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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庄子》 · 内篇

逍遥游

《庄子》开篇:从鲲鹏、斥鴳到大樗,一层层拆掉「有所待」,讲无所依待的逍遥。
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

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

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

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

水墨深海中望不到边的巨鲲,一只大鹏正从浪里化出、展翅欲飞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
翻译点开
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

北方的大海里有一条鱼,它的名字叫鲲。

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

鲲大得不知道有几千里;它变化成鸟,名字叫鹏。

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

鹏的背,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;它奋起而飞,张开的翅膀就像挂在天边的云。

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

这只鸟,等到海水翻动、大风兴起的时候,就要迁往南方的大海。南方的大海,是天然的大池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开篇先立一个极大的尺度:鲲化为鹏,大到不知几千里,要等海运才从北冥飞往南冥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冥míng海,通「溟」
鲲kūn传说中的大鱼
怒nù奋起,这里指振翅
海运hǎi yùn海水翻动,大风将起
徙xǐ迁移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庄子开篇不讲道理,先给出一个大到无法丈量的形象:鱼「不知其几千里」,鸟的背也「不知其几千里」。这不是在记录某种动物,而是一下子把读者的尺度感拉开——后文所有的「小大之辩」,都以这里为极点。

〔图〕鲲在北冥化为鹏,等到海运才飞往南冥:开篇先把尺度拉到极大

图里是一条路线:北冥的鲲化为鹏,等到「海运」——海水翻动、大风将起——才动身飞往南冥。有两个细节值得留意:鹏要先「化」才能飞,飞之前还要「等」。大鹏再大,也不是想飞就飞,这个伏笔要到第三单元的「积风」才揭开。

南冥被称为「天池」,是天然的大海。北冥与南冥都在人的视野之外,庄子用它们标出一段人间量不出的距离,好让后面的蜩、鸴鸠、斥鴳有一个对照的参照系。

《齐谐》者,志怪者也。

《谐》之言曰: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

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

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

翻译点开

《齐谐》者,志怪者也。

《齐谐》是一部记载怪异之事的书。

《谐》之言曰: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”

《齐谐》上说:“鹏迁往南海的时候,翅膀拍击水面,激起三千里的浪,乘着旋风盘旋直上九万里,它是凭着六月的大风离去的。”

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

野马般游动的雾气,飞扬的尘埃,都是生物用气息相互吹拂的结果。

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

天色深蓝,那是它本来的颜色吗?还是因为它太远、望不到尽头呢?鹏从高空往下看,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罢了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借志怪书《齐谐》作证:鹏乘旋风上九万里。再换个视角——地上看天是苍苍,天上看地大概也一样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齐谐qí xié书名(一说人名),专记怪异之事
志zhì记载
抟tuán盘旋而上
扶摇fú yáo由下往上的旋风
息xī气息,这里指风;「六月息」即六月间的大风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二单元给大鹏找了一个「出处」:专记怪事的《齐谐》说,鹏南飞时翅膀拍水三千里,乘旋风盘旋直上九万里,靠六月的大风才走。庄子特意引一本志怪书作证,本身就带着玩笑——寓言不需要考据,它要的是画面。

〔图〕从地上仰看,天是苍苍一片;从九万里高空俯看人间,也是如此:所见取决于站在哪里

接着镜头一转:地上游动的雾气、飘浮的尘埃,都是生物的气息相吹而成。人仰头看天,看到一片苍苍,却说不清那是天的本色,还是因为太远、看不到尽头。大鹏从九万里往下看,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。

图把这两种视角放在两端:我们以为天「本来」就是苍色,其实那只是距离造成的印象。这是全篇第一次提醒:判断常常由所处的位置决定——后面笑话大鹏的小鸟们,犯的正是这个错。

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负大舟也无力。

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

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

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;背负青天,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
翻译点开

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负大舟也无力。

再说,水积得不深,就没有力量浮起大船。

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

在堂前的低洼处倒一杯水,一根小草就能当船漂起来;放一只杯子上去就粘住不动了,因为水浅而船大。

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

风积得不厚,就没有力量托起巨大的翅膀。

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;背负青天,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
所以鹏飞到九万里高空,风就在它的身下了,这才能乘着风势;背负青天,没有什么能阻挡它,这才打算往南飞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水浅浮不起大舟,风薄托不起大翼:鹏能远飞,是因为九万里的厚风压在身下托着它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坳堂ào táng堂前地上的低洼处
芥jiè小草
胶jiāo粘住,指搁浅
培风péi fēng乘风,凭借风力
夭阏yāo è阻拦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一单元是全篇唯一的「物理课」。一杯水倒在堂前的小洼里,放一根小草就能当船;放一只杯子就粘在底上——不是杯子不行,是水太浅。风也是一样:积得不厚,就托不起大鹏的翅膀。

