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回　治风疾神医身死　传遗命奸雄数终

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，哭倒于地；众文武急救，半晌方醒，扶入内殿。孔明劝曰：“主上少忧：自古道：‘死生有命。’关公平日刚而自矜，故今日有此祸。主上且宜保养尊体，徐图报仇。”玄德曰：“孤与关、张二弟桃园结义时，誓同生死。今云长已亡，孤岂能独享富贵乎！”言未已，只见关兴号恸而来。玄德见了，大叫一声，又哭绝于地。众官救醒。一日哭绝三五次，三日水浆不进，只是痛哭；泪湿衣襟，斑斑成血。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。玄德曰：“孤与东吴，誓不同日月也！”

却说汉中王听说关公父子遇害，哭倒在地；众文武急忙救护，过了好半天才醒过来，扶进内殿。孔明劝道：“主上少些忧伤：自古说：‘死生有命。’关公平日刚强而自负，所以今天有这场祸。主上暂且应当保养身体，慢慢图谋报仇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和关、张二弟桃园结义时，发誓同生共死。如今云长已经死了，我怎能独自享受富贵！”话没说完，只见关兴号哭着进来。玄德见了，大叫一声，又哭得昏倒在地。众官把他救醒。一天哭昏三五次，三天不进汤水，只是痛哭；眼泪湿透衣襟，斑斑点点成了血迹。孔明和众官再三劝解。玄德说：“我和东吴，誓不共存于日月之下！”

孔明曰：“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，操以王侯礼祭葬之。”玄德曰：“此何意也？”孔明曰：“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，操知其谋，故以厚礼葬关公，令主上归怨于吴也。”玄德曰：“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，以雪吾恨！”孔明谏曰：“不可：方今吴欲令我伐魏，魏亦欲令我伐吴：各怀谲计，伺隙而乘。主上只宜按兵不动，且与关公发丧。待吴、魏不和，乘时而伐之，可也。”众官又再三劝谏，玄德方才进膳，传旨川中大小将士，尽皆挂孝。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葬，号哭终日。

孔明说：“听说东吴把关公首级献给曹操，曹操用王侯的礼节祭葬了他。”玄德说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孔明说：“这是东吴想把祸转嫁给曹操，曹操识破了他的计谋，所以用厚礼安葬关公，让主上把怨恨归到东吴身上。”玄德说：“我现在就提兵向东吴问罪，来雪我的仇恨！”孔明劝谏说：“不可以：如今东吴想让我们伐魏，魏也想让我们伐吴：各怀诡计，等着找空子乘机下手。主上只应当按兵不动，暂且为关公发丧。等东吴、魏国不和，再乘时讨伐，才行。”众官又再三劝谏，玄德才吃饭，传旨川中大小将士，全都戴孝。汉中王亲自出南门招魂祭葬，号哭了一整天。

却说曹操在洛阳，自葬关公后，每夜合眼便见关公。操甚惊惧，问于众官。众官曰：“洛阳行宫旧殿多妖，可造新殿居之。”操曰：“吾欲起一殿，名建始殿。恨无良工。”贾诩曰：“洛阳良工有苏越者，最有巧思。”操召入，令画图像。苏越画成九间大殿，前后廊庑楼阁，呈与操。操视之曰：“汝画甚合孤意，但恐无栋梁之材。”苏越曰：“此去离城三十里，有一潭，名跃龙潭。前有一祠，名跃龙祠。祠傍有一株大梨树，高十余丈，堪作建始殿之梁。”

却说曹操在洛阳，自从安葬关公以后，每夜一合眼就看见关公。曹操非常惊惧，问众官。众官说：“洛阳行宫的旧殿多有妖怪，可以造一座新殿居住。”曹操说：“我想建一座殿，名叫建始殿。只恨没有好工匠。”贾诩说：“洛阳有个好工匠叫苏越，最有巧妙的心思。”曹操召他进来，叫他画图样。苏越画成九间大殿，前后有廊庑楼阁，呈给曹操。曹操看了说：“你画得很合我的意，只怕没有做栋梁的木材。”苏越说：“离城三十里，有一个潭，名叫跃龙潭。潭前有一座祠，名叫跃龙祠。祠旁有一株大梨树，高十多丈，可以做建始殿的大梁。”

