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世

颜回见仲尼，请行。曰：“奚之？”曰：“将之卫。”曰：“奚为焉？”

颜回去见孔子，向他辞行。孔子问：“到哪里去？”颜回说：“打算到卫国去。”孔子问：“去做什么呢？”

曰：“回闻：卫君，其年壮，其行独，轻用其国，而不见其过。轻用，民死，死者以国，量乎泽，若蕉，民其无如矣。

颜回说：“我听说，卫国的国君年轻气盛，行为专断，轻率地处理国事，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。他轻率地役使百姓，不顾百姓死活，死的人遍布全国，多得像大泽里的草芥，百姓简直无路可走了。

回尝闻之夫子曰：‘治国去之，乱国就之，医门多疾。’愿以所闻思其则，庶几其国有瘳乎？”

我曾经听先生说过：‘治理得好的国家可以离开，混乱的国家要去，就像医生门前病人多一样。’我希望按照先生的教导去思考对策，或许卫国还可以救治吧？”

仲尼曰：“嘻！若殆往而刑耳！夫道，不欲杂，杂则多，多则扰，扰则忧，忧而不救。

孔子说：“唉！你去了恐怕只会遭受刑罚罢了！道是不宜杂乱的，杂乱就会多事，多事就会纷扰，纷扰就会产生忧患，有了忧患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
古之至人，先存诸己，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，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？

古时候的至人，先充实自己，然后才去帮助别人。自己的德行还没有确立，哪有工夫去纠正暴君的行为呢？

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，而知之所为出乎哉？德荡乎名，知出乎争。名也者，相轧也；知也者，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，非所以尽行也。

况且你知道德行为什么会丧失，而智慧又为什么会外露吗？德行丧失于追求名声，智慧外露于争强好胜。名声是人们相互倾轧的原因，智慧是人们相互争斗的工具。这两者都是凶器，不可以用来推行于世。

且德厚信矼，未达人气，名闻不争，未达人心，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，术暴人之前者，是以人恶有其美也，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，人必反菑之。若殆为人菑夫！

况且，一个人德行纯厚、诚实可信，但还没有和别人的气性相通；不争名声，但还没有得到别人的理解。却勉强在暴君面前宣扬仁义规范的言论，这就是用别人的丑恶来显示自己的美好，这种人叫做害人的人。害人的人，别人一定会反过来害他。你恐怕要被人所害了！

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，恶用而求有以异？若唯无诏，王公必将乘人，而斗其捷，

况且，如果卫君喜欢贤人而厌恶不肖之人，又何必用你去显示与众不同呢？你最好不要进谏，否则王公一定会抓住你说话的漏洞，展开他的辩才来与你争胜。

而目将荧之，而色将平之，口将营之，容将形之，心且成之，是以火救火，以水救水，名之曰益多，顺始无穷。若殆以不信厚言，必死于暴人之前矣！

那时你会眼光迷乱，面色和缓，口里忙于自救，容貌显出顺从，内心也就迁就了他的主张。这就像用火救火，用水救水，叫做帮倒忙。一开始顺从了，以后就没完没了。你如果在他不信任你的时候就进献忠言，那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！

且昔者桀杀关龙逢，纣杀王子比干，是皆修其身，以下伛拊人之民，以下拂其上者也，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，是好名者也。

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，商纣杀了王子比干，这两个人都修身立德，以臣下的身份爱抚君主的百姓，以臣下的身份违逆他们的君主，所以他们的君主就因为他们修身立德而排挤陷害他们，这是因为他们爱好名声啊。

昔者尧攻丛支、胥敖，禹攻有扈，国为虚厉，身为刑戮，其用兵不止，其求实无已，是皆求名实者也。

从前尧攻打丛支和胥敖，禹攻打有扈，使这些国家变成废墟，百姓成了厉鬼，国君被杀戮，这是因为他们不停地用兵，贪求实利没有止境，这些都是追求名和实的结果啊。

而独不闻之乎：名实者，圣人之所不能胜也，而况若乎？虽然，若必有以也，尝以语我来。”