〔图〕水积得不厚浮不起大舟,风积得不厚托不起大翼:鹏飞九万里,是因为身下有九万里的风

图的两行讲的是同一条规律。上一行是失败的样子:水浅舟大,搁浅。下一行是成功的样子:风积到九万里,压在鹏的身下,鹏才能「培风」——乘着这层厚风,背负青天,没有什么拦得住它,然后才谋划南飞。

回头看第一单元:大鹏要「等」海运,原来是在等足够厚的风。鹏的远行是有条件的,要靠风。这为后文埋下关键的一笔——再大的鹏,也还是「有所待」。

蜩与鸴鸠笑之曰:“我决起而飞,枪榆枋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”

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,宿舂粮;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

之二虫,又何知?

水墨榆树枝头一只蝉与一只小斑鸠仰头张望,远处云端掠过大鹏的剪影
蜩与鸴鸠笑之
翻译点开

蜩与鸴鸠笑之曰:“我决起而飞,枪榆枋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”

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:“我们一下子奋力飞起,碰到榆树、檀树就停下来,有时飞不上去,落到地上就是了,何必要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往南去呢?”

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,宿舂粮;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

到近郊去的人,带三顿饭当天回来,肚子还饱饱的;到百里外去的人,前一晚就要舂米备粮;到千里外去的人,要用三个月来积攒粮食。

之二虫,又何知?

这两只小虫又懂得什么呢?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蝉和小斑鸠笑大鹏:飞到树梢就够了,何必九万里?可是走得越远,要备的粮越多,它们不懂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蜩tiáo蝉
鸴鸠xué jiū小斑鸠(底本注:一作「学鸠」)
枪qiāng冲撞、碰到(一作「抢」)
控kòng投落
舂chōng用杵捣去谷壳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蝉和小斑鸠笑大鹏:我们一使劲就飞起来,碰到榆树、檀树就停;有时飞不到,掉在地上也就算了,何必飞九万里再往南去?这番话听起来很实在,可笑之处也正在这里。

〔图〕去的地方越远,要准备的粮食越多:蜩与鸴鸠只飞到树梢,自然不懂九万里

庄子没有直接反驳,只举了一个人人都懂的例子:去近郊,带三顿饭就能回来,肚子还饱饱的;走一百里,要前一晚舂米备粮;走一千里,要花三个月积攒粮食。图把它画成阶梯:去处越远,准备越厚。大鹏的九万里之风,就是这条阶梯的最高一级。

「之二虫,又何知?」——这两只小虫懂什么呢。它们的错不在飞得低,而在拿自己那一级的经验,去笑最高的那一级。
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

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

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

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

翻译点开
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

小智比不上大智,短命比不上长寿。

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

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?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的开头和结尾,寒蝉不知道一年有春天和秋天,这就是短命。

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

楚国南边有一种叫冥灵的树,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,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;上古有一种叫大椿的树,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,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。

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

可是彭祖到如今还单单以长寿著称,众人都想跟他相比,不也很可悲吗!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见识有大小,寿命有长短:朝菌、蟪蛄比不上冥灵、大椿;众人争着跟彭祖比寿,其实可悲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朝菌zhāo jūn朝生暮死的菌类
晦朔huì shuò月末与月初
蟪蛄huì gū寒蝉,活不过一年
冥灵míng líng传说中的长寿树(一说大龟)
椿chūn传说中的大树,以八千年为一春

🧭 图解与讲解

上一单元讲空间,这一单元讲时间。「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」——见识小的比不上见识大的,寿命短的比不上寿命长的。庄子随手排出一组对照:朝生暮死的菌不知道有月初月末,活不过一年的蟪蛄不知道有春有秋。

〔图〕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:放在朝菌与大椿之间,彭祖的长寿也不算什么

另一头是楚国南边的冥灵,五百年为一春、五百年为一秋;上古的大椿,八千年为一春、八千年为一秋。图里两端的尺度相差何止万倍,站在大椿那一头看,朝菌与蟪蛄几乎没有分别。