操大喜，即令人工到彼砍伐。次日，回报此树锯解不开，斧砍不入，不能斩伐。操不信，亲领数百骑，直至跃龙祠前下马，仰观那树，亭亭如华盖，直侵云汉，并无曲节。操命砍之，乡老数人前来谏曰：“此树已数百年矣，常有神人居其上，恐未可伐。”操大怒曰：“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，四十余年，上至天子，下至庶人，无不惧孤；是何妖神，敢违孤意！”言讫，拔所佩剑亲自砍之：铮然有声，血溅满身。操愕然大惊，掷剑上马，回至宫内。是夜二更，操睡卧不安，坐于殿中，隐几而寐。

曹操大喜，立即叫工匠到那里砍伐。第二天，回报说这树锯也锯不开，斧也砍不进，不能砍伐。曹操不信，亲自带几百名骑兵，直到跃龙祠前下马，抬头看那树，亭亭直立像华盖一般，直插云霄，没有一处弯曲的节疤。曹操命人砍它，几个乡里老人前来劝谏说：“这树已经几百年了，常有神人住在上面，恐怕不能砍。”曹操大怒说：“我平生游历普天之下，四十多年，上到天子，下到百姓，没有不怕我的；是什么妖神，敢违背我的意思！”说完，拔出佩剑亲自去砍：铮的一声，鲜血溅了一身。曹操愕然大惊，丢下剑上马，回到宫内。这夜二更，曹操睡不安稳，坐在殿中，靠着几案睡着了。

忽见一人披发仗剑，身穿皂衣，直至面前，指操喝曰：“吾乃梨树之神也。汝盖建始殿，意欲篡逆，却来伐吾神木！吾知汝数尽，特来杀汝！”操大惊，急呼：“武士安在？”皂衣人仗剑欲砍操。操大叫一声，忽然惊觉，头脑疼痛不可忍；急传旨遍求良医；治疗不能痊可。众官皆忧。

忽然看见一个人披着头发拿着剑，身穿黑衣，直走到面前，指着曹操喝道：“我是梨树之神。你盖建始殿，意图篡逆，却来砍伐我的神木！我知道你的气数已尽，特来杀你！”曹操大惊，急忙叫道：“武士在哪里？”黑衣人举剑要砍曹操。曹操大叫一声，忽然惊醒，头脑疼痛得不能忍受；急忙传旨遍求良医；医治不好。众官都很忧虑。

华歆入奏曰：“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？”操曰：“即江东医周泰者乎？”歆曰：“是也。”操曰：“虽闻其名，未知其术。”歆曰：“华佗字元化，沛国谯郡人也。其医术之妙，世所罕有。但有患者，或用药，或用鍼，或用灸，随手而愈。若患五脏六腑之疾，药不能效者，以麻肺汤饮之，令病者如醉死，却用尖刀剖开其腹，以药汤洗其脏腑，病人略无疼痛。洗毕，然后以药线缝口，用药敷之，或一月，或二十日，即平复矣。其神妙如此。一日，佗行于道上，闻一人呻吟之声。

华歆进来奏道：“大王知道有个神医华佗吗？”曹操说：“就是在江东医治周泰的那个人吗？”华歆说：“正是。”曹操说：“虽然听过他的名字，不知道他的医术。”华歆说：“华佗字元化，是沛国谯郡人。他的医术之妙，世间少有。只要有病人，或用药，或用针，或用灸，随手就好。如果患了五脏六腑的病，吃药不见效的，就给他喝麻肺汤，让病人像醉死一样，再用尖刀剖开他的肚子，用药汤清洗他的脏腑，病人一点也不疼痛。洗完，然后用药线缝合刀口，敷上药，或一个月，或二十天，就复原了。他就是这样神妙。有一天，华佗走在路上，听见一个人呻吟的声音。

佗曰：‘此饮食不下之病。’问之果然。佗令取蒜虀汁三升饮之，吐蛇一条，长二三尺，饮食即下。广陵太守陈登，心中烦懑，面赤，不能饮食，求佗医治。佗以药饮之，吐虫三升，皆赤头，首尾动摇。登问其故。佗曰：‘此因多食鱼腥，故有此毒。今日虽愈，三年之后，必将复发，不可救也。’后陈登果三年而死。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，痒不可当，令佗视之。佗曰：‘内有飞物。’人皆笑之。佗以刀割开，一黄雀飞去，病者即愈。有一人被犬咬足指，随长肉二块，一痛一痒，俱不可忍。

