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回　庞令明抬榇决死战　关云长放水渰七军

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，问众将谁敢作先锋，一人应声愿往。操视之，乃庞德也。操大喜曰：“关某威震华夏，未逢对手；今遇令明，真劲敌也。”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，加庞德为征西都先锋，大起七军，前往樊城。这七军，皆北方强壮之士。两员领军将校：一名董衡，一名董超。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。董衡曰：“今将军提七枝重兵，去解樊城之厄，期在必胜；乃用庞德为先锋，岂不误事。”禁惊问其故。

却说曹操想派于禁到樊城救援，问众将谁敢做先锋，一人应声愿去。曹操一看，是庞德。曹操大喜说：“关某威震华夏，还没有遇到对手；如今遇上令明，真是劲敌了。”于是加封于禁为征南将军，加封庞德为征西都先锋，大起七军，前往樊城。这七军，都是北方强壮的兵士。两员领军的将校：一个叫董衡，一个叫董超。当天带着各头目参拜于禁。董衡说：“如今将军带领七支重兵，去解樊城之危，期望必胜；却用庞德做先锋，岂不误事。”于禁吃惊地问是什么缘故。

衡曰：“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，不得已而降魏；今其故主在蜀，职居‘五虎上将’；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；今使他为先锋，是泼油救火也。将军何不启知魏王，别换一人去？”

董衡说：“庞德原是马超手下的副将，不得已才投降魏国；如今他的旧主在蜀，官居‘五虎上将’；况且他的亲哥哥庞柔也在西川做官；如今叫他做先锋，这是泼油救火啊。将军何不禀告魏王，另换一个人去？”

禁闻此语，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。操省悟，即唤庞德至阶下，令纳下先锋印。德大惊曰：“某正欲与大王出力，何故不肯见用？”操曰：“孤本无猜疑；但今马超现在西川，汝兄庞柔亦在西川，俱佐刘备；孤纵不疑，奈众口何？”庞德闻之，免冠顿首，流血满面而告曰：“某自汉中投降大王，每感厚恩；虽肝脑涂地，不能补报。大王何疑于德也？德昔在故乡时，与兄同居；嫂甚不贤，德乘醉杀之；兄恨德入骨髓，誓不相见，恩已断矣。

于禁听了这话，就连夜进府禀告曹操。曹操醒悟，当即叫庞德到阶下，叫他交出先锋印。庞德大惊说：“我正想为大王出力，为什么不肯用我？”曹操说：“我本来没有猜疑；只是如今马超现在西川，你哥哥庞柔也在西川，都辅佐刘备；我纵然不疑，怎么堵得住众人的嘴？”庞德听了，摘下帽子叩头，满脸流血地禀告说：“我自从在汉中投降大王，常常感激大王的厚恩；即使肝脑涂地，也不能报答。大王为什么怀疑我？我从前在家乡时，和哥哥同住；嫂子很不贤惠，我趁着醉酒杀了她；哥哥恨我入骨，发誓不再相见，恩义已经断了。

故主马超，有勇无谋，兵败地亡，孤身入川，今与德各事其主，旧义已绝。德感大王恩遇，安敢萌异志？惟大王察之。”操乃扶起庞德，抚慰曰：“孤素知卿忠义，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。卿可努力建功，卿不负孤，孤亦必不负卿也。”

旧主马超，有勇无谋，兵败失地，孤身入川，如今和我各事其主，旧日的情义已经断绝。我感激大王的恩遇，怎敢萌生异心？只求大王明察。”曹操于是扶起庞德，安慰他说：“我向来知道你忠义，前面的话只是为了安众人的心罢了。你可努力建功，你不辜负我，我也一定不辜负你。”

德拜谢回家，令匠人造一木榇。次日，请诸友赴席，列榇于堂。众亲友见之皆惊，问曰：“将军出师，何用此不祥之物？”德举杯谓亲友曰：“吾受魏王厚恩，誓以死报。今去樊城，与关某决战，我若不能杀彼，必为彼所杀；即不为彼所杀，我亦当自杀：故先备此榇，以示无空回之理。”众皆嗟叹。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，谓其妻曰：“吾今为先锋，义当效死疆场。我若死，汝好生看养吾儿。吾儿有异相，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。”妻子痛哭送别，德令扶榇而行。