最后一笔落在人身上:彭祖以长寿出名,众人都想跟他比,「不亦悲乎」。放在这条尺度上,彭祖的寿命也只是另一种「小年」。庄子的悲,不是可怜谁,而是看见人总把身边最大的东西当成了天花板。

汤之问棘也是已。

穷发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

有鸟焉,其名为鹏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

斥鴳笑之曰:“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”

此小大之辩也。

翻译点开

汤之问棘也是已。

商汤问棘的话里,也讲过这件事。

穷发之北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

在草木不生的极北之地,有一片深黑的大海,就是天池。那里有一条鱼,身宽几千里,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,它的名字叫鲲。

有鸟焉,其名为鹏,背若太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

那里有一只鸟,名字叫鹏,背像泰山,翅膀像挂在天边的云,它乘着羊角般盘旋的旋风直上九万里,穿过云层,背负青天,然后向南飞,要去南方的大海。

斥鴳笑之曰:“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?”

草泽里的小雀讥笑它说:“它要飞到哪里去呢?我跳起来往上飞,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,在蓬蒿丛中飞来飞去,这也算飞到极致了。它到底要飞到哪里去呢?”

此小大之辩也。

这就是小与大的分别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借汤问棘再讲一遍鲲鹏,换成小雀斥鴳来笑:蓬蒿间扑腾也算飞到头了——这就是「小大之辩」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穷发qióng fà极北不毛之地(发:草木)
修xiū长度
羊角yáng jiǎo旋风,盘旋如羊角
斥鴳chì yàn草泽里的小雀
仞rèn古长度单位,七尺或八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鲲鹏的故事这里讲了第三遍,出处换成「汤问棘」——商汤问贤臣棘的时候也说过:极北不毛之地有个冥海,有鱼名鲲,有鸟名鹏,鹏背像太山,翅膀像天边垂云,乘着羊角般的旋风盘旋直上九万里,穿出云气,背负青天,然后飞往南冥。

〔图〕斥鴳在蓬蒿间扑腾就以为飞到了头,大鹏一飞九万里:这就是小大之辩

这一次笑它的是草泽里的小雀斥鴳:我跳起来往上飞,不过几丈就落下,在蓬蒿之间翱翔,这也算飞到极致了,它还要飞到哪里去?图的两端,一个以几丈为极,一个以九万里为常,谁也看不懂谁。

庄子在这里下了全篇第一个结论:「此小大之辩也。」辩,就是分别。小与大的分别不在体形,而在眼界——斥鴳的问题不是飞得低,而是把蓬蒿之间当成了整个天空。
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,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

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

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

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

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

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翻译点开

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,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

所以,那些才智能胜任一个官职、品行能顺合一乡人心、德行能投合一位君主、能力能取信一国的人,他们看待自己,也就像这只小雀一样。宋荣子对这样的人一笑了之。

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

宋荣子这个人,全世界都称赞他,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努力;全世界都非议他,他也不会因此更加沮丧。他认定了内我与外物的分际,分清了荣与辱的界限,不过如此而已。

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

他对于世俗的名声,并没有汲汲去追求。虽然如此,他还是有未能树立的境界。

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

列子乘风而行,轻妙极了,过了十五天才回来。他对于求福的事,也没有汲汲去追求。这样虽然免去了步行,但仍然要有所依待(要依靠风)。

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?

至于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,驾驭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,遨游于无穷无尽之境的人,他还需要依待什么呢?

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所以说:至人没有自我,神人不求功业,圣人不求名声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从称职的官员、宋荣子到列子,一层高过一层,却仍有所待;无所依待者,才是至人无己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征zhēng取信(征一国:得一国人的信任)
犹然yóu rán笑的样子
沮jǔ沮丧
数数然shuò shuò rán汲汲追求的样子
泠然líng rán轻妙的样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寓言讲完,庄子转向人。才智胜任一个官职、行为合一乡人的心、德行投合一位君主、能力取信一国的人,看自己大概也像斥鴳看蓬蒿:觉得已经到顶了。

〔图〕从称职的官员到宋荣子、列子,境界一层比一层高,但仍有所待;乘天地之正以游无穷的至人,才一无所待

宋荣子对这种人一笑了之。全世界夸他,他不因此更起劲;全世界骂他,他不因此沮丧——他分清了内与外,看透了荣与辱的界限。可庄子说他「犹有未树」,还有没立起来的东西。列子更进一步,御风而行,轻妙自在,十五天后才回来;但他要靠风,「犹有所待」。

图的阶梯每升一级,所依靠的东西就少一样:官员靠外界的认可,宋荣子不靠毁誉、却还守着内外之分,列子连世俗都不靠、却还要靠风。回头看,大鹏要等海运、要积九万里之风,其实与列子同在一级。最高一级是「乘天地之正,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」的人,什么都不必依待。于是有全篇的总纲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尧让天下于许由,曰:“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?

