今亲觌其人，所闻未尽所见。”纣王大喜，传旨摘星楼排宴。妲己偷睛看邑考，面如满月，丰姿俊雅，一表非俗，其风袅袅情动人。妲己又看纣王容貌，大是暗昧，不甚动人！

伯邑考弹到曲终，只听得音韵悠扬，真像敲击美玉、珍珠相鸣，又像万道山谷里的松涛，清婉到了极点，让人胸中的俗尘顿时清爽，恍惚身在瑶池仙宫；相比之下，笙簧箫管、檀板唱歌，都觉得俗气逼人了。真可谓“这支曲子只应天上才有，人间能听到几回？”纣王听完，心中大喜，对妲己说：“真没辜负御妻听到的名声。伯邑考这一曲可称得上尽善尽美。”妲己奏道：“伯邑考的琴，天下都听说过，今天亲眼见到他本人，才知道听到的还不及见到的。”纣王大喜，传旨在摘星楼摆宴。妲己偷眼看伯邑考，面如满月，风度俊雅，相貌不凡，那风采飘逸，叫人动情。妲己又看纣王的容貌，十分暗淡，一点也不动人！

──看官：纣王虽是帝王之相，怎经色欲相亏，形容枯槁。自古佳人爱少年，何况妲己乃一妖魅乎。妲己暗想：且将邑考留在此处，假说传琴，乘机挑逗，庶几成就鸾凤，共效于飞之乐。况他少年，其为补益更多，而拘拘于此老哉。”妲己设计欲留邑考，随即奏曰：“陛下当赦西伯父子归国，固是陛下浩荡之恩，但邑考琴为天下绝调，今赦之归国，朝歌竟然绝响，深为可惜。”纣王曰：“如之奈何？”妲己奏曰：“妾有一法，可全二事。”纣王曰：“卿有何妙策可以两全？”

——看官：纣王虽然是帝王之相，怎经得起色欲亏损，面容枯瘦憔悴。自古佳人爱少年，何况妲己是个妖魅呢。妲己暗想：先把伯邑考留在这里，假说是传授琴艺，乘机挑逗他，或许能成就鸾凤之好，共享夫妻之乐。何况他年少，对我的补益更多，何必守着这个老头子。妲己设计要留下伯邑考，随即奏道：“陛下赦免西伯父子回国，固然是陛下浩荡的恩典，但伯邑考的琴是天下绝调，现在赦他回国，朝歌从此就再也听不到了，实在可惜。”纣王说：“那怎么办呢？”妲己奏道：“臣妾有一个办法，可以两全其美。”纣王说：“你有什么妙计可以两全？”

妲己曰：“陛下可留邑考在此传妾之琴，俟妾学精熟，早晚侍陛下左右，以助皇上清暇之乐。一则西伯感陛下赦宥之恩；二则朝歌不致绝瑶琴之乐，庶几可以两全。”纣王闻言，以手拍妲己之背曰：“贤哉爱卿！真是聪慧贤明，深得一举两全之道。”随传旨：“留邑考在此楼传琴。”妲己不觉暗喜：“我如今且将纣王灌醉了，扶去浓睡，我自好与彼行事，何愁此事不成。”忙传旨排宴。纣王以为妲己好意，岂知内藏伤风败俗之情，大坏纲常礼义之防。

妲己说：“陛下可以留伯邑考在这里教臣妾弹琴，等臣妾学得精熟，早晚侍奉在陛下左右，给皇上闲暇时添些乐趣。一来西伯感激陛下赦免的恩典；二来朝歌不至于断绝瑶琴之乐，或许可以两全。”纣王听了，用手拍着妲己的背说：“好一个贤惠的爱卿！真是聪慧贤明，深得一举两全的道理。”随即传旨：“留伯邑考在这座楼上传琴。”妲己暗自高兴：“我现在先把纣王灌醉，扶去熟睡，我自然好和他行事，何愁这件事不成。”急忙传旨摆宴。纣王以为妲己是好意，哪知道里面藏着伤风败俗的念头，大大败坏了纲常礼义的防线。

