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篇　强兵战胜演术章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瞽	gǔ	盲人
绝利一源	jué lì yī yuán	断绝利欲，专守一源
三反	sān fǎn	再三反省，或作三返
用师	yòng shī	用兵，动用众人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瞽者眼睛看不见，心神全放在耳上，所以听得清；聋者耳朵听不见，心神全凝在眼上，所以看得明。经文借这两种人说专一的效力：「绝利一源」，就是把牵扯心神的种种利欲断掉，只守一个源头，效力胜过用兵十倍；再「三反昼夜」，日夜反复省察，便胜过万倍。本篇题为强兵战胜，开头讲的却是用心。图一。

〔图〕专一则功倍：从十倍到万倍

同一句经文，「师」可作兵、众人、师傅三解，「三反」可作反复思考、三要返初、精气神返还。

注家	「师」指什么	「三反昼夜」怎么讲	路数
李筌（集注）	兵	退思三反，经昼历夜，思而后行	兵家
张果	众人	一昼之中三行，一夜之中三息	修身
《阴符经考异》	（未释）	耳目口三者返其初	理学
俞琰	众人	谨守耳目口三要，昼夜存诚	修身
刘一明	导引之师	再三自返，存诚去妄，昼夜殷勤	内丹
唐淳、王道渊	（未细论）	精气神三者返还	内丹

「师」字诸家分歧最大。李筌在集注里当军队讲，举师旷熏目而耳聪、离朱漆耳而目明，说专任一源之利，举事发机便能十全；退思三反、经昼历夜，便能万全，这是兵家读法。张果驳他：「荃不知师是众，以为兵师，误也」，认为是一人专一可抵十众之功，三反则是一昼三行、一夜三息。

《阴符经考异》说瞽听聋视是「用志不分」，一可以当十；三返就是耳目口三者各复其初，三者既返，便能超乎阴阳、通乎昼夜，一可以当万。耳目口正是上篇「九窍之邪，在乎三要」的三要。所附朱子语又把三返比作修养家子午行持，今天如此、明天如此，愈熟愈见效验。俞琰也说谨守耳目口三要，昼夜存诚。

刘一明从修道讲，师是指点导引的师傅。妄想贪求是利之源，断此一源则诸虑俱息；再三自返、朝乾夕惕，在自家心地上用功，胜过师傅之力万倍，因为「师之功，能革其面，而不能革其心」。唐淳、王道渊则把三返落到精气神的返还上，成了内丹功夫。表二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机	jī	枢机，发动的关键
死于物	sǐ yú wù	逐物而丧失本心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一句把上文的专一落到心与目上。心本身看不见，因物而动：见到可欲的东西，心便生起；一味追逐，心便被物牵走而丧失。人接物的门户不止一处，而目最先、最快，所以说机在目。图一。

〔图〕目是心与外物之间的门户

〔图〕同一句「机在目」，兵家与修身读法不同

李筌在集注里从兵家读：秦始皇东游会稽，项羽一见便说可以取而代之，是心生于物；苻坚望见晋军阵容，转而惊叹是劲敌，是心死于物。他的结论是生死之心在物、「成败之机见于目焉」。张果不以为然，说心有爱恶、物有否臧，目察于外、心度于内，善则从而行之，否则止之，讲的是观善惩恶，不是成败。图二。

《阴符经考异》说：「心因物而见，是生于物也」，逐物而丧，是死于物；人接物的窍有九，要者有三，目又是要中之要，并引老子「不见可欲，使心不乱」、孔子答克己之目先言视为证。俞琰说目是神之牖，目到哪里，心就到哪里。李光地也说三要之中，目感物最速。

修道一路读得更深。刘一明说心如主人、目如门户，物能使心生死，是因为目「开门揖盗」；人能返观内照，外物无从而入，生死便无从而来，并引古语「灭眦可以却老」。王道渊则说这个机在「天目」的提吸回旋，是要口传的修炼功夫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蠢然	chǔn rán	虫动貌，蠕蠕而动
性余	xìng yú	本性宽裕有余
廉	lián	清廉，不贪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三句讲天道无心。天不为某一物施恩，也不求回报，看起来无恩；可是四时运行、万物各得生成，最大的恩惠就从这无恩中来。迅雷烈风是天最猛烈的动作，一声春雷，蛰虫草木无不蠢然而动。至乐、至静两句由天说到人：人的乐与静也要像天那样无心，才是至乐至静。图一。