庞德拜谢回家，叫工匠造了一口木棺。第二天，请众友人赴宴，把棺材摆在堂上。众亲友见了都吃惊，问说：“将军出师，为什么用这不吉利的东西？”庞德举杯对亲友说：“我受魏王厚恩，发誓以死相报。如今去樊城，和关某决战，我如果不能杀他，必定被他所杀；即使不被他杀，我也应当自杀：所以先准备这口棺材，表示没有空手回来的道理。”众人都叹息。庞德叫他的妻子李氏和儿子庞会出来，对妻子说：“我如今做先锋，按道义应当在战场上效死。我如果死了，你好好抚养我的儿子。我儿子有异相，长大后必定会为我报仇。”妻子和儿子痛哭送别，庞德叫人抬着棺材出发。

临行谓部将曰：“吾今去与关某死战，我若被关某所杀，汝等急取吾尸置此榇中；我若杀了关某，吾亦即取其首，置此榇内，回献魏王。”部将五百人皆曰：“将军如此忠勇，某等敢不竭力相助？”于是引军前进。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。操喜曰：“庞德忠勇如此，孤何忧焉！”贾诩曰：“庞德恃血气之勇，欲与关某决死战，臣窃虑之。”操然其言，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：“关某智勇双全，切不可轻敌。可取则取，不可取则宜谨守。”庞德闻命，谓众将曰：“大王何重视关某也？

临行前对部将说：“我如今去和关某拼死一战，我如果被关某所杀，你们赶快把我的尸体放进这口棺材；我如果杀了关某，我也立即取他的首级，放进这口棺材，回来献给魏王。”部将五百人都说：“将军这样忠勇，我们怎敢不竭力相助？”于是领军前进。有人把这话报知曹操。曹操高兴地说：“庞德这样忠勇，我还有什么可忧的！”贾诩说：“庞德凭着血气之勇，想和关某决一死战，臣私下为此担忧。”曹操认为他说得对，急忙派人传旨告诫庞德说：“关某智勇双全，千万不可轻敌。能取就取，不能取就应当谨慎坚守。”庞德听了命令，对众将说：“大王为什么这样看重关某？

吾料此去，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。”禁曰：“魏王之言，不可不从。”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，耀武扬威，鸣锣击鼓。

我料想这一去，要挫掉关某三十年的声望。”于禁说：“魏王的话，不可不听。”庞德奋然催军赶到樊城，耀武扬威，鸣锣击鼓。

却说关公正坐帐中，忽探马飞报：“曹操差于禁为将，领七枝精壮兵到来。前部先锋庞德，军前抬一木榇，口出不逊之言，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。兵离城止三十里矣。”关公闻言，勃然变色，美髯飘动，大怒曰：“天下英雄，闻吾之名，无不畏服；庞德竖子，何敢藐视吾耶！关平一面攻打樊城，吾自去斩此匹夫，以雪吾恨！”平曰：“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，与顽石争高下。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。”关公曰：“汝试一往，吾随后便来接应。”

却说关公正坐在帐中，忽然探马飞报：“曹操派于禁为将，领七支精壮兵马到来。前部先锋庞德，军前抬着一口木棺，口出狂言，发誓要和将军决一死战。兵马离城只有三十里了。”关公听了，勃然变色，美髯飘动，大怒说：“天下英雄，听到我的名字，没有不畏服的；庞德这小子，怎敢藐视我！关平一面攻打樊城，我亲自去斩这个匹夫，来雪我的恨！”关平说：“父亲不可以泰山般的分量，去和顽石争高低。孩儿愿意代父亲去战庞德。”关公说：“你试着去一趟，我随后就来接应。”