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？名和实，就是圣人也不能克服，何况是你呢？虽然如此，你一定有你的想法，不妨说给我听听。”

颜回曰：“端而虚，勉而一，则可乎？”

颜回说：“我外表端庄而内心谦虚，勤勉而专一，这样可以吗？”

曰：“恶！恶可？夫以阳为充孔扬，采色不定，常人之所不违，因案人之所感，以求容与其心，名之曰‘日渐之德’不成，而况大德乎？将执而不化，外合而内不訾，其庸讵可乎？”

孔子说：“唉！这怎么可以呢？卫君骄横之气充满于内而显露于外，喜怒无常，一般人都不敢违背他，他还压抑别人的劝告，以求得自己内心的畅快。这种人，就是每天用小德去感化他都不会有成效，何况用大德呢？他一定会固执己见而不肯改变，表面上附和你，内心却不会反省，你那种做法怎么行得通呢？”

“然则我内直而外曲，成而上比。内直者，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，知天子之与己，皆天之所子，而独以己言，蕲乎而人善之，蕲乎而人不善之邪？若然者，人谓之童子，是之谓与天为徒。

颜回说：“那么，我就内心正直而外表恭敬，引用成说而上比古人。内心正直，就是与天为同类。与天为同类，就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天所生养的，又何必希望自己的言论得到别人的赞同，或者担心别人的反对呢？像这样，人们就会把我看成天真的孩子，这就叫做与天为同类。

外曲者，与人之为徒也。擎跽曲拳，人臣之礼也，人皆为之，吾敢不为邪？为人之所为者，人亦无疵焉，是之谓与人为徒。

外表恭敬，就是与世人为同类。手持笏板、长跪鞠躬，这是做臣子的礼节，别人都这样做，我敢不这样做吗？做别人都做的事，别人也就不会挑剔了，这就叫做与世人为同类。

成而上比者，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谪之，实也古之有也，非吾有也。若然者，虽直，不为病，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，则可乎？”

引用成说而上比古人，就是与古人为同类。我说的话虽然是教训和指责，但实际上是古人说过的，不是我自己的。像这样，虽然直率，也不会招来祸害，这就叫做与古人为同类。这样做可以了吗？”

仲尼曰：“恶！恶可？太多政法而不谍，虽固，亦无罪；虽然，止是耳矣夫，胡可以及化？犹师心者也。”

孔子说：“唉！这怎么可以呢？纠正的方法太多而不妥当，虽然固陋，倒也可以免罪；但是，也就仅此而已，怎么能够感化他呢？你还是拘泥于自己的成见啊。”

颜回曰：“吾无以进矣，敢问其方？”

颜回说：“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，请问该怎么做？”

仲尼曰：“斋，吾将语若。有而为之，其易邪？易之者，暤天不宜。”

孔子说：“你先斋戒，我再告诉你。有心去做事情，难道那么容易吗？如果认为容易，就不合乎自然之理了。”

颜回曰：“回之家贫，唯不饮酒不茹荤者，数月矣。若此，则可以为斋乎？”曰：“是祭祀之斋，非心斋也。”

颜回说：“我家里穷，已经好几个月不喝酒、不吃荤了。像这样，可以算是斋戒了吗？”孔子说：“这是祭祀前的斋戒，不是心斋。”

回曰：“敢问心斋？”

颜回说：“请问什么是心斋？”

仲尼曰：“若一志，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，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，心止于符。气也者，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，心斋也。”

孔子说：“你要心志专一，不用耳朵去听而用心去体会，不用心去体会而用气去感应。耳朵只能听到声音，心只能用来符合外物。气是空虚而能容纳万物的。只有道才能汇集在空虚之中。这种空虚的心境，就是心斋。”

颜回曰：“回之未始得使，实自回也；得使之也，未始有回也，可谓虚乎？”

颜回说：“我没有听到心斋道理的时候，实实在在地感到有一个颜回存在；听到心斋的道理以后，就不觉得有颜回存在了，这可以叫做虚了吗？”

