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回　张永年反难杨修　庞士元议取西蜀

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，乃益州别驾，姓张，名松，字永年。其人生得额镢头尖，鼻偃齿露，身短不满五尺，言语有若铜钟。刘璋问曰：“别驾有何高见，可解张鲁之危？”松曰：“某闻许都曹操，扫荡中原。吕布、二袁皆为所灭，近又破马超，天下无敌矣。主公可备进献之物，松亲往许都，说曹操兴兵取汉中，以图张鲁。则鲁拒敌不暇，何敢复窥蜀中耶？”刘璋大喜，收拾金珠锦绮，为进献之物，遣张松为使。松乃暗画四川地理图本藏之，带从人数骑，取路赴许都。早有人报入荆州。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。

却说那个向刘璋献计的人，是益州别驾，姓张，名松，字永年。这人长得额头凸出，头顶尖削，鼻梁塌陷，牙齿外露，身高不满五尺，说话的声音却像铜钟一样洪亮。刘璋问道：“别驾有什么高见，可以解除张鲁的威胁？”张松说：“我听说许都的曹操扫荡了中原。吕布、二袁都被他消灭，最近又打败了马超，天下无敌了。主公可以准备进献的礼物，我亲自去许都，劝说曹操起兵攻取汉中，来图谋张鲁。那么张鲁抵挡曹操都来不及，哪里还敢再窥伺蜀中呢？”刘璋大喜，收拾金珠锦绮，作为进献的礼物，派张松为使者。张松就暗中画了一套西川的地理图本藏在身上，带着几个骑马的随从，取路前往许都。早有人报入荆州。孔明就派人进许都打探消息。

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，每日去相府伺候，求见曹操。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，傲睨得志，每日饮宴，无事少出，国政皆在相府商议。张松候了三日，方得通过姓名。左右近侍先要贿赂，却才引入。操坐于堂上。松拜毕，操问曰：“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，何也？”松曰：“为路途艰难，贼寇窃发，不能通进。”操叱曰：“吾扫清中原，有何盗贼？”松曰：“南有孙权，北有张鲁，西有刘备，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，岂得谓太平耶？”

却说张松到了许都，在馆驿中住下，每天到相府去等候，求见曹操。原来曹操自从打败马超回来，傲慢自得，每天饮酒宴乐，没事很少出来，国政都在相府商议。张松等了三天，才得以通报姓名。左右近侍先要了贿赂，这才领他进去。曹操坐在堂上。张松拜见完毕，曹操问道：“你的主人刘璋连年不进贡，为什么？”张松说：“因为路途艰难，贼寇不时出没，不能通行进贡。”曹操呵斥道：“我扫清了中原，有什么盗贼？”张松说：“南有孙权，北有张鲁，西有刘备，最少的也带甲兵十多万，怎能说是太平呢？”

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，五分不喜；又闻语言冲撞，遂拂袖而起，转入后堂。左右责松曰：“汝为使命，何不知礼，一味冲撞？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，不见罪责。汝可急回去！”松笑曰：“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。”忽而阶下一人大喝曰：“汝川中不会谄佞，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？”

曹操先看张松相貌猥琐，已经五分不喜欢；又听他言语冲撞，就拂袖而起，转入后堂。左右责备张松说：“你身为使者，怎么不懂礼节，一味冲撞？幸亏丞相看在你远道而来的份上，没有怪罪。你赶紧回去吧！”张松笑道：“我们川中没有谄媚奉承的人。”忽然台阶下一个人大喝道：“你们川中不会谄媚奉承，难道我们中原有谄媚奉承的人吗？”

松观其人，单眉细眼，貌白神清。问其姓名，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，字德祖，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。此人博学能言，见识过人。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，有心难之。修亦自恃其才，小觑天下之士。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，遂邀出外面书院中，分宾主而坐，谓松曰：“蜀道崎岖，远来劳苦。”松曰：“奉主之命，虽赴汤蹈火，弗敢辞也。”修问：“蜀中风土何如？”松曰：“蜀为西郡，古号益州。路有锦江之险，地连剑阁之雄。回环二百八程，纵横三万余里。鸡鸣犬吠相闻，市井闾阎不断。田肥地美，岁无水旱之忧；国富民丰，时有管弦之乐。所产之物，阜如山积。天下莫可及也！”