妲己手捧金杯，对纣王曰：“陛下进此寿酒！”纣王以为美爱，只顾欢余，不觉一时酩酊。妲己命左右侍御宫人，扶皇上龙榻安寝，方著邑考传琴。两边宫人取琴二张，上一张是妲己，下一张是伯邑考传琴。邑考奏曰：“犯臣子启娘娘；此琴有内外五形，六律五音。吟、操、勾、剔。左手龙睛，右手凤目，按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又有八法，乃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撇、托、摘、打。有六忌，七不弹。”妲己问曰：“何为六忌？”邑考曰：“闻哀，恸泣，专心事，忿怒情怀，戒欲、惊。”

妲己手捧金杯，对纣王说：“陛下请饮这杯寿酒！”纣王以为是她的爱意，只顾欢娱，不知不觉一下子喝得酩酊大醉。妲己命左右侍候的宫人，扶皇上到龙床上安睡，这才叫伯邑考传琴。两边的宫人取来两张琴，上首一张是妲己的，下首一张是伯邑考传琴用的。伯邑考奏道：“犯臣之子启禀娘娘；这琴有内外五形，六律五音。有吟、操、勾、剔的手法。左手如龙睛，右手如凤目，按的是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。又有八种指法，就是抹、挑、勾、剔、撇、托、摘、打。还有六忌和七不弹。”妲己问：“什么是六忌？”伯邑考说：“听到哀事，悲恸哭泣，心事专注，忿怒在怀，戒欲，受惊。”

妲己又问：“何为七不弹？”邑考曰：“疾风骤雨，大悲大哀，衣冠不正，酒醉性狂，无香近亵，不知音近俗，不洁近秽。遇此皆不弹。此琴乃太古遗音，乐而近雅，与诸乐大不相同，其中有八十一大调，五十一小调，三十六等音。”有诗为证：

妲己又问：“什么是七不弹？”伯邑考说：“狂风暴雨，大悲大哀，衣冠不整，醉酒发狂，不焚香近于亵渎，不懂音律近于庸俗，不洁净近于污秽。遇到这些情形都不弹。这琴是太古留下的音乐，欢乐而近于雅正，和其他乐器大不相同，其中有八十一个大调、五十一个小调、三十六等音。”有诗为证：

音和平兮清心目，世上琴声天上曲。尽将千古圣人心，付与三尺梧桐木。

琴音平和，让人心清目明，世上的琴声，是天上的曲调。把千古圣人的心意，都寄托在这三尺梧桐木做成的琴上。

邑考言毕，将琴拨动，其音嘹亮，妙不可言。且说妲己原非为传琴之故，实为贪邑考之姿容；挑逗邑考，欲效于飞，纵淫败度，何尝留心于琴。只是左右勾引，故将脸上桃花现娇艳夭姿，风流国色。转秋波，送娇滴滴情怀；启朱唇，吐软温温悄语。无非欲动邑考，以惑乱其心。邑考乃圣人之子，因为父受羁囚之厄，欲行孝道，故不辞跋涉之劳，往朝歌进贡，代赎父罪，指望父子同还故都，那有此意。虽是传琴，心如铁石，意若钢坚，眼不旁观，一心只顾传琴。妲己两番三次勾邑考不动。

伯邑考说完，拨动琴弦，琴音嘹亮，妙不可言。再说妲己本来就不是为了学琴，实在是贪图伯邑考的容貌；她要挑逗伯邑考，想成男女之欢，放纵淫欲，败坏法度，哪里把心思放在琴上。只是左右勾引，故意让脸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，显出娇艳妖娆的姿态，十足的风流国色。她转动秋波，传送娇滴滴的情意；轻启朱唇，吐出软绵绵的悄悄话。无非是想打动伯邑考，迷乱他的心。伯邑考是圣人的儿子，因为父亲遭受囚禁之灾，要尽孝道，所以不辞跋涉之劳，到朝歌进贡，替父赎罪，指望父子一同回到故都，哪里有这种心思。虽然在传琴，却心如铁石，意志像钢一样坚定，眼睛不往旁边看，一心只顾传琴。妲己三番两次勾引，伯邑考都不为所动。