夫子曰：“尽矣！吾语若：若能入游其樊，而无感其名，入则鸣，不入则止，无门无毒，一宅而寓于不得已，则几矣。

孔子说：“完全对了！我告诉你：你能进入卫国的樊篱中游历，而不为名位所动，卫君能采纳你的意见就说，不能采纳就不说，不开门路，不用药石，心无旁骛，把自己寄托于不得已的自然之中，那就差不多了。

绝迹易，无行地难。为人使，易以伪；为天使，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，未闻以无翼飞者也；闻以有知知者矣，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

不走路容易，走路不留痕迹却很难。被人欲所驱使容易作伪，被天性所驱使就难以作伪。只听说有翅膀才能飞，没听说没有翅膀也能飞；只听说有智慧才能知道事物，没听说没有智慧也能知道事物。

瞻彼阕者，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；夫且不止，是之谓坐驰。

看那空旷的地方，空虚的房间里生出光明，吉祥就停留在宁静的心中。如果心不能静止，那就叫做形坐而心驰。

夫徇耳目内通，而外于心知，鬼神将来舍，而况人乎？是万物之化也，禹、舜之所纽也，伏羲、几蘧之所行终，而况散焉者乎？”

使耳目向内通达，而排除心机智巧，鬼神都会来依附，何况是人呢？这就是万物的变化，是禹、舜处世的关键，是伏羲、几蘧终身奉行的准则，何况普通人呢？”
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，问于仲尼曰：“王使诸梁也甚重，齐之待使者，盖将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也，而况诸侯乎？吾甚栗之。

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，问孔子说：“楚王派我出使，责任很重。齐国对待外国使者，总是表面上很恭敬而实际上很怠慢。一个普通人尚且难以说动，何况是诸侯呢？我很害怕。

子常语诸梁也曰：‘凡事，若小若大，寡不道以懽成。事若不成，则必有人道之患；事若成，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，若不成，而后无患者，唯有德者能之。’

您曾经对我说过：‘凡是事情，不论大小，很少有不合于道而能圆满成功的。事情如果办不成，一定会受到君主的惩罚；事情如果办成了，一定会因忧喜交集而生病。无论办成办不成都不会留下祸患的，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。’

吾食也执粗而不臧，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，我其内热与？

我平时吃的是粗茶淡饭，不求精美，厨房里的人用不着解热。现在我早上接受出使的命令，晚上就得喝冰水，我大概是内心焦躁发热了吧！

吾未至乎事之情，而既有阴阳之患矣，事若不成，必有人道之患，是两也，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。子其有以语我来？”

我还没有接触到事情的实际，就已经有了忧喜交集的病患；事情如果办不成，一定还会受到君主的惩罚。这两种祸患，做臣子的我承受不起，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？”

仲尼曰：“天下有大戒二：其一命也，其一义也。子之爱亲，命也，不可解于心；臣之事君，义也，无适而非君也：无所逃于天地之间，是之谓大戒。

孔子说：“天下有两个大的戒律：一个是天命，一个是道义。子女爱父母，这是天命，是心中无法解除的；臣子侍奉君主，这是道义，无论到哪里都有君主，天地之间无处可逃，这就叫做大戒。

是以夫事其亲者，不择地而安之，孝之至也；夫事其君者，不择事而安之，忠之盛也；自事其心者，哀乐不易施乎前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德之至也。

所以侍奉父母的人，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使父母安适，这是孝的极点；侍奉君主的人，无论做什么事都使君主放心，这是忠的极点；自己修养内心的人，不让哀乐的情绪轻易影响自己，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然处之，就像接受命运的安排一样，这是德的极点。

为人臣子者，固有所不得已，行事之情而忘其身，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？夫子其行，可矣！

做臣子的，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情，只要按照事情的实际情况去做而忘掉自身，哪里还有工夫去贪生怕死呢？你这样去做就可以了！

丘请复以所闻：凡交，近则必相靡以信，远则必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怨之言，天下之难者也。

我再把我听到的告诉你：凡是国与国之间交往，邻近的国家一定要用信用来维系，远方的国家一定要用忠实的言辞来交往。言辞总要有人传达。传达两国君主喜悦或愤怒的言辞，是天下最难的事。