张松看那人，眉毛单薄，眼睛细长，面色白净，神情清朗。问他姓名，是太尉杨彪的儿子杨修，字德祖，现任丞相门下掌库主簿。这人博学善辩，见识过人。张松知道杨修是个能言善辩的人，有心难倒他。杨修也自恃有才，小看天下之士。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，就邀他到外面书院中，分宾主坐下，对张松说：“蜀道崎岖，远道而来辛苦了。”张松说：“奉主公之命，即使赴汤蹈火，也不敢推辞。”杨修问：“蜀中的风土怎么样？”张松说：“蜀是西边的郡，古代称为益州。路上有锦江之险，地方连着剑阁之雄。周回二百零八程，纵横三万多里。鸡鸣狗叫之声相闻，街市里巷连绵不断。田地肥美，年年没有水旱之忧；国家富足，百姓丰裕，时常有管弦之乐。所出产的物品，多得堆积如山。天下没有能比得上的！”

修又问曰：“蜀中人物如何？”松曰：“文有相如之赋，武有伏波之才；医有仲景之能，卜有君平之隐。九流三教，出乎其类，拔乎其萃者，不可胜记，岂能尽数！”修又问曰：“方今刘季玉手下，如公者还有几人？”松曰：“文武全才，智勇足备，忠义慷慨之士，动以百数。如松不才之辈，车载斗量，不可胜记。”修曰：“公近居何职？”松曰：“滥充别驾之任，甚不称职。敢问公为朝廷何官？”修曰：“现为丞相府主簿。”松曰：“久闻公世代簪缨，何不立于庙堂，辅佐天子，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？”

杨修又问：“蜀中的人物怎么样？”张松说：“文有相如那样的辞赋，武有伏波那样的将才；医有仲景那样的医术，卜有君平那样的隐逸之士。九流三教之中，出类拔萃的人，记都记不过来，哪能一一数尽！”杨修又问：“如今刘季玉手下，像您这样的还有几人？”张松说：“文武全才、智勇兼备、忠义慷慨的人，动不动就数以百计。像我这样没有才能的人，用车载、用斗量，数都数不清。”杨修说：“您近来担任什么职务？”张松说：“滥竽充数做了别驾，很不称职。请问您在朝廷做什么官？”杨修说：“现任丞相府主簿。”张松说：“早就听说您家世代显贵，为什么不在朝堂上辅佐天子，却只在相府门下做一个小吏呢？”

杨修闻言，满面羞惭，强颜而答曰：“某虽居下寮，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，早晚多蒙丞相教诲，极有开发，故就此职耳。”松笑曰：“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、孟之道，武不达孙、吴之机，专务强霸而居大位，安能有所教诲，以开发明公耶？”修曰：“公居边隅，安知丞相大才乎？吾试令公观之。”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，以示张松。松观其题曰《孟德新书》。从头至尾，看了一遍，共一十三篇，皆用兵之要法。

杨修听了这话，满面羞惭，勉强答道：“我虽然官位低下，丞相却把军政钱粮的重任交给我，早晚多蒙丞相教诲，很受启发，所以才担任这个职务。”张松笑道：“我听说曹丞相文不懂孔子、孟子之道，武不通孙子、吴起的兵机，专靠强横霸道而居高位，怎么能有什么教诲来启发您呢？”杨修说：“您住在边远之地，怎么知道丞相的大才呢？我让您看看。”叫左右从箱子里取出一卷书，给张松看。张松看那题目是《孟德新书》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共十三篇，都是用兵的要法。