〔图〕天不施恩，万物自生，所以大恩生

「蠢然」有怀惧与萌动两解；「性余」李筌作奢余（贬），张果以下多作宽裕（褒）。

注家	迅雷烈风，莫不蠢然	至乐性余，至静性廉	路数
李筌（集注）	万物怀惧，归威于天；圣人赏罚亦然	乐则奢余，静则贞廉，栖神静乐之间	治国、兵家
张果	凶象示警，人儆戒修德	守中则性有余，安常则廉自足	修身
俞琰	鼓以雷霆，蠢动含灵咸被其泽	知者乐而性裕，仁者静而性廉	理学
刘一明	雷震风吹，万物发生荣旺	无心于余而自余，无心于廉而自廉	内丹
唐淳	坎离气交，至精发泄而有声	乐天之道；静是归根	内丹

「蠢然」怎么读分成两路。集注里李筌说天心无恩，万物有心而归恩于天；同条引老子「天地不仁」，说迅雷烈风威远惧迩，万物怀惧而归威于天；推到治国用兵，就是「赏罚自立于上，威恩自行于下」。张果也讲畏惧，却落在修德：天以凶象示警，人知儆戒而修德，福由此来，并批评李筌「与《阴符》本意殊背」。俞琰、刘一明则读作生发：雷霆鼓动、风雨滋润，万物发生荣旺。

「至乐性余」，李筌说乐则奢余、静则贞廉，性余则神浊、性廉则神清，圣人要栖神于静乐之间，叫作守中，余字是贬义。张果反驳，说守中而性自有余、安常而廉自足，余是宽裕。俞琰引孔子知者乐、仁者静。刘一明把两句接回天之无恩：乐者无心于余而自余，静者无心于廉而自廉，「亦如天之无恩而有大恩」。翻译取宽裕、清廉之义。表二。

内丹家另有读法。唐淳把迅雷烈风说成子午行功时坎离气交、水火既济，「自然有声」；王道渊也以阳雷烈风扫荡阴魔比喻炼丹。这些读法离经文字面已远，但可见同一句话在修丹家手里如何被转用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至私	zhì sī	隐秘专一，人不能窥
禽	qín	通擒，擒制
炁	qì	同气

🧭 图解与讲解

天道运行于无形，人看不见它如何安排，所以说至私；而四时运行、万物生成，人人共见、无所偏废，所以说至公。李筌在集注里说，大椿朝菌、大鹏斥鷃，大小长短各得其所，是至私；云行雨施、生杀均平，是至公；圣人效法天地，养民察苦是至私，行正令、施法象是至公。图一。

〔图〕天道体私而用公

「禽」有禽兽、禽鸟、擒制、心神四解；翻译取多数注家的擒制之义。

注家	「禽」作何解	「制在炁」怎么讲
李筌（集注）	禽兽	玄龟食蟒、黄腰啖虎，得炁则以小制大
太公（集注）	（未释）	岂以小大而相制
张果	擒	擒物以炁，制之以机；斥李筌误作禽兽
俞琰	禽鸟	仓庚春鸣、鸿雁秋来，都是气候所使
刘一明	擒，统摄	一气升降，统摄、制造万物
王道渊	心神，南方朱雀	专心制气，丹成如禽鸟翱翔太虚

李筌《疏》把私解作「隐匿之义」，说君主的谋略藏在深心、人不可窥，是至私；施政令、行赏罚，显然明白，是至公；为将帅则机数难窥、威恩显著。这是治国、兵家的读法。俞琰却反过来，说天道本无私，人只见一物生长便以为天私于它，其实日月所照、雨露所及，莫不各正性命。

「禽」字有几种读法。李筌作禽兽：玄龟食蟒、黄腰啖虎、鹯隼击鹄，小能制大，是因为得其炁；禽兽尚且如此，英雄得炁，便能平定天下。张果讥他「不知擒义」，说是擒物以炁、制之以机，并引太公「岂以小大而相制哉」。刘一明也训禽为擒，是统摄：一气上升，万物随之生长；一气下降，万物随之敛藏。表二。

俞琰读得最平实：春天仓庚鸣，秋天鸿雁来，谁使之然？是气候使然。《阴符经考异》说物之可取者叫禽，万物相制伏，不是谁有意为之，「盖气之自然也」。王道渊则以禽为心、为南方朱雀，劝学人专心制气，丹成之后如禽鸟翱翔太虚，这是内丹的读法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根	gēn	根源，本原
恩生于害	ēn shēng yú hài	恩惠出自祸害