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，两怨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溢之，类妄，妄则其信之也莫，莫则传言者殃。故法言曰：‘传其常情，无传其溢言，则几乎全。’

两国君主喜悦时一定会有很多过分赞美的话，愤怒时一定会有很多过分憎恶的话。凡是过分的话都近于虚妄，虚妄的话就让人怀疑，被人怀疑，传话的人就要遭殃。所以古代的格言说：‘传达真实的情况，不传达过分的言辞，就差不多可以保全自己了。’

且以巧斗力者，始乎阳，常卒乎阴，泰至则多奇巧；以礼饮酒者，始乎治，常卒乎乱，泰至则多奇乐。凡事亦然，始乎谅，常卒乎鄙；其作始也简，其将毕也必巨。

况且，以技巧角力的人，开始时光明正大，后来常常用阴谋诡计，到了极点就花招百出；按礼节饮酒的人，开始时规规矩矩，后来常常乱了规矩，到了极点就放荡无度。凡事都是这样，开始时互相信任，后来常常互相欺诈；开始时很简单，快结束时就变得严重了。

言者，风波也；行者，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，实丧易以危，故忿设无由，巧言偏辞，兽死不择音，气息茀然，于是并生心厉；

言语就像风波，传达言语就会有得有失。风波容易兴起，得失容易造成危险。所以愤怒的发作没有别的原因，就是由于花言巧语和片面之词。野兽临死时会乱叫，气息急促，于是产生伤人的恶念；

克核太至，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，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，孰知其所终？

逼迫太甚，别人必然会产生恶念来报复，而他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如果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，谁又能知道它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？

故法言曰：‘无迁令，无劝成。’过度益也，迁令、劝成，殆事。美成在久，恶成不及改，可不慎与？

所以古代的格言说：‘不要改变君主的命令，不要勉强别人去完成任务。’超过了限度就是多余的，改变命令、勉强成事，都会坏事。成就一件好事需要很长时间，一旦做成坏事就来不及改正了，能不谨慎吗？

且夫乘物以游心，托不得已以养中，至矣，何作为报也？莫若为致命，此其难者。”

况且，顺应外物而使心神自在遨游，寄托于不得已而保养心中的精神，这是最好的了。又何必刻意去回报齐君呢？不如如实传达君主的使命，这才是最难的啊。”

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，而问于蘧伯玉，曰：“有人于此，其德天杀，与之为无方，则危吾国；与之为有方，则危吾身；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，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然者，吾奈之何？”

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，他向蘧伯玉请教说：“假如有这样一个人，他天性残暴。如果放纵他不加约束，就会危害国家；如果用规矩约束他，就会危及自身。他的聪明足以知道别人的过错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错。像这样的人，我该怎么办呢？”

蘧伯玉曰：“善哉问乎！戒之！慎之！正汝身哉！形莫若就，心莫若和。

蘧伯玉说：“问得好啊！要警惕啊！要谨慎啊！首先要端正你自己！外表不如表现出顺从的样子，内心不如存着诱导的态度。

虽然，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，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，且为颠为灭，为崩为蹶；心和而出，且为声为名，为妖为孽。

即使这样，这两种做法也有隐患。顺从他不要陷得太深，诱导他不要太显露。外表顺从而陷得太深，就会颠覆毁灭、崩溃失败；内心诱导而太显露，他就会以为你是为了争夺名声，就会招来灾祸。

彼且为婴儿，亦与之为婴儿；彼且为无町畦，亦与之为无町畦；彼且为无崖，亦与之为无崖；达之，入于无疵。

他如果像个无知的婴儿，你也姑且像个婴儿一样；他如果没有分寸，你也姑且没有分寸；他如果放荡不羁，你也姑且放荡不羁。这样慢慢引导他，就可以把他引入没有过失的境地。

汝不知夫螳螂乎？怒其臂以当车辙，不知其不胜任也，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！慎之！积伐而美者，以犯之，几矣！

你不知道那螳螂吗？它奋起臂膀去阻挡车轮，不知道自己根本不能胜任，还自以为本事很大。要警惕啊！要谨慎啊！如果你总是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，就危险了！