妲己曰：“此琴一时难明。”分付左右：“且排上宴来。”两边随办上宴来。妲己命席傍设坐，令邑考侍宴。邑考魂不附体，跪而奏曰：“邑考乃犯臣之子，荷蒙娘娘不杀之恩，赐以再生之路，感圣德真如山海。娘娘乃万乘之尊，人间国母，邑考怎敢侧坐。臣当万死！”邑考俯伏，不敢抬头。妲己曰：“邑考之言差矣！若论臣子，果然坐不得；若论传琴，乃是师徒之道，坐亦何妨。”邑考闻妲己之言，暗暗切齿：“这贱人把我当做不忠、不孝、不德、不仁、非礼、非义、不智、不良之类。

妲己说：“这琴一时难以学明白。”吩咐左右：“先摆上宴席来。”两边随即摆上宴席。妲己命在席旁设座，让伯邑考陪宴。伯邑考吓得魂不附体，跪下奏道：“伯邑考是犯臣的儿子，承蒙娘娘不杀之恩，给了再生之路，感激圣德真如山高海深。娘娘是万乘之尊，人间的国母，伯邑考怎敢在旁边陪坐。臣罪该万死！”伯邑考俯伏在地，不敢抬头。妲己说：“伯邑考这话错了！若论君臣，果然坐不得；若论传琴，就是师徒之道，坐下又有什么妨碍。”伯邑考听了妲己的话，暗暗咬牙：“这贱人把我当成不忠、不孝、不德、不仁、非礼、非义、不智、不良一类的人了。

想吾始祖亶父在尧为臣，官居司农之职，相传数十世，累代忠良。今日邑考为父朝商，误入陷阱。岂知妲己以邪淫坏主上之纲常，有伤于风化，深辱天子，其恶不小。我邑考宁受万刃之诛，岂可坏姬门之节也。死九泉之下，何颜相见始祖哉！”且说妲己见邑考俯伏不言，又见邑考不动心情，并无一计可施。妲己邪念不绝：“我到有爱恋之心，他全无顾盻之意。也罢，我再将一法引逗他，不怕此人心情不动耳！”妲己只得命宫人将酒收了，令邑考平身，曰：“卿既坚执不饮，可还依旧用心传琴。”

想我始祖亶父在尧的时候做臣子，官居司农之职，相传几十代，世世代代都是忠良。今天伯邑考为了父亲来朝见商王，误入了陷阱。哪知道妲己用邪淫败坏主上的纲常，有伤风化，深深辱没了天子，她的罪恶不小。我伯邑考宁可受万刃之诛，怎能败坏姬家的名节。死到九泉之下，有什么脸面去见始祖！”再说妲己见伯邑考俯伏不说话，又见他不动心，一点计策也施展不出来。妲己邪念不止：“我倒有爱恋他的心，他却一点顾盼的意思也没有。也罢，我再用一个办法引逗他，不怕这人不动心！”妲己只好命宫人把酒撤了，让伯邑考起身，说：“你既然坚持不喝，那还是照旧用心传琴吧。”

邑考领旨，依旧抚琴，照前勾拨多时。妲己猛曰，“我居于上，你在于下，所隔疏远，按弦多有错乱，甚是不便，焉能一时得熟。我有一法，可以两便又相近，可以按纳，有何不可。”邑考曰：“久抚自精，娘娘不必性急。”妲己曰：“不是这等说。今夜不熟，明日主上问我，我将何言相对？深为不便。可将你移于上坐，我坐你怀内，你拿著我双手拨此弦，不用一刻即熟，何劳多延日月哉。”把伯邑考吓得魂游万里，魄走三千。

伯邑考领旨，照旧弹琴，像先前一样勾拨了很久。妲己忽然说：“我坐在上面，你坐在下面，隔得太远，按弦常常出错，很不方便，怎能一下子学熟。我有一个办法，两边都方便，又挨得近，可以手把手按弦，有什么不可以的。”伯邑考说：“弹久了自然精熟，娘娘不必性急。”妲己说：“不是这样说。今夜学不熟，明天主上问我，我拿什么话回答？很不方便。可以把你移到上座，我坐在你怀里，你握着我的双手拨这琴弦，用不了一刻就熟了，何必多拖延日子呢。”把伯邑考吓得魂飞万里，魄散三千。