时雨降矣,而犹浸灌,其于泽也,不亦劳乎?

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犹尸之,吾自视缺然,请致天下。”

许由曰:“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,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

名者,实之宾也,吾将为宾乎?

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

归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”

翻译点开

尧让天下于许由,曰:“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?
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“太阳和月亮都已经出来了,小火把却还不熄灭,它要和日月比光亮,不是太难了吗?

时雨降矣,而犹浸灌,其于泽也,不亦劳乎?

及时雨已经降下,却还在挑水浇地,这对于滋润土地,不是徒劳吗?

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犹尸之,吾自视缺然,请致天下。”

先生一旦即位,天下就能治理好,而我还占着这个位子,我自己觉得很惭愧,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您。”

许由曰:“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,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

许由说:“您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治理好了,而我还来代替您,我是为了名声吗?

名者,实之宾也,吾将为宾乎?

名是实的宾客,我难道要去做宾客吗?

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

鹪鹩在深林里筑巢,所占不过一根树枝;鼹鼠到河边喝水,不过喝饱肚子。

归休乎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”

您请回吧,天下对我没有什么用处!厨师即使不下厨,主祭的人也不会越过祭器去替他做饭。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不受:天下已治,我去接替只得个虚名;鹪鹩一枝、偃鼠满腹,各守其分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爝火jué huǒ小火把
浸灌jìn guàn人工灌溉
尸shī主持,这里指空占其位
鹪鹩jiāo liáo一种小鸟
樽俎zūn zǔ盛酒、盛肉的礼器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一单元从寓言转入人事。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话说得极谦卑:太阳月亮都出来了,小火把还不熄,岂不是难为它的光?及时雨都下了,还在一桶桶浇地,岂不是白费力气?先生一出来天下就会安定,我还占着位子,实在惭愧。

〔图〕名是实的宾客:天下已治是实,许由去代尧只得一个虚名,所以不受

比喻原文说的是什么
日月与爝火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尧自比小火把:许由已在,自己还占着位子
鹪鹩与偃鼠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饮河,不过满腹人所需有限,给了天下也用不上
庖人与尸祝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各守其位,主祭的人不去替厨师下厨

许由的回答只有一个核心:「名者,实之宾也。」天下已经治好了,这是「实」;我去接替你,得到的只是「名」。名是跟在实后面的客人,我难道要去做客人吗?图左边是实、右边是名,许由看得清楚,所以说「归休乎君」——您回去吧,我拿天下没有用。

表里三个比喻层层递进:小鸟在深林里筑巢不过占一根枝,鼹鼠到河边喝水不过喝饱肚子,厨师就算不做饭,主祭的人也不会越过礼器去替他下厨。这正呼应前面的「圣人无名」:不为名所动,各守其分。

肩吾问于连叔曰:“吾闻言于接舆,大而无当,往而不反。吾惊怖其言,犹河汉而无极也,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”

连叔曰:“其言谓何哉?”

曰:“‘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,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’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”

连叔曰:“然。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,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。

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礴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?

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热。

是其尘垢秕糠,将犹陶铸尧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?”

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,越人断发文身,无所用之。

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
水墨云海之上的藐姑射山,一位肌肤如雪的神人乘云御龙
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
翻译点开

肩吾问于连叔曰:“吾闻言于接舆,大而无当,往而不反。吾惊怖其言,犹河汉而无极也,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”

肩吾向连叔请教说:“我从接舆那里听到一番话,说得很大却不着边际,一说下去就收不回来。我对他的话感到惊恐,就像天上的银河一样没有尽头,跟常理相差太远,不近人情。”

连叔曰:“其言谓何哉?”

连叔问:“他说了些什么呢?”