华佗说：‘这是吃不下饮食的病。’一问果然如此。华佗叫人取蒜泥汁三升给他喝下，吐出一条蛇，长二三尺，饮食马上就能下咽了。广陵太守陈登，心中烦闷，脸红，不能饮食，求华佗医治。华佗给他喝药，吐出虫子三升，都是红头，头尾还在摇动。陈登问是什么缘故。华佗说：‘这是因为多吃鱼腥，所以有这种毒。今天虽然好了，三年之后，必定还会复发，那就救不了了。’后来陈登果然三年后死了。又有一个人眉间长了一个瘤，痒得受不了，叫华佗看。华佗说：‘里面有会飞的东西。’人们都笑他。华佗用刀割开，一只黄雀飞了出去，病人就好了。有一个人被狗咬了脚趾，随即长出两块肉，一块痛，一块痒，都忍受不了。

佗曰：‘痛者内有鍼十个，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。’人皆不信。佗以刀割开，果应其言。此人真扁鹊、仓公之流也。现居金城，离此不远，大王何不召之？”

华佗说：‘痛的里面有十根针，痒的里面有黑白棋子两枚。’人们都不相信。华佗用刀割开，果然和他说的一样。这个人真是扁鹊、仓公一类的人物啊。现在住在金城，离这里不远，大王何不召他来？”

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，令诊脉视疾。佗曰：“大王头脑疼痛，因患风而起。病根在脑袋中，风涎不能出。枉服汤药，不可治疗。某有一法：先饮麻肺汤，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，取出风涎，方可除根。”操大怒曰：“汝要杀孤耶！”佗曰：“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，伤其右臂，某刮骨疗毒，关公略无惧色；今大王小可之疾，何多疑焉？”操曰：“臂痛可刮，脑袋安可砍开？汝必与关公情熟，乘此机会，欲报仇耳！”呼左右拿下狱中，拷问其情。贾诩谏曰：“似此良医，世罕其匹，未可废也。”操叱曰：“此人欲乘机害我，正与吉平无异！”急令追拷。

曹操立即派人连夜请华佗进宫，叫他诊脉看病。华佗说：“大王头脑疼痛，是因为患风而起。病根在脑袋里，风涎排不出来。白白服汤药，治不好。我有一个办法：先喝麻肺汤，然后用锋利的斧子劈开脑袋，取出风涎，才可以除根。”曹操大怒说：“你要杀我吗！”华佗说：“大王曾听说关公中了毒箭，伤了右臂，我刮骨疗毒，关公毫无惧色；如今大王这点小病，何必多疑呢？”曹操说：“手臂痛可以刮，脑袋怎么能劈开？你一定和关公交情深厚，想乘这个机会报仇罢了！”喝叫左右把他拿下关进狱中，拷问实情。贾诩劝谏说：“像这样的良医，世上少有能比的，不可废弃。”曹操喝道：“这个人想乘机害我，和吉平没有两样！”急令追究拷问。

华佗在狱，有一狱卒，姓吴，人皆称为“吴押狱”。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。佗感其恩，乃告曰：“我今将死，恨有《青囊书》，未传于世。感公厚意，无可为报；我修一书，公可遣人送与我家，取《青囊书》来赠公，以继吾术。”吴押狱大喜曰：“我若得此书，弃了此役，医治天下病人，以传先生之德。”佗即修书付吴押狱。吴押狱直至金城，问佗之妻取了《青囊书》，回至狱中，付与华佗。检看毕，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。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。旬日之后，华佗竟死于狱中。

华佗在狱中，有一个狱卒，姓吴，人们都叫他“吴押狱”。这个人每天用酒饭供奉华佗。华佗感激他的恩情，就告诉他说：“我如今快要死了，遗憾的是有一部《青囊书》，还没有传于世上。感激您的厚意，没有什么可以报答；我写一封信，您可以派人送到我家，取《青囊书》来送给您，以继承我的医术。”吴押狱大喜说：“我如果得到这部书，就辞了这份差事，医治天下的病人，来传扬先生的恩德。”华佗就写了信交给吴押狱。吴押狱直到金城，向华佗的妻子取来《青囊书》，回到狱中，交给华佗。华佗检看完毕，就把书送给吴押狱。吴押狱拿回家中藏好。十来天之后，华佗竟死在狱中。