关平出帐，提刀上马，领兵来迎庞德。两阵对圆，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“南安庞德”四个白字。庞德青袍银铠，钢刀白马，立于阵前；背后五百军兵紧随，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。关平大骂庞德：“背主之贼！”庞德问部卒曰：“此何人也？”或答曰：“此关公义子关平也。”德叫曰：“吾奉魏王旨，来取汝父之首！汝乃疥癞小儿，吾不杀汝！快唤汝父来！”平大怒，纵马舞刀，来取庞德。德横刀来迎。战三十合，不分胜负，两家各歇。

关平出帐，提刀上马，领兵来迎庞德。两阵对圆，魏营一面黑旗上大书“南安庞德”四个白字。庞德青袍银铠，钢刀白马，立在阵前；背后五百军兵紧紧跟随，几个步兵用肩抬着木棺出来。关平大骂庞德：“背叛主人的贼！”庞德问部下士卒说：“这是什么人？”有人回答说：“这是关公的义子关平。”庞德叫道：“我奉魏王的旨意，来取你父亲的首级！你是个生疥疮癞疮的小孩子，我不杀你！快叫你父亲来！”关平大怒，纵马舞刀，来取庞德。庞德横刀来迎。战了三十回合，不分胜负，两家各自歇兵。

早有人报知关公。公大怒，令廖化去攻樊城，自己亲来迎敌庞德。关平接著，言与庞德交战，不分胜负。关公随即横刀出马，大叫曰：“关云长在此，庞德何不早来受死！”鼓声响处，庞德出马曰：“吾奉魏王旨，特来取汝首！恐汝不信，备榇在此。汝若怕死，早下马受降！”关公大骂曰：“量汝一匹夫，又何能为！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！”纵马舞刀，来取庞德。德轮刀来迎。二将战有百余合，精神倍长。两军各看得痴呆了。魏军恐庞德有失，急令鸣金收军，关平恐父年老，亦急鸣金。

早有人报知关公。关公大怒，叫廖化去攻樊城，自己亲自来迎战庞德。关平接着，说和庞德交战，不分胜负。关公随即横刀出马，大叫说：“关云长在此，庞德为什么不早来受死！”鼓声响处，庞德出马说：“我奉魏王旨意，特来取你的首级！怕你不信，棺材已经备在这里。你如果怕死，早早下马投降！”关公大骂说：“谅你一个匹夫，又能做什么！可惜要用我的青龙刀来斩你这鼠贼！”纵马舞刀，来取庞德。庞德抡刀来迎。二将战了一百多回合，精神倍增。两军都看得呆住了。魏军怕庞德有失，急忙鸣金收军，关平怕父亲年老，也急忙鸣金。

二将各退。庞德归寨，对众曰：“人言关公英雄，今日方信也。”正言间，于禁至。相见毕，禁曰：“闻将军战关公，百合之上，未得便宜，何不且退军避之？”德奋然曰：“魏王命将军为大将，何太弱也？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，誓不退避！”禁不敢阻而回。

二将各自退回。庞德回到营寨，对众人说：“人们说关公是英雄，今天才相信了。”正说着，于禁到了。相见完毕，于禁说：“听说将军和关公交战，一百多回合，没占到便宜，何不暂且退兵避开他？”庞德奋然说：“魏王命将军做大将，怎么这样软弱？我明天要和关某一同决一死战，发誓不退避！”于禁不敢阻拦，回去了。

却说关公回寨，谓关平曰：“庞德刀法惯熟，真吾敌手。”平曰：“俗云：‘初生之犊不惧虎。’父亲纵然斩了此人，只是西羌一小卒耳；倘有疏虞，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。”关公曰：“吾不杀此人，何以雪恨？吾意已决，再勿多言！”次日，上马引兵前进。庞德亦引兵来迎，两阵对圆，二将齐出，更不打话，出马交锋。斗至五十余合，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。关公从后追赶。关平恐有疏失，亦随后赶去。关公口中大骂：“庞贼欲使拖刀计，吾岂惧汝？”