曰:“‘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,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’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”

肩吾说:“他说:‘在遥远的姑射山上,住着一位神人,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,体态柔美像处女一样,不吃五谷,吸清风、饮露水,乘着云气,驾着飞龙,遨游于四海之外。他的精神凝聚专一,能使万物不受灾害,年年五谷丰收。’我认为这是疯话,不相信。”

连叔曰:“然。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,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?夫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。

连叔说:“是啊。没法和瞎子一起欣赏花纹色彩,没法和聋子一起聆听钟鼓乐声。难道只有形体上才有聋和瞎吗?心智上也有啊。这话说的,就是像你这样的人。

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礴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?

那位神人,他的德行,将要与万物混同为一体,世人盼望他来治理天下,他哪里肯劳心费力地把治理天下当回事呢?

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热。

那位神人,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:滔天的大水淹不死他,大旱熔化了金石、烤焦了土山,他也不觉得热。

是其尘垢秕糠,将犹陶铸尧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?”

用他身上的尘垢和瘪谷糠皮,都能造就出尧、舜那样的人来,他哪里肯把俗务当回事呢?”

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,越人断发文身,无所用之。

宋国有人贩运礼帽到越国去,越国人剪短头发、身刺花纹,根本用不着帽子。

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
尧治理天下的百姓,安定了海内的政事,前往遥远的姑射山、汾水北面去拜见四位得道的人,回来后怅然若失,忘记了自己拥有天下。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肩吾嫌藐姑射神人之说荒诞,连叔说是他心智聋盲;尧见了神人,竟怅然忘了自己有天下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姑射gū yè山名(射读 yè)
淖约chuò yuē柔美的样子(淖通「绰」)
疵疠cī lì疾病灾害
蕲qí求
窅然yǎo rán怅然若失的样子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肩吾听了接舆一番话,觉得大而无当、一去不返,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,离人情太远。接舆说的是藐姑射山上的神人:肌肤像冰雪,柔美如处子,不吃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、驾飞龙,游于四海之外;他精神凝定,就能让万物不生病害、年年五谷丰收。肩吾认为这是疯话。

〔图〕肩吾不信神人之说,连叔指出是他心智有聋盲;连尧见了神人,也怅然忘了天下

连叔的回答很重:瞎子无法和他一起欣赏文采,聋子无法和他一起欣赏钟鼓——难道只有形体上才有聋和瞎吗?心智也有。这样的神人要与万物浑然为一,世人求他来治乱,他哪会辛辛苦苦把天下当回事?大水滔天淹不着他,大旱熔化金石、烤焦土山也热不着他,他身上的尘垢糠秕,都能捏塑出尧舜来。

后面两个短故事是旁证。宋国人贩礼帽到越国,越人剪发文身,用不上;尧治理天下、平定海内,在汾水北岸见过藐姑射山的四位神人之后,怅然若失,忘了自己拥有天下。图从左到右是一条「看见」的链:肩吾看不见,连叔点破,尧亲眼见过之后,天下在他眼里也变小了。

惠子谓庄子曰:“魏王贻我大瓠之种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;剖之以为瓢,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”

庄子曰:“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

客闻之,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‘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’

客得之,以说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,冬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

能不龟手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

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忧其瓠落无所容?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!”

翻译点开

惠子谓庄子曰:“魏王贻我大瓠之种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;剖之以为瓢,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”

惠子对庄子说:“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,我种下后长成,结出的葫芦能装五石东西。用它来盛水,它的坚固程度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;把它剖开做成瓢,又大得没有地方可放。这葫芦不是不大,我因为它没有用处就把它砸碎了。”

庄子曰:“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

庄子说:“先生实在是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。宋国有个人善于调制防止手冻裂的药,世世代代以在水中漂洗棉絮为业。

客闻之,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‘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’

有个外地人听说了,愿意出一百金买他的药方。这个宋国人召集全族商量说:‘我们世世代代漂洗棉絮,所得不过几金;如今一下子就能卖得一百金,就卖给他吧。’

客得之,以说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,冬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

那人得到药方,拿去游说吴王。越国发兵侵犯吴国,吴王派他统率军队,冬天和越国人在水上交战,大败越军,吴王划出一块土地封赏了他。

能不龟手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

能让手不冻裂的药方是同一个,有人靠它得到封赏,有人却只能用来漂洗棉絮,这是因为用法不同。

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忧其瓠落无所容?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!”