🧭 图解与讲解

这两句是全经最有名的对句。生与死、恩与害不是截然两件事，而是彼此为根、互相转化：有生就有死，有死又有生；施恩可能招害，受害也可能转出恩来。上篇末句说「天生天杀，道之理也」，这里把生杀之理推到人事上。图一。

〔图〕生死恩害，互为其根，循环不已

生死、恩害两组对待，兵家用来治军，修身用来养生，内丹用来炼心。

路数	注家	生者死之根，死者生之根	恩生于害，害生于恩
兵家	李筌（集注）	谋生者必先死而后生；投之死地而后生	施恩于越而害生，立害于殷而恩生
修身	张果	厚身太过则道丧而死来；明于事则道在而生	损己则为物所益，是害生恩
治国	李筌《疏》	越分怡养反促寿；心若死灰反是长生之根	君子得救而感恩；小人恃宠而生怨
天道	俞琰	动极复静，静极复动	有秋冬收藏，才有春夏生长
内丹	刘一明、唐淳	死里求生；心死则性寂，肾死则命存	害里寻恩，则有恩而无害

兵家读得最直接。李筌在集注里说「谋生者，必先死而后生」，同条又列孙武投之死地而后生、吴起「必死则生，幸生则死」；恩害则举吴国施恩于越反受其害，周伐殷而有恩于天下。李筌《疏》也说，将帅懂得幸生即死、必死反生，就能全军保众。

修身、治国一路，张果说生是人所爱，养身太过则道丧而死自来；死是人所恶，明于事理则道在而生自至；损己反为物所益，就是害生恩。集注里太公说：「损己者物爱之，厚己者物薄之」。李筌《疏》则说小人承受君恩、恃宠失权，身陷刑网反生怨害，这是害生于恩。表二。

俞琰从天道讲：动极复静、静极复动；有秋冬的收藏，才有春夏的生长。《阴符经考异》说霜雪摧残，「所以有至恩」。刘一明说「若人死里求生，则长生而不死」，唐淳把根落到心肾：心死则性寂，肾死则命存，都是内丹的读法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文理	wén lǐ	纹理条理
哲	zhé	明智
虞	yú	揣度，料想
期	qī	期待，指望

🧭 图解与讲解

文是天之文，理是地之理。愚人见天象地理有变，便以为神圣不可测；「我」不向高远处求，而从四时之文、万物之理中看出天地之所以然，这才是哲，即明智。俞琰说「时物之文理，即天地之文理也」，何必索之高远。图一。

〔图〕同看天地，愚人神化它，我明察它

各本文字出入很大；本站照底本，翻译取「以愚虞圣」「以奇期圣」的通行理解。

本子	第十二句	第十三句	第十四句
本站底本（道藏三章本）	人以虞愚，我以不愚圣	人以期其圣，我以不期其圣	故以沉水入火
集注本	人以虞愚，我以不虞愚	人以期其圣，我以不期其圣	故曰：沉水入火
张果注本	人以虞愚，我以不愚圣	人以其期圣，我以不期其圣	故曰：沉水入火
《阴符经考异》	人以愚虞圣，我以不愚虞圣	人以奇其圣，我以不奇其圣	沉水入火
李光地注本	人以愚虞圣，我以不愚虞圣	人以奇期圣，我以不奇期圣	故曰沉水入火（移在恩害句后）

李筌在集注里从治国用兵读：景星黄龙、日月薄蚀、冬雷夏霜，愚人拿这些当治乱之机；他则以君明臣忠、赋役轻重、百姓安否为治乱之机。李筌《疏》举殷太戊时桑谷生于朝，太戊修德而远方来朝，说「妖祸不胜善政」；为将帅者遇日晕星流不必惊惧，修政令、抚士卒，便能转祸为福。

刘一明说天文地理有形可见，未足为圣；时物之文理无象无形，是天地神道在运行，看物之生死有时，就可知天地之明哲。他把下两句读成修道者：有作之时韬光养晦，人以愚度之；无为之时神通广大，人以奇期之，其实圣人不愚也不奇。王道渊则把以奇期圣指向种种旁门奇术。