吴押狱买棺殡殓讫，脱了差役回家，欲取《青囊书》看习，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。吴押狱大惊，连忙抢夺，全卷已被烧毁，只剩得一两叶。吴押狱怒骂其妻。妻曰：“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，只落得死于牢中，要他何用？”吴押狱嗟叹而止。因此《青囊书》不曾传于世，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，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吴押狱买棺材收殓了华佗，辞去差役回家，想取《青囊书》来看来学，只见他的妻子正把书在那里焚烧。吴押狱大惊，连忙抢夺，全卷已被烧毁，只剩下一两页。吴押狱怒骂他的妻子。妻子说：“即使学得和华佗一样神妙，也只落得死在牢中，要它有什么用？”吴押狱叹息着作罢。因此《青囊书》没有传于世上，所流传的只有阉鸡、阉猪之类的小法术，就是烧剩的一两页中所记载的。后人有诗叹道：

华佗仙术比长桑，神识如窥垣一方。

华佗的仙术可与长桑君相比，神妙的眼力好像能隔墙看见另一边的人。

惆怅人亡书亦绝，后人无复见青囊。

可惜人死了书也断绝，后人再也见不到《青囊书》。

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，病势愈重，又忧吴、蜀之事。正虑间，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。操取书拆视之。略曰：

却说曹操自从杀了华佗之后，病势越来越重，又忧虑吴、蜀的事。正在忧虑间，近臣忽然奏报东吴派使者送来书信。曹操取过信拆开看。大略说：

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，伏望早正大位，遣将剿灭刘备，扫平两川，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。

臣孙权早就知道天命已归于王上，恳望早日正登大位，派将剿灭刘备，扫平两川，臣就率领部下献上土地归降。

操观毕大笑，出示群臣曰：“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！”侍中陈群等奏曰：“汉室久已衰微，殿下功德巍巍，生灵仰望。今孙权称臣归命，此天人之应，异气齐声。殿下宜应天顺人，早正大位。”操笑曰：“吾事汉多年，虽有功德及民，然位至于王，名爵已极，何敢更有他望？苟天命在孤，孤为周文王矣。”司马懿曰：“今孙权既称臣归附，王上可封官赐爵，令拒刘备。”操从之，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，领荆州牧。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。

曹操看完大笑，拿给群臣看，说：“这小子是想让我坐在炉火上烤啊！”侍中陈群等人奏道：“汉室早已衰微，殿下功德崇高，百姓仰望。如今孙权称臣归顺，这是天意人心相应，各方同声劝进。殿下应当顺应天意人心，早日正登大位。”曹操笑道：“我侍奉汉朝多年，虽然有功德及于百姓，但地位到了王，名号爵位已经到了顶点，哪里还敢有别的指望？如果天命在我，我就做周文王吧。”司马懿说：“如今孙权既然称臣归附，王上可以封他官爵，叫他抵御刘备。”曹操听从了，上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、南昌侯，兼领荆州牧。当天就派使者带着诰敕往东吴去了。

操病势转加。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，及晓，问贾诩曰：“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，疑是马腾父子为祸；今腾已死，昨宵复梦三马同槽。主何吉凶？”诩曰：“禄马吉兆也。禄马归于曹，王上何必疑乎？”操因此不疑。后人有诗曰：

曹操病势加重。忽然一夜梦见三匹马在同一个槽里吃食，到天亮，问贾诩说：“我从前曾梦见三马同槽，怀疑是马腾父子为祸；如今马腾已死，昨夜又梦见三马同槽。主什么吉凶？”贾诩说：“这是禄马的吉兆。禄马归于曹，王上何必怀疑呢？”曹操因此不再怀疑。后人有诗说：

三马同槽事可疑，不知已植晋根基。

三马同槽这件事很可疑，曹操不知道这已经种下了晋朝的根基。

曹瞒空有奸雄略，岂识朝中司马师？

曹瞒空有奸雄的谋略，哪里认得朝中的司马师？

是夜操卧寝室，至三更，觉头目昏眩，乃起，伏几而卧。忽闻殿中声如裂帛，操惊视之，忽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二皇子并伏完、董承等二十余人，浑身血污，立于愁云之内，隐隐闻索命之声。操急拔剑望空砍去，忽然一声响亮，震塌殿宇西南一角。操惊倒于地，近侍救出，迁于别宫养病。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。至晓，操召群臣入曰：“孤在戎马之中，三十余年，未尝信怪异之事。今日为何如此？”群臣奏曰：“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。”操叹曰：“圣人云：‘获罪于天，无所祷也。’孤天命已尽，安可救乎？”遂不允设醮。