汝不知夫养虎者乎？不敢以生物与之，为其杀之之怒也；不敢以全物与之，为其决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，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，而媚养己者，顺也；故其杀者，逆也。

你不知道那养老虎的人吗？他不敢拿活的动物给老虎吃，怕它扑杀活物时激起凶残的怒气；不敢拿整只的动物给老虎吃，怕它撕裂动物时激起凶残的怒气。他掌握老虎饥饱的时间，顺着它的性子来疏导它的怒气。老虎和人不同类，却向饲养它的人献媚，是因为饲养的人顺着它的性子；老虎之所以会伤人，是因为违逆了它的性子。

夫爱马者，以筐盛矢，以蜄盛溺；适有蚊虻仆缘，而拊之不时，则缺衔、毁首、碎胸。意有所至，而爱有所亡，可不慎邪？”

那些爱马的人，用精美的竹筐去装马粪，用珍贵的蛤壳去接马尿。正好有蚊虻叮在马身上，爱马的人出其不意地去拍打，马就会受惊咬断嚼子、挣坏笼头、踢碎胸带。本意是爱马，结果却适得其反，能不谨慎吗？”

匠石之齐，至乎曲辕，见栎社树，其大蔽牛，絜之百围，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，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，匠伯不顾，遂行不辍。

有个名叫石的木匠到齐国去，走到曲辕这个地方，看见一棵被奉为社神的栎树。这棵树大得可以遮蔽几千头牛，量一量树干有百围粗，树高临山，离地面七八丈以上才长出树枝，可以用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。观赏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，木匠却连看都不看，继续往前走。

弟子厌观之，走及匠石，曰：“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，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，行不辍，何邪？”

他的徒弟站在那里看了个够，跑着赶上木匠，说：“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学艺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木材。先生却不肯看一眼，往前走个不停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曰：“已矣！勿言之矣！散木也！以为舟则沈，以为棺椁则速腐，以为器则速毁，以为门户则液樠，以为柱则蠹，是不材之木也，无所可用，故能若是之寿。”

木匠说：“算了吧，不要再说了！那是没有用的散木。用它做船就会沉没，做棺椁很快就会腐烂，做器具很快就会毁坏，做门窗就会流出树脂，做柱子就会被虫蛀。这是不成材的树木，没有什么用处，所以才能这样长寿。”

匠石归，栎社见梦曰：“汝将恶乎比予哉？若将比予于文木邪？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，实熟则剥则辱，大枝折，小枝泄，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。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，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

木匠回到家里，栎社树托梦给他说：“你要拿什么东西和我相比呢？你要拿那些有用的树木和我相比吗？那山楂、梨、橘子、柚子等瓜果之类，果实熟了就会被人摘取，摘取时枝干就会受到摧残，大枝被折断，小枝被扯下，这都是因为它们有用才害苦了自己的一生，所以不能享尽天赋的寿命而中途夭折，这是它们自己招来了世俗的打击。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

且予求无所可用，久矣，几死，乃今得之，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，且得有此大也邪？且也若与予也，皆物也，奈何哉其相物也？而几死之散人，又恶知散木？”

况且我追求无用的境界已经很久了，几次差点被砍死，到现在才保全了自己，这无用正是我的大用。假如我有用的话，还能长得这么大吗？况且你和我都是物，为什么要把对方看作物呢？你这个快要死的无用之人，又怎么懂得无用的树呢？”

匠石觉而诊其梦，弟子曰：“趣取无用，则为社，何邪？”

木匠醒来后把这个梦告诉了徒弟，徒弟说：“它既然追求无用，为什么又要做社树呢？”

曰：“密！若无言！彼亦直寄焉，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，且几有翦乎？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，而以义誉之，不亦远乎？”

木匠说：“别说了！你不要再说了！它只不过是寄托在社神这里，任凭那些不了解它的人去辱骂罢了。如果它不做社树，难道就会被砍伐吗？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方法和众人不同，如果用常理来评价它，不是差得太远了吗？”