第十二、十三句各本出入很大，表二。本站底本作「人以虞愚，我以不愚圣」，《阴符经考异》、李光地等作「人以愚虞圣，我以不愚虞圣」；翻译取后者的通行理解。第十四句诸本多作「故曰」，底本作「故以」，照底本译。沉水入火，刘一明说悭贪恩爱如水渊、酒色财气如火坑；集注里张良说「理人自死，理军亡兵」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寖	jìn	同浸，逐渐
相推	xiāng tuī	互相推移
制	zhì	裁制，驾驭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一句讲本体：道至静，静极而动，天地万物由此而生。后三句讲运行：天地之道「寖」，是一点一点推进的，所以阴阳轮番相胜；阴阳相推，寒暑四时、万物生灭便顺次而成。圣人懂得这是不可违背的，于是顺着它去裁制运用。图一。

〔图〕由静而渐，由渐而化，圣人因之

〔图〕同一阴阳，三种眼光

朱熹最推重这几句。所附语录说「浸字最下得妙」，天地间阴阳不是陡然相胜，而是一点点挨出，这个退一分，那个便进一分；又说若不是极静，天地万物便不生。张果训浸为微，说天地之道体著而用微，渐微所以能分阴阳、成四时。俞琰也说如水浸物，「盖以渐也」。

怎样「制」？集注里伊尹说，知自然之道，万物不能违，所以「利而行之」。集注又有一句把人分成三等：大人见之为自然，英哲见之为制，愚者见之为化，图二。李光地以静为道之本、寖为道之用：静是杀机之所极、生机之所伏，寖是杀机之所发、生机之所乘。

治国一路，蹇昌辰引老子「我无为而民自化，我好静而民自正」来解自然之道静，又说天地尚且不能盈溢，人岂可逾矩。修道一路，刘一明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，圣人不违自然而因而制之，就是观天道、执天行，「从后天中返先天」，在杀机中盗生机。

📖 难字注

字词	读音	意思
律历	lǜ lì	乐律与历法
契	qì	相合
爰	yuán	于是
甲子	jiǎ zǐ	干支纪时
奇器	qí qì	奇妙的器

🧭 图解与讲解

第一句承上「至静」：至静之道无形无象，律历只能推算有形的度数，所以契合不上。后面笔锋一转：于是有奇器生出万象，八卦、甲子之中藏着神机鬼秘，阴阳相胜的方术便昭然显现于象。全经从「观天之道」起，到「进乎象」止，由无形说到有形。图一。

〔图〕无形之静，借器与数而显于象

「奇器」经文没有明说，诸家或指圣智，或指心，或指八卦甲子，或指人身。

注家	「奇器」指什么	路数
诸葛亮（集注）	圣智：推甲子、画八卦、考蓍龟、稽律历	治国、兵家
张良（集注）	生万象的是心	修身
张果	用八卦体天，用九畴法地，贯以甲子	术数
李光地	八卦甲子都是圣人所用的奇器	理学
蹇昌辰	受生之质，万象一身俱备	修身
夏元鼎、刘一明	人身即奇器；神器包罗万象	内丹

「奇器」经文没有明说。集注里诸葛亮说「奇器者，圣智也」，圣人则天垂象，推甲子、画八卦、考蓍龟、稽律历，鬼神之情、阴阳之理便尽显于象；张良则说生万象的是心。张果说用八卦体天、用九畴法地，贯之以甲子。李光地以八卦甲子为圣人所用的奇器。表二。

修道家把奇器收回人身。夏元鼎说「人之一身即一奇器也」，炉鼎药物都在身中；蹇昌辰也说奇器是受生之质，万象一身俱备。刘一明以至静之道为无名天地之始、奇器为有名万物之母，说阴阳相胜之术「乃窃阴阳、夺造化之术」。至于律历不能契，集注、张果都说是「鸟兽」，夏元鼎再把鸟兽解作乌兔，即日月。

这一段的来历历来有疑。《阴符经考异》的按语说，骊山老母注本、蔡氏本到「我以时物文理哲」为止，褚氏本、张果注本之下还有二十一句、一百一十四字，正是本篇第十二句到末句。俞琰说这百余字「或以为注文，或以为本文」，又说朱熹虽以为注文，答门人问时却深取其说，「浸」字一句尤其称赏。

李筌《疏》对这一段不作疏，蹇昌辰把它另题为「演章」；集注本「八卦甲子」下还混入「万一决也」四字注语。一般认为「爰有奇器」以下尤其像后人所增。本站照底本收录，翻译只依字面，不定真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