邑考思量：“此是大数已定，料难脱此罗网，毕竟做个青白之鬼，不负父亲教子之方，只得把忠言直谏，就死甘心。”邑考正色奏曰：“娘娘之言，使臣万载竟为狗彘之人！史官载在典章，以娘娘为何如后！娘娘乃万姓之国母，受天下诸侯之贡贺，享椒房至尊之实，掌六宫金阙之权；今为传琴一事，亵尊一至于此，深属儿戏，成何体统！使此事一闻于外，虽娘娘冰清玉洁，而天下万世又何信哉。娘娘请无性急，使傍观若有辱于至尊也。”就把妲己羞得彻耳通红，无言可对。随传旨命伯邑考暂退。邑考下楼，回馆驿，不题。

伯邑考心想：“这是大数已定，料想难以逃脱这个罗网，到底要做个清白之鬼，不辜负父亲教子的苦心，只得用忠言直谏，就是死也甘心。”伯邑考正色奏道：“娘娘这话，会让臣万世都成为猪狗不如的人！史官记在典籍里，会把娘娘当作什么样的皇后！娘娘是万民的国母，接受天下诸侯的进贡朝贺，享有后宫至尊的地位，掌管六宫金阙的大权；现在为了传琴这件事，竟把尊贵的身份轻贱到这种地步，实在像儿戏，成何体统！假使这件事传到外面，即使娘娘冰清玉洁，天下万世又有谁会相信。请娘娘不要性急，让旁人看了，好像有辱于至尊。”这番话把妲己羞得满耳通红，无话可答。随即传旨让伯邑考暂且退下。伯邑考下楼，回到馆驿，这里不提。

且说妲己深恨：“这等匹夫，轻人如此！我本将心托明月，谁知明月满沟渠？反被他羞辱一场。管教你粉身碎骨，方消吾恨！”妲己只得陪纣王安寝。次日天明，纣王问妲己：“夜来伯邑考传琴，可曾精熟？”妲己枕边挑剔，乘机奏曰：“妾身启陛下；夜来伯邑考无心传琴，反起不良之念，将言调戏；甚无人臣礼。妾身不得不奏。”纣王闻言大怒曰：“这匹夫焉敢如此！”随即起来，整饬用膳，传旨：宣伯邑考。邑考在馆驿，闻命即至摘星楼下候旨。王命：“宣上楼来。”

再说妲己深深怀恨：“这个匹夫，竟然这样轻视人！我本想把心托付明月，谁知明月却照满了沟渠？反被他羞辱一场。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，才消我心头之恨！”妲己只好陪纣王安睡。第二天天亮，纣王问妲己：“昨夜伯邑考传琴，可学熟了吗？”妲己在枕边挑拨，乘机奏道：“臣妾启禀陛下；昨夜伯邑考无心传琴，反而起了不良的念头，用言语调戏臣妾；太没有人臣的礼数了。臣妾不得不奏。”纣王听了大怒说：“这个匹夫怎敢如此！”随即起床，梳洗用膳，传旨：宣伯邑考。伯邑考在馆驿，听到命令立刻来到摘星楼下候旨。纣王命令：“宣他上楼来。”

邑考上楼，叩拜在地，王曰：“昨日传琴，为何不尽心传琴，反迁延时刻，这有何说？”邑考奏曰：“学琴之事，要在心坚意诚，方能精熟。”妲己在傍言曰：“琴中之法无他，若仔细分明，讲的斟酌，岂有不精熟之理。只你传习不明，讲论糊涂，如何得臻其音律之妙。”纣王听妲己之言，夜来之事，不好明言，随命邑考：“再抚一曲与朕亲听，看是如何。”邑考受命，膝地而坐，抚弄瑶琴，自思：“不若于琴中寓以讽谏之意。”乃叹纣王一词曰：

伯邑考上楼，叩拜在地，纣王说：“昨天传琴，为什么不尽心传授，反而拖延时间，这怎么说？”伯邑考奏道：“学琴这件事，关键在于心志坚定、意念诚恳，才能精熟。”妲己在旁边说：“琴里的方法没有别的，只要讲得仔细分明，斟酌周到，哪有学不精熟的道理。只是你传授不明白，讲解糊涂，怎能让人学到音律的妙处。”纣王听了妲己的话，昨夜的事不好明说，随即命伯邑考：“再弹一曲给朕亲耳听听，看看怎么样。”伯邑考受命，跪坐在地上，弹起瑶琴，心想：“不如在琴曲里寄托讽谏的意思。”于是为纣王咏唱了一首词：