如今您有能装五石的大葫芦,为什么不考虑把它系在身上当作腰舟,浮游于江湖之上,反而担忧它太大无处可放呢?可见先生的心还像长着蓬草一样,弯曲不通啊!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惠子嫌大瓠无用要砸掉;庄子讲不龟手之药:同一张药方,有人只能漂絮,有人裂地封侯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瓠hù葫芦
呺然xiāo rán空而大的样子
掊pǒu击破
龟jūn同「皲」,皮肤冻裂
洴澼絖píng pì kuàng在水里漂洗棉絮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最后两个单元是庄子与惠子的对话,惠子代表「有用」的眼光。魏王给了惠子大葫芦的种子,种出来能装五石。拿来盛水,它不够坚固,撑不起自己的分量;剖开做瓢,又大得没处放。惠子说:它不是不大,是没用,我就把它砸了。

〔图〕同一张不龟手的药方,宋人用来漂洗棉絮只值数金,客人献给吴王用于水战就裂地封侯:所用之异

庄子说:您真是不善于用大东西。宋国有人会做防止手冻裂的药,世世代代靠在水里漂洗棉絮为生。有个客人花百金买下药方,去游说吴王。越国来犯,吴王派他领兵,冬天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他因此被封了土地。同一张药方,一边换几两银子,一边裂地封侯——图的两行只差在「用在哪里」。

所以庄子反问:五石的大葫芦,为什么不系在身上当作浮具,浮游于江湖?您却只担心它大得没处放,可见心里还长着蓬草,弯弯曲曲不通透。「有蓬之心」与前面的斥鴳、蜩与鸴鸠是同一种病:用小的尺子去量大的东西。

惠子谓庄子曰:“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,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”

庄子曰:“子独不见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东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于机辟,死于罔罟。

今夫犛牛,其大若垂天之云,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

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?

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?”

旷野上一棵枝干臃肿的大樗树,树下一人安然躺卧,四周大片留白
逍遥乎寝卧其下
翻译点开

惠子谓庄子曰:“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,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”

惠子对庄子说:“我有一棵大树,人们叫它樗。它的主干上木瘤盘结,不合墨线;小枝弯弯曲曲,不合圆规和角尺。长在路边,木匠连看都不看。如今你的言论,大而无用,大家都会抛弃它。”

庄子曰:“子独不见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东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于机辟,死于罔罟。

庄子说:“你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它们低伏着身子,等待出游的小动物;东跳西跃,不避高低;结果踩中机关,死在罗网之中。

今夫犛牛,其大若垂天之云,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

再看那牦牛,大得像挂在天边的云,它可以说是够大了,却不能捉老鼠。

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?

如今你有一棵大树,却担忧它没有用处,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、广阔无边的旷野里,自在地在树旁徘徊,逍遥地在树下躺卧呢?

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?”

它不会遭到斧头砍伐,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它,没有用处,又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?”

大意与图解点开

🔎 大意:惠子说大树无用,正如庄子之言;庄子答:狸狌有用反死于罗网,大树种在无何有之乡,正可逍遥其下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读音意思
樗chū臭椿
拥肿yōng zhǒng木瘤盘结(同「臃肿」)
狸狌lí shēng野猫与黄鼠狼
机辟jī bì捕兽的机关
罔罟wǎng gǔ网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惠子再出难题:我有棵大树叫樗,树干臃肿,弹不了墨线;小枝弯曲,合不上规矩;长在路边,木匠看都不看。您的话也是这样,大而无用,大家都不要。

〔图〕狸狌机灵有用却死于罗网,大樗无用反而不遭斧斤:种在无何有之乡,正好逍遥其下

庄子答:您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伏低身子等着猎物,东跳西窜,不避高低,结果踩中机关、死在网里。再看牦牛,大得像天边垂云,却连老鼠也捉不了。有用的反被所用伤害,大而无用的却安然无事——图的两端正是这组对照。

于是全篇收在一幅画上:把大树种在「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」,在它旁边无所事事地徘徊,在它下面逍遥自在地躺卧。它不会被斧头砍伐,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它;没有用处,又有什么可困苦的呢?篇名「逍遥」直到这里才出现:逍遥不是飞得多高,而是不再被「有用」二字所困。

原文为公有领域古籍;翻译、印象画与图文解读由 AI 辅助生成,鲲侯审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