却说关公回到营寨，对关平说：“庞德刀法纯熟，真是我的对手。”关平说：“俗话说：‘初生的牛犊不怕虎。’父亲纵然斩了这个人，也只是西羌的一个小卒罢了；倘若有闪失，就不是看重伯父托付的做法了。”关公说：“我不杀这个人，怎么雪恨？我主意已定，不要再多说！”第二天，上马领兵前进。庞德也领兵来迎，两阵对圆，二将一齐出马，再不答话，出马交锋。斗了五十多回合，庞德拨回马拖着刀逃走。关公从后追赶。关平怕有闪失，也随后赶去。关公口中大骂：“庞贼想用拖刀计，我难道怕你？”

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，却把刀就鞍鞒挂住，偷拽雕弓，搭上箭，射将来。关平眼快，见庞德拽弓，大叫：“贼将休放冷箭！”关公急睁眼看时，弓弦响处，箭早到来；躲闪不及，正中左臂。关平马到，救父回营。

原来庞德假装作出拖刀的架势，却把刀挂在马鞍的鞍桥上，偷偷拉开雕弓，搭上箭，射了过来。关平眼快，看见庞德拉弓，大叫：“贼将不要放冷箭！”关公急忙睁眼看时，弓弦响处，箭早已到了；躲闪不及，正中左臂。关平拍马赶到，救父亲回营。

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，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。德恐后军有失，急勒马回。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，恐他成了大功，灭禁威风，故鸣金收军。庞德回马，问何故鸣金。于禁曰：“魏王有戒：关公智勇双全。他虽中箭，只恐有诈，故鸣金收军。”德曰：“若不收军，吾已斩了此人也。”禁曰：“紧行无好步，当缓图之。”庞德不知于禁之意，只懊悔不已。

庞德勒回马抡刀赶来，忽然听到本营锣声大震。庞德怕后军有失，急忙勒马回去。原来于禁看见庞德射中关公，怕他成了大功，灭了自己的威风，所以鸣金收军。庞德回马，问为什么鸣金。于禁说：“魏王有告诫：关公智勇双全。他虽然中箭，只怕有诈，所以鸣金收军。”庞德说：“如果不收军，我已经斩了这个人了。”于禁说：“走得太急没有好步子，应当慢慢图谋。”庞德不知道于禁的用意，只是懊悔不已。

却说关公回营，拔了箭头。幸得箭射不深，用金疮药敷之。关公痛恨庞德，谓众将曰：“吾誓报此一箭之仇！”众将对曰：“将军且待安息几日，然后与战未迟。”次日，人报庞德引兵搦战。关公就要出战。众将劝住。庞德令小军毁骂。关平把住隘口，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。庞德搦战十余日，无人出迎，乃与于禁商议曰：“眼见关公箭疮举发，不能动作；不若乘此机会，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，可救樊城之围。”于禁恐庞德成功，只把魏王戒旨相推，不肯动兵。

却说关公回营，拔出箭头。幸亏箭射得不深，用金疮药敷上。关公痛恨庞德，对众将说：“我发誓要报这一箭之仇！”众将回答说：“将军暂且安心休养几天，然后再战也不迟。”第二天，有人报说庞德领兵挑战。关公就要出战。众将劝住了。庞德叫小兵辱骂。关平把住隘口，吩咐众将不要报知关公。庞德挑战十多天，没人出来迎战，就和于禁商议说：“眼看关公箭疮发作，不能行动；不如趁这个机会，统领七军一拥杀进他的营寨，就可以解樊城之围。”于禁怕庞德成功，只拿魏王告诫的旨意来推托，不肯动兵。

庞德累欲动兵，于禁只是不允；乃移七军转过山口，离樊城北十里，依山下寨。禁自领兵截断大路，令庞德屯兵于谷后，使德不能进兵成功。

庞德屡次想动兵，于禁只是不答应；于是把七军转移过山口，在樊城北面十里，靠山扎寨。于禁自己领兵截断大路，叫庞德屯兵在山谷后面，使庞德不能进兵成功。

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，甚是喜悦。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，未知其谋，即报知关公。公遂上马，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，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，军士慌乱；城北十里山谷之内，屯著军马；又见襄江水势甚急。看了半晌，唤乡导官问曰：“樊城北十里山谷，是何地名？”对曰：“罾口川也。”关公大喜曰：“于禁必为我擒矣。”众军士问曰：“将军何以知之？”关公曰：“‘鱼’入‘罾口’，岂能久乎？”诸将未信。公回本寨。时值八月秋天，骤雨数日。公令人预备船筏，收拾水具。