这夜曹操睡在寝室，到三更，觉得头晕眼花，就起身，伏在几案上躺着。忽然听见殿中有像撕裂绸帛的声音，曹操惊视，忽然看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两位皇子以及伏完、董承等二十多人，浑身血污，站在愁云之中，隐隐听见索命的声音。曹操急忙拔剑向空中砍去，忽然一声巨响，震塌了殿宇西南一角。曹操惊倒在地，近侍把他救出，迁到别的宫中养病。第二夜又听见殿外男女的哭声不断。到天亮，曹操召群臣进来说：“我在戎马之中三十多年，从来不信怪异之事。今天为什么会这样？”群臣奏道：“大王应当命道士设醮祈禳。”曹操叹道：“圣人说：‘得罪了上天，就没有地方可以祈祷了。’我的天命已尽，怎么能救呢？”就不许设醮。

次日，觉气冲上焦，目不见物，急召夏侯惇商议。惇至殿门前，忽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二皇子、伏完、董承等，立在阴云之中。惇大惊昏倒，左右扶出，自此得病。操召曹洪、陈群、贾诩、司马懿等，同至卧榻前，嘱以后事。曹洪等顿首曰：“大王善保玉体，不日定当霍然。”操曰：“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，群雄皆灭，止有江东孙权，西蜀刘备，未曾剿除。孤今病危，不能再与卿等相叙，特以家事相托。孤长子曹昂，刘氏所生，不幸早年殁于宛城。今卞氏生四子：丕、彰、植、熊。

第二天，觉得气往上冲到上焦，眼睛看不见东西，急忙召夏侯惇商议。夏侯惇到了殿门前，忽然看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两位皇子、伏完、董承等，站在阴云之中。夏侯惇大惊昏倒，左右把他扶出去，从此得了病。曹操召曹洪、陈群、贾诩、司马懿等人，一同来到卧榻前，嘱托后事。曹洪等叩头说：“大王好好保重玉体，不久一定会痊愈。”曹操说：“我纵横天下三十多年，群雄都已消灭，只有江东孙权、西蜀刘备，还没有剿除。我如今病危，不能再和你们相叙，特把家事托付给你们。我的长子曹昂，是刘氏所生，不幸早年死在宛城。如今卞氏生了四个儿子：丕、彰、植、熊。

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，为人虚华少诚实，嗜酒放纵，因此不立；次子曹彰，勇而无谋；四子曹熊，多病难保；惟长子曹丕，笃厚恭谨，可继我业。卿等宜辅佐之。”

我平生最喜爱的是第三子曹植，他为人浮华缺少诚实，嗜酒放纵，因此不立他；次子曹彰，勇而无谋；四子曹熊，多病难保；只有长子曹丕，忠厚恭谨，可以继承我的基业。你们应当辅佐他。”

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。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，分赐诸侍妾，且嘱曰：“吾死之后，汝等须勤习女工，多造丝履，卖之可以得钱自给。”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，每日设祭，必令女伎奏乐上食。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，设立疑冢七十二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，恐为人所发掘故也。嘱毕，长叹一声，泪如雨下。须臾，气绝而死。寿六十六岁，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。后人有《邺中歌》一篇，叹曹操云：

曹洪等人哭着领命出去。曹操叫近侍取来平日收藏的名香，分赐给各位侍妾，并且嘱咐说：“我死之后，你们要勤习女红，多做丝鞋，卖了可以得钱自己养活。”又命众妾多住在铜雀台中，每天设祭，一定要叫女伎奏乐献食。又留下遗命，在彰德府讲武城外，设立七十二座疑冢，不要让后人知道我的葬处，是怕被人发掘的缘故。嘱咐完，长叹一声，泪如雨下。不一会儿，断气死了。享年六十六岁，时为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。后人有《邺中歌》一篇，叹曹操说：