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，见大木焉，有异，结驷千乘，隐将庇其所赖。

南伯子綦在商丘游玩，看见一棵大树，与众不同，上千辆四马大车停在那里，都能被它的树荫遮蔽。

子綦曰：“此何木也哉？此必有异材夫！”仰而视其细枝，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；俯而视其大根，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；咶其叶，则口烂而为伤；嗅之，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

子綦说：“这是什么树呢？它一定有特殊的材质吧！”抬头看它的细枝，弯弯曲曲不能用来做栋梁；低头看它的大根，木纹松散不能用来做棺椁；舔一舔它的叶子，嘴就溃烂受伤；闻一闻它的气味，就会使人像喝醉了酒一样，三天都醒不过来。

子綦曰：“此果不材之木也，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！神人以此不材。”

子綦说：“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木，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大。唉！神人也正是像这样以不材保全自己的啊！”

宋有荆氏者，宜秋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，求狙猴之杙者斩之；三围四围，求高名之丽者斩之；七围八围，贵人富商之家，求禅傍者斩之。故未终其天年，而中道之夭于斧斤，此材之患也。

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，适宜种植楸树、柏树和桑树。树干长到一两把粗的，想做拴猴子木桩的人就把它砍走了；长到三四围粗的，想做高大屋梁的人就把它砍走了；长到七八围粗的，富贵人家想做整块棺木的人就把它砍走了。所以它们都不能享尽天年，而在中途被斧头砍死，这就是有用之材的祸患啊。

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，与豚之亢鼻者，与人有痔病者，不可以适河，此皆巫祝以知之矣，所以为不祥也，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

所以古人祭祀河神消灾时，白额头的牛、高鼻子的猪、有痔疮的人，都不能用来投入河中祭祀，这是巫祝都知道的，认为它们是不吉祥的。而这正是神人认为最吉祥的。

支离疏者，颐隐于齐，肩高于顶，会撮指天，五管在上，两髀为胁，

有个名叫支离疏的人，脸颊藏在肚脐下面，双肩高过头顶，发髻朝天，五脏的脉管向上，两条大腿和两肋并在一起。

挫针治繲，足以糊口，鼓筴播精，足以食十人。

他替人缝补洗衣，足够糊口；替人簸米筛糠，足够养活十口人。

上征武士，则支离攘臂于其间；上有大役，则支离以有常疾，不受功；上与病者粟，则受三钟，与十束薪。

国家征兵的时候，支离疏甩着胳膊在人群中游来逛去；国家征发劳役时，支离疏因为有残疾而免除了劳役；国家救济病残的人时，他却可以领到三钟米和十捆柴。

夫支离其形者，犹足以养其身，终其天年，又况支离其德者乎？

形体残缺不全的人，尚且能够养活自己，享尽天年，何况是忘掉了世俗德行的人呢？

孔子适楚，楚狂接舆游其门，曰：“凤兮凤兮，何如德之衰也？来世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也。

孔子到楚国去，楚国的狂人接舆在孔子门前来回走着，唱道：“凤凰啊凤凰啊！为什么你的德行这样衰微呢？未来的世界不可期待，过去的世界无法追回。

天下有道，圣人成焉。天下无道，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，仅免刑焉。

天下有道的时候，圣人可以成就事业；天下无道的时候，圣人只能保全生命。当今这个时代，只求能免于刑戮就不错了。

福轻乎羽，莫之知载。祸重乎地，莫之知寘。

幸福比羽毛还轻，却没有人知道去承受；灾祸比大地还重，却没有人知道去躲避。

已乎已乎，临人以德。殆乎殆乎，画地而趋。迷阳迷阳，无伤吾行。吾行郤曲，无伤吾足。”

算了吧，算了吧！不要在人前宣扬你的德行了。危险啊，危险啊！不要画地为牢地奔走了。荆棘啊荆棘啊，不要妨碍我走路！我绕着弯儿走，不要刺伤我的脚！”

山木，自寇也。膏火，自煎也。

山上的树木因为有用而招来砍伐，油脂因为能燃烧而自取煎熬。

桂可食，故伐之。漆可用，故割之。

桂树的皮可以吃，所以被砍伐；漆树的汁可以用，所以被割取。

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，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