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经愈合，非常高兴。忽然听说于禁把七军移到樊城北面扎寨，不知道他的计谋，就报知关公。关公于是上马，带着几个骑兵登上高坡去看，只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，军士慌乱；城北十里的山谷之内，屯着军马；又见襄江水势很急。看了半天，叫来向导官问说：“樊城北面十里的山谷，是什么地名？”回答说：“是罾口川。”关公大喜说：“于禁一定会被我擒住了。”众军士问说：“将军怎么知道？”关公说：“‘鱼’进了‘罾口’，怎么能长久呢？”众将不信。关公回到本寨。这时正值八月秋天，接连下了几天暴雨。关公叫人预备船筏，收拾水上用具。

关平问曰：“陆地相持，何用水具？”公曰：“非汝所知也。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，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；方今秋雨连绵，襄江之水，必然泛涨；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，待水发时，乘高就船，放水一渰，樊城、罾口川之兵，皆为鱼鳖矣。”关平拜服。

关平问说：“在陆地上相持，用水具做什么？”关公说：“这不是你能懂的。于禁的七军不屯在宽广平坦的地方，却聚在罾口川险要狭窄之处；正当秋雨连绵，襄江的水必定上涨；我已经派人堵住各处水口，等水发时，我们登高上船，放水一淹，樊城、罾口川的兵都要成为鱼鳖了。”关平拜服。

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，连日大雨不止。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：“大军屯于川口，地势甚低；虽有土山，离营稍远，今秋雨连绵，军士艰辛。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，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；倘江水泛涨，我军危矣。宜早为计。”于禁叱曰：“匹夫惑吾军心耶！再有多言者斩之！”成何羞惭而退，却来见庞德，说此事。德曰：“汝所见甚当。于将军不肯移兵，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。”计议方定，是夜风雨大作。庞德坐在帐中，只听得万马争奔，征鼙震地。

却说魏军屯在罾口川，连日大雨不停。督将成何来见于禁说：“大军屯在川口，地势很低；虽然有土山，离营稍远，如今秋雨连绵，军士艰苦。近来有人报说荆州兵移到了高坡上，又在汉水口预备战筏；倘若江水上涨，我军就危险了。应当早作打算。”于禁喝斥说：“匹夫想惑乱我的军心吗！再有多嘴的就斩了他！”成何羞惭地退下，又来见庞德，说了这件事。庞德说：“你的见解很对。于将军不肯移兵，我明天自己把军队移到别处屯扎。”刚刚商议定，这天夜里风雨大作。庞德坐在帐中，只听得好像万马奔腾，战鼓震地。

德大惊，急出帐上马看时，四面八方，大水骤至；七军乱窜，随波逐浪者，不计其数；平地水深丈余。于禁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。比及平明，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，乘大船而来。于禁见四下无路，左右止有五六十人，料不能逃，口称愿降。关公令尽去衣甲，拘收入船，然后来擒庞德。

庞德大惊，急忙出帐上马看时，四面八方，大水突然涌来；七军乱窜，随波逐浪的，不计其数；平地上水深一丈多。于禁、庞德和众将各自登上小山避水。到天亮时，关公和众将都摇旗呐喊，乘着大船而来。于禁见四下无路，左右只有五六十人，料想不能逃脱，口称愿意投降。关公叫他们全部脱去衣甲，拘押到船上，然后来擒庞德。