一点忠心达上苍，祝君寿算永无疆。风和雨顺当今福，一统山河国祚长。

一片忠心上达苍天，祝君王万寿无疆。风调雨顺是当今的福分，一统山河，国运长久。

纣王静听琴内之音，俱是忠爱国之意，并无半点欺谤之言，将何罪于邑考。妲己见纣王无有加罪之心，以言挑之曰：“伯邑考前进白面猿猴，善能歌唱。陛下可曾听其歌唱否？”纣王曰：“夜来听琴有误，未曾演习；今日命邑考进上楼来，以试一曲，何如？”邑考领旨到馆驿，将猿猴进上摘星楼，开了红笼，放出猿猴。邑考将檀板递与白猿。白猿轻敲檀板，婉转歌喉，音若笙簧，满楼嘹亮。高一声如凤鸣之音，低一声似鸾啼之美，愁人听而舒眉，欢人听而抚掌，泣人听而止泪，明人听而如痴。

纣王静听琴中的声音，都是忠君爱国的意思，并没有半点欺骗诽谤的话，拿什么罪名来加给伯邑考呢。妲己见纣王没有加罪的心思，就用话挑拨说：“伯邑考先前进献的白面猿猴，很会唱歌。陛下可曾听过它唱吗？”纣王说：“昨夜因为听琴耽误了，还没有演练；今天命伯邑考把它进上楼来，试唱一曲，怎么样？”伯邑考领旨回到馆驿，把猿猴送上摘星楼，打开红笼，放出猿猴。伯邑考把檀板递给白猿。白猿轻敲檀板，歌喉婉转，声音像笙簧一样，响亮地充满了整座楼。高一声像凤凰鸣叫，低一声似鸾鸟啼唱般美妙，发愁的人听了舒展眉头，欢乐的人听了拍手叫好，哭泣的人听了止住眼泪，聪明的人听了如痴如醉。

纣王听之，颠倒情怀。妲己听之，芳心如醉。宫人听之，为世上之罕有。那猿猴只唱得神仙著意，嫦娥侧耳，就把妲己唱得神荡意迷，情飞心逸，如醉如痴，不能检束自己形体，将原形都唱出来了。这白猿乃千年得道之猿，修的十二重楼横骨俱无，故此善能歌唱；又修成火眼金睛，善看人间妖魅。妲己原形现出，白猿看见上面有个狐狸──不知狐狸乃妲己本相──白猿虽是得道之物，终是个畜类。此猿将檀板掷于地下，隔九龙侍席上，一撺劈面来抓妲己。

纣王听了，神魂颠倒。妲己听了，芳心如醉。宫人们听了，都以为是世上罕有。那猿猴唱得神仙也留心，嫦娥也侧耳，把妲己唱得神魂飘荡，意乱情迷，心思飞散，如醉如痴，管不住自己的形体，把原形都唱出来了。这白猿是修行千年得道的猿猴，修得十二重楼的横骨都没有了，所以很会唱歌；又修成了火眼金睛，善于看出人间的妖魅。妲己现出了原形，白猿看见上面有一只狐狸——它不知道狐狸就是妲己的本相——白猿虽是得道之物，终究是个畜类。这只猿猴把檀板扔在地上，隔着九龙侍席，一跃而起，迎面来抓妲己。

往后一闪，早被纣王一拳将白猿打跌在地，死于地下。命宫人扶起。妲己曰：“伯邑考明请猿猴，暗为行刺，若非陛下之恩相救，妾命休矣。”纣王大怒，喝左右，“将伯邑考拿下，送入虿盆！”两边侍御官将邑考拿下。邑考厉声大叫“冤枉”不绝。纣王听邑考口称冤枉，命且放回。纣王问曰：“你这匹夫！白猿行刺，众目所视，为何强辩，口称‘冤枉’何也？”

妲己往后一闪，纣王早已一拳把白猿打倒在地，死在地上。纣王命宫人扶起妲己。妲己说：“伯邑考明里是献猿猴，暗里是要行刺，若不是陛下恩德相救，臣妾的命就没了。”纣王大怒，喝令左右：“把伯邑考拿下，送进虿盆！”两边的侍御官把伯邑考拿下。伯邑考厉声大喊“冤枉”不止。纣王听伯邑考口口声声喊冤枉，命令暂且放回来。纣王问道：“你这个匹夫！白猿行刺，大家亲眼所见，为什么还要强辩，口喊‘冤枉’，是何道理？”