邺则邺城水彰水，定有异人从此起。

邺城就是邺城，水就是漳水，这里一定有不寻常的人物兴起。

雄谋韵事与文心，君臣兄弟而父子。

雄才大略、风流韵事与文学才思，都集于他一家的君臣、兄弟、父子之间。

英雄未有俗胸中，出没岂随人眼底？

英雄胸中从没有庸俗之见，他的出没进退岂能随着常人的眼光？

功首罪魁非两人，遗臭流芳本一身。

功劳第一与罪魁祸首并不是两个人，遗臭万年与流芳百世原本出于一身。

文章有神霸有气，岂能苟尔化为群？

文章有神采，霸业有气魄，怎能随随便便与众人同化？

横流筑台距太行，气与理势相低昂。

在漳水边筑起高台，远对太行，气概与情理时势互相较量高低。

安有斯人不作逆，小不为霸大不王？

哪有这样的人物不行悖逆之事，小也要称霸，大也要称王？

霸王降作儿女鸣，无可奈何中不平。

霸王到头来却像儿女一样悲鸣，无可奈何之中心有不平。

向帐明知非有益，分香未可谓无情。

叫姬妾向着灵帐奏乐，明知没有益处，分香给侍妾也不能说是无情。

呜呼！古人作事无钜细，寂寞豪华皆有意。

唉！古人做事不论大小，冷落的也好、豪华的也好，都有用意。

书生轻议冢中人，冢中笑尔书生气！

书生轻率地议论坟墓中的人，坟墓中的人正笑你们一身书生气！

却说曹操身亡，文武百官，尽皆举哀；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、鄢陵侯曹彰、临淄侯曹植、萧怀侯曹熊处报丧。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，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。曹丕闻知父丧，放声痛哭，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，伏道迎榇入城，停于偏殿。官僚挂孝，聚哭于殿上。忽一人挺身而出曰：“请世子息哀，且议大事。”众视之，乃中庶子司马孚也。孚曰：“魏王既薨，天下震动；当早立嗣王，以安众心，何但哭泣耶？”群臣曰：“世子宜嗣位，但未得天子诏命，岂可造次而行？”

却说曹操去世，文武百官都举哀；一面派人到世子曹丕、鄢陵侯曹彰、临淄侯曹植、萧怀侯曹熊那里报丧。众官用金棺银椁把曹操入殓，连夜运送灵柩往邺郡来。曹丕得知父亲去世，放声痛哭，率领大小官员出城十里，伏在道旁迎接灵柩入城，停放在偏殿。官僚戴孝，聚在殿上痛哭。忽然一人挺身而出说：“请世子止住哀痛，暂且商议大事。”众人一看，是中庶子司马孚。司马孚说：“魏王既已去世，天下震动；应当早立嗣王，来安定众心，怎么只是哭泣呢？”群臣说：“世子应当继位，但还没有得到天子的诏命，怎么可以草率行事？”

兵部尚书陈矫曰：“王薨于外，爱子私立，彼此生变，则社稷危矣。”遂拔剑割下袍袖，厉声曰：“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。众官有异议者，以此袍为例！”百官悚惧。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。众皆大惊。须臾华歆入。众问其来意。歆曰：“今魏王薨逝，天下震动，何不早请世子嗣位？”众官曰：“正因不及候诏命，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。”歆曰：“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。”众皆踊跃称贺。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。

兵部尚书陈矫说：“魏王死在外地，爱子如果私自自立，彼此发生变乱，那么社稷就危险了。”就拔剑割下袍袖，厉声说：“就在今天请世子继位。众官有异议的，就以这袍袖为例！”百官惊惧。忽然报说华歆从许昌飞马赶到。众人都大惊。不一会儿华歆进来。众人问他来意。华歆说：“如今魏王去世，天下震动，为什么不早请世子继位？”众官说：“正因为来不及等候诏命，才商议想用王后卞氏的懿旨立世子为王。”华歆说：“我已经从汉帝那里讨得诏命在此。”众人都欢欣鼓舞，纷纷称贺。华歆从怀中取出诏命宣读。

原来华歆谄事魏，故草此诏，威逼献帝降之；帝只得听从，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、丞相、冀州牧。丕即日登位，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。

原来华歆谄媚侍奉魏国，所以起草了这道诏书，威逼献帝颁下；献帝只得听从，所以下诏立即封曹丕为魏王、丞相、冀州牧。曹丕当天登位，接受大小官僚拜舞问安。

正宴会庆贺间，忽报鄢陵侯曹彰，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。丕大惊，遂问群臣曰：“黄须小弟，平日性刚，深通武艺。今提兵远来，必与孤争王位也。如之奈何？”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：“臣请往见鄢陵侯，以片言折之。”众皆曰：“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。”正是：

正在宴会庆贺时，忽然报说鄢陵侯曹彰从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。曹丕大惊，就问群臣说：“我这个黄胡须的小弟弟，平日性情刚烈，精通武艺。如今带兵远来，一定是要和我争王位。怎么办？”忽然阶下一人应声出来说：“臣请求去见鄢陵侯，用几句话折服他。”众人都说：“除了大夫，没有人能化解这场祸。”正是：

试看曹氏丕彰事，几作袁家谭尚争。

试看曹丕、曹彰兄弟的事，几乎成了袁家袁谭、袁尚那样的相争。

未知此人是谁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这人是谁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