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，与步卒五百人，皆无衣甲，立在堤上。见关公来，庞德全无惧怯，奋然前来接战。关公将船四面围定，军士一齐放箭，射死魏兵大半。董衡、董超见势已危，乃告庞德曰：“军士折伤大半，四下无路，不如投降。”庞德大怒曰：“吾受魏王厚恩，岂肯屈节于人！”遂亲斩董衡、董超于前，厉声曰：“再说降者，以此二人为例！”于是众皆奋力御敌。自平明战至日中，勇力倍增。关公催四面急攻，矢石如雨。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。

这时庞德和二董以及成何，带着步卒五百人，都没有衣甲，站在堤上。见关公来了，庞德全无惧怯，奋然上前接战。关公用船把四面围住，军士一齐放箭，射死魏兵大半。董衡、董超见形势已危，就对庞德说：“军士死伤大半，四下无路，不如投降。”庞德大怒说：“我受魏王厚恩，怎肯向别人屈节！”就亲手在面前斩了董衡、董超，厉声说：“再有说投降的，就以这两人为例！”于是众人都奋力抵御敌人。从天亮战到中午，勇力倍增。关公催促四面加紧进攻，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。庞德叫军士用短兵器接战。

德回顾成何曰：“吾闻‘勇将不怯死以苟免，壮士不毁节以求生。’今日乃我死日也。汝可努力死战。”成何依令向前，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。众军皆降，止有庞德一人力战。正遇荆州数十人，驾小船近堤来，德提刀飞身一跃，早上小船，立杀十余人，余皆弃船赴水逃命。庞德一手提刀，一手使短棹，欲向樊城而走。只见上流头，一将撑大筏而至，将小船撞翻，庞德落于水中。船上那将跳下水去，生擒庞德上船。众视之，擒庞德者，乃周仓也。

庞德回头对成何说：“我听说‘勇将不因怕死而苟且偷生，壮士不毁坏节操来求活命。’今天就是我死的日子。你要努力死战。”成何依令向前，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。众军都投降了，只有庞德一人奋力死战。正遇上几十个荆州兵，驾着小船靠近堤岸，庞德提刀纵身一跃，早已跳上小船，当即杀了十几个人，其余的都弃船跳水逃命。庞德一手提刀，一手划着短桨，想往樊城逃去。只见上游一员将撑着大筏而来，把小船撞翻，庞德落入水中。船上那员将跳下水去，生擒庞德上船。众人一看，擒住庞德的，是周仓。

仓素知水性，又在荆州住了数年，愈加惯熟；更兼力大，因此擒了庞德。于禁所领七军，皆死于水中。其会水者料无去路，亦俱投降。后人有诗曰：

周仓向来熟悉水性，又在荆州住了好几年，更加熟练；再加上力气大，因此擒住了庞德。于禁所带的七军，都死在水中。其中会水的料想无路可逃，也都投降了。后人有诗说：

夜半征鼙响震天，襄樊平地作深渊。

半夜里战鼓声响彻云天，襄樊一带平地变成了深渊。

关公神算谁能及？华夏威名万古传！

关公的神机妙算谁能比得上？威名震动华夏，万古流传！

关公回到高阜去处，升帐而坐。群刀手押过于禁来。禁拜伏于地，乞哀请命。关公曰：“汝怎敢抗吾？”禁曰：“上命差遣，身不由己。望君侯怜悯，誓以死报。”公绰髯笑曰：“吾杀汝，犹杀狗彘耳，空污刀斧！”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，“待吾回，别作区处。”发落去讫，关公又令押过庞德。德睁眉怒目，立而不跪，关公曰：“汝兄现在汉中；汝故主马超，亦在蜀中为大将；汝如何不早降？”德大怒曰：“吾宁死于刀下，岂降汝耶！”骂不绝口。公大怒，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。德引颈受刑。关公怜而葬之。于是乘水势未退，复上战船，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。