邑考泣奏曰：“猿猴乃山中之畜，虽修人语，野性未退；况猴子性喜果品，不用烟火之物，今见陛下九龙侍席之上，百般果品，心中急欲取果物，便弃檀板而撺酒席；且猿猴手无寸刃，焉能行刺？臣伯邑考世受陛下洪恩，焉敢造次。愿陛下究察其情，臣虽寸磔，死亦瞑目矣。”纣王听邑考之言，暗思多时，转怒为喜，曰：“御妻，邑考之言是也。猿猴乃山中之物，终是野性，况无刃岂能行刺？”随赦邑考。邑考谢恩。

伯邑考哭着奏道：“猿猴是山中的畜生，虽然学会了人话，野性还没有退；况且猴子生性喜欢果品，不吃烟火煮熟的东西，今天看见陛下九龙侍席上有各种果品，心里急着去拿果子，就丢下檀板跳向酒席；而且猿猴手无寸铁，怎么能行刺？臣伯邑考世代蒙受陛下洪恩，怎敢冒失胡为。希望陛下查明实情，臣即使被千刀万剐，死也瞑目了。”纣王听了伯邑考的话，暗自想了很久，转怒为喜，说：“御妻，伯邑考说得对。猿猴是山里的东西，终究野性未改，况且没有刀刃，怎能行刺？”随即赦免了伯邑考。伯邑考谢恩。

妲己曰：“既赦邑考无罪，你再将瑶琴抚弄一奇词异调，琴内果有忠良之心，便罢，若无倾葵之语，决不赦饶。”纣王曰：“御妻之言甚善。”邑考听妲己之奏，暗想：“这一番谅不能脱其圈套。就将此残躯以为直谏，就死万刃之下，留之史册，见我姬姓累世不失忠良。”邑考领旨坐地，就于膝上抚琴一曲，词曰：“

妲己说：“既然赦免伯邑考无罪，你再用瑶琴弹一首奇特的词曲，琴里果然有忠良之心，就算了，如果没有像葵花向日那样忠心的话，决不饶恕。”纣王说：“御妻说得很好。”伯邑考听了妲己的奏言，暗想：“这一回料想逃不出她的圈套了。就把这残躯拿来直言进谏，死在万刃之下，留名史册，让人看到我姬姓世世代代不失忠良。”伯邑考领旨坐在地上，就在膝上弹了一曲，词中唱道：“

明君作兮布德行仁，未闻忍心兮重敛烦刑。炮烙炽兮筋骨粉，虿盆惨兮肺腑惊，万姓精血竟入酒海，四方膏尽悬肉林。机杼抽空兮，鹿台才满，犁锄折兮钜桥粟盈。我愿明君兮，去谗逐淫；振刷纲纪兮天下太平！”

圣明的君主在位啊，广布恩德，施行仁政，没听说过狠下心来啊，横征暴敛、滥施酷刑。炮烙烧得通红啊，筋骨都化成粉末，虿盆惨不忍睹啊，叫人肺腑惊颤，万民的血汗竟然都流进了酒池，四方的脂膏耗尽，挂成了肉林。织布机都抽空了啊，鹿台才堆满，犁锄都折断了啊，钜桥的粮仓才满盈。我愿圣明的君主啊，赶走谗臣，驱逐淫邪；整顿纲纪啊，天下太平！”

邑考抚罢，纣王不明其音。妲己妖魅，听得琴中之音有谤毁君上之言。妲己以手指邑考骂曰：“大胆匹夫！敢于琴中暗寓谤毁之言，辱君骂主，情殊可恨！真是刁恶之徒，罪不容诛！”纣王问妲己曰：“琴中谤毁，朕尚不明。”妲己将琴中之意，细说一番。纣王大怒，喝左右来拿。邑考奏曰：“臣还有结句一段，试抚于陛下听完。”词曰：“