关公回到高坡处，升帐而坐。一群刀手押过于禁来。于禁拜伏在地，哀求饶命。关公说：“你怎敢抗拒我？”于禁说：“奉上命差遣，身不由己。望君侯怜悯，发誓以死相报。”关公捋着胡须笑道：“我杀你，就像杀猪狗一样，白白弄脏了刀斧！”叫人把他绑了送到荆州大牢里关押候审，“等我回来，另行处置。”打发走后，关公又叫押过庞德。庞德睁眉怒目，站着不跪，关公说：“你哥哥现在汉中；你的旧主马超，也在蜀中做大将；你为什么不早投降？”庞德大怒说：“我宁可死在刀下，怎么会投降你！”骂不绝口。关公大怒，喝令刀斧手推出去斩了。庞德伸着脖子受刑。关公怜惜他，把他埋葬了。于是趁水势还没退，又上战船，带领大小将校来攻樊城。

却说樊城周围，白浪滔天，水势益甚；城垣渐渐浸塌，男女担土搬砖，填塞不住。曹军众将，无不丧胆，慌忙来告曹仁。仁曰：“今日之危，非力可救；可趁敌军未至，乘舟夜走；虽然失城，尚可全身。”正商议。方欲备船出走，满宠谏曰：“不可。山水骤至，岂能长存？不旬日即当自退。关公虽未攻城，已遣别将在郏下。其所以不敢轻进者，虑吾军袭其后也。今若弃城而去，黄河以南，非国家所有矣。愿将军固守此城，以为保障。”仁拱手称谢曰：“非伯宁之教，几误大事。”

却说樊城四周，白浪滔天，水势越来越大；城墙渐渐被浸塌，男男女女挑土搬砖，也填堵不住。曹军众将，没有不丧胆的，慌忙来告诉曹仁。曹仁说：“今天的危险，不是人力可以挽救的；可以趁敌军还没到，坐船连夜逃走；虽然丢了城，还可以保全性命。”正在商议。刚要备船出逃，满宠劝谏说：“不可。山洪突然到来，怎么能长久存在？不出十天就会自己退去。关公虽然还没攻城，已经派别将到了郏下。他之所以不敢轻易进兵，是怕我军袭击他的后路。如今如果弃城而去，黄河以南，就不再归国家所有了。希望将军坚守这座城，作为屏障。”曹仁拱手称谢说：“若不是伯宁指教，几乎误了大事。”

乃自骑白马上城，聚众将发誓曰：“吾受魏王命，保守此城；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！”诸将皆曰：“某等愿以死据守！”仁大喜，就城上设弓弩数百。军士昼夜防护，不敢懈怠。老幼居民，担土石填塞城垣。旬日之内，水势渐退。

于是亲自骑白马上城，聚集众将发誓说：“我受魏王之命，保守此城；只要有说弃城而去的，斩！”众将都说：“我们愿以死坚守！”曹仁大喜，就在城上设置几百张弓弩。军士日夜防护，不敢懈怠。老幼居民，挑土石填补城墙。十天之内，水势渐渐退去。

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，威震天下，无不惊骇。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。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，各求升迁。兴拜辞父亲，迳投成都去讫。

关公自从擒了魏将于禁等人，威震天下，没有人不惊骇。忽然次子关兴来营寨探望父亲。关公就叫关兴带着众官立功的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，为各人求升迁。关兴拜辞父亲，直往成都去了。

却说关公分兵一半，直抵郏下。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。当日关公自到北门，立马扬鞭，指而问曰：“汝等鼠辈，不早来降，更待何时？”正言间，曹仁在敌楼上，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，斜袒著绿袍，乃急招五百弓弩手，一齐放箭。公急勒马回时，右臂上中一弩箭，翻身落马。正是：

却说关公分出一半兵马，直抵郏下。关公亲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。这天关公亲自来到北门，立马扬鞭，指着城上问道：“你们这些鼠辈，不早来投降，还等什么时候？”正说着，曹仁在敌楼上，看见关公身上只披着护心甲，斜敞着绿袍，就急忙招来五百弓弩手，一齐放箭。关公急忙勒马回去时，右臂上中了一支弩箭，翻身落马。正是：

水里七军方丧胆，城中一箭忽伤身。

水中的七军刚刚丧了胆，城中射出一箭忽然伤了关公。

未知关公性命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关公性命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