伯邑考弹完，纣王听不明白琴中的意思。妲己是妖魅，听出琴声里有诽谤君上的话。妲己用手指着伯邑考骂道：“大胆的匹夫！竟敢在琴里暗藏诽谤的话，辱骂君主，实在可恨！真是刁恶之徒，罪该万死！”纣王问妲己：“琴里的诽谤，朕还没听明白。”妲己把琴中的意思细说了一番。纣王大怒，喝令左右来拿人。伯邑考奏道：“臣还有一段结句，请弹给陛下听完。”词中唱道：“

愿王远色兮再正纲常，天下太平兮速废娘娘。妖气灭兮诸侯悦服，却淫邪兮社稷宁康。陷邑考兮不怕万死，绝妲己兮史氏传扬！”

愿君王远离女色啊，重新端正纲常，要天下太平啊，就赶快废掉娘娘。妖气消灭啊，诸侯心悦诚服，除去淫邪啊，社稷安宁康泰。陷害伯邑考啊，我不怕万死，断绝妲己啊，史官定会传扬！”

邑考作歌已毕，回首将琴隔侍席打来，只打得盘碟纷飞。妲己将身一闪，跌倒在地。纣王大怒曰：“好匹夫！猿猴行刺，被你巧言说过；你将琴击皇后，分明弑逆，罪不容诛！”喝左右侍驾曰：“将邑考拿下摘星楼，送入虿盆！”众宫人扶起，妲己奏曰：“陛下且将邑考拿下楼去，妾身自有处治。”纣王听妲己之言，把邑考拿下楼。妲己命左右取钉四根，将邑考手足钉了，用刀碎剁。可怜一身拿下，钉了手足。邑考大叫，骂不绝口：“贱人！你将成汤锦绣江山化为乌有。

伯邑考唱完，回身把琴隔着侍席向妲己打去，打得盘碟四处乱飞。妲己把身子一闪，跌倒在地。纣王大怒说：“好个匹夫！猿猴行刺，被你花言巧语说过去了；你又用琴打皇后，分明是弑逆，罪该万死！”喝令左右侍驾的人：“把伯邑考拿下摘星楼，送进虿盆！”众宫人扶起妲己，妲己奏道：“陛下先把伯邑考拿下楼去，臣妾自有处置的办法。”纣王听了妲己的话，把伯邑考拿下楼。妲己命左右取来四根钉子，把伯邑考的手脚钉住，用刀剁碎。可怜他整个人被拿下，手脚都被钉住。伯邑考大叫，骂不绝口：“贱人！你要把成汤的锦绣江山化为乌有。

我死不足惜，忠名常在，孝节永存。贱人！我生不能啖汝之肉，死后定为厉鬼食汝之魂！”可怜孝子为父朝商，竟遭万刃剁尸！不一时，将邑考剁成肉酱。纣王命付于虿盆，喂了蛇蝎。妲己曰：“不可。妾常闻姬昌号为圣人，说他能明祸福，善识阴阳。妾闻圣人不食子肉，今将邑考之肉著厨役用作料，做成肉饼，赐与姬昌。若昌竟食此肉，乃是妄诞虚名，祸福阴阳，俱是谬说。竟可赦宥，以表皇上不杀之仁；如果不食，当速斩姬昌，恐遗后患。”纣王曰：“御妻之言正合朕意。

我死不足惜，忠名长在，孝节永存。贱人！我活着不能吃你的肉，死后一定变成厉鬼吃你的魂！”可怜孝子为了父亲来朝见商王，竟遭万刀剁尸！不一会儿，伯邑考就被剁成了肉酱。纣王命人把肉酱丢进虿盆，喂蛇蝎。妲己说：“不可以。臣妾常听说姬昌号称圣人，说他能明察祸福，精通阴阳。臣妾听说圣人不吃儿子的肉，现在把伯邑考的肉交给厨役加上作料，做成肉饼，赐给姬昌。如果姬昌真吃了这肉，就说明他是虚有其名，什么祸福阴阳，都是荒谬之说。那就可以赦免他，以显示皇上不杀的仁德；如果他不吃，就该赶快斩了姬昌，免得留下后患。”纣王说：“御妻的话正合朕意。

速命厨役，将邑考肉作饼，差官送往羑里，赐与姬昌。”不知西伯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赶快命厨役把伯邑考的肉做成饼，派官员送到羑里，赐给姬昌。”不知西伯的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