松看毕，问曰：“公以此为何书耶？”修曰：“此是丞相酌古准今，仿《孙子》十三篇而作。公欺丞相无才，此堪以传后世否？”松大笑曰：“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，亦能暗诵，何为‘新书’？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，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，止好瞒足下耳！”修曰：“丞相秘藏之书，虽已成帙，未传于世。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，何相欺乎？”松曰：“公如不信，吾试诵之。”遂将《孟德新书》从头至尾，朗诵一遍，并无一字差错。修大惊曰：“公过目不忘，真天下奇才也！”后人有诗曰：

张松看完，问道：“您以为这是什么书？”杨修说：“这是丞相斟酌古今，仿照《孙子》十三篇而作的。您欺丞相没有才能，这书能不能传给后世？”张松大笑道：“这书我们蜀中三尺高的小孩也能背诵，怎么叫‘新书’？这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，曹丞相偷来当作自己的本事，只好瞒得过您罢了！”杨修说：“这是丞相秘藏的书，虽然已经写成，还没有传到世上。您说蜀中小孩能背得滚瓜烂熟，为什么要骗我呢？”张松说：“您如果不信，我试着背给您听。”于是把《孟德新书》从头到尾朗诵一遍，一个字也没错。杨修大惊道：“您过目不忘，真是天下奇才啊！”后人有诗说：

古怪形容异，清高体貌疏。

相貌古怪，形容奇异，风骨清高，体貌却粗疏。

语倾三峡水，目视十行书。

说起话来像倾泻三峡之水，看起书来一眼能看十行。

胆量魁西蜀，文章贯太虚。

胆量在西蜀首屈一指，文章贯通太空。

百家并诸子，一览更无余。

诸子百家的书，看一遍便全部记住，没有遗漏。

当下张松欲辞回。修曰：“公且暂居馆舍，容某再禀丞相，令公面君。”松谢而退。修入见操曰：“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？”操曰：“言语不逊，吾故慢之。”修曰：“丞相尚容一祢衡，何不纳张松？”操曰：“祢衡文章，播于当今，吾故不忍杀之。松有何能？”修曰：“且无论其口似悬河，辩才无碍。适修以丞相所撰《孟德新书》示之，彼观一遍，即能暗诵。如此博闻强记，世所罕有。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，蜀中小儿，皆能熟记。”操曰：“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？”令扯碎其书烧之。

当下张松要告辞回去。杨修说：“您暂且住在馆舍，容我再禀告丞相，让您面见天子。”张松道谢退下。杨修进去见曹操说：“刚才丞相为什么怠慢张松？”曹操说：“他言语不恭，所以我怠慢他。”杨修说：“丞相尚且能容一个祢衡，为什么不接纳张松？”曹操说：“祢衡的文章，在当今传播很广，所以我不忍杀他。张松有什么本事？”杨修说：“且不说他口若悬河，辩才无碍。刚才我拿丞相所著的《孟德新书》给他看，他看一遍，就能背诵。这样博闻强记，世上少有。张松说这书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，蜀中小孩都能熟记。”曹操说：“莫非古人和我暗中相合吗？”叫人把书扯碎烧掉。

修曰：“此人可使面君，教见天朝气象。”操曰：“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，汝可先引他来，使见我军容之盛，教他回去传说：吾即日下了江南，便来收川。”修领命。

杨修说：“这人可以让他面见天子，叫他见识天朝的气象。”曹操说：“明天我在西教场检阅军队，你可以先领他来，让他看看我军容之盛，叫他回去传说：我不日下了江南，就来收取西川。”杨修领命。

至次日，与张松同至西教场。操点虎卫雄兵五万，布于教场中，果然盔甲鲜明，衣袍灿烂；金鼓震天，戈矛耀日；四方八面，各分队伍；旌旗飏彩，人马腾空。松斜目视之。良久，操唤松指而示曰：“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？”松曰：“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，但以仁义治人。”操变色视之。松全无惧意，杨修频以目视松。操谓松曰：“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。大军到处，战无不胜，攻无不取。顺吾者生，逆吾者死。汝知之乎？”松曰：“丞相驱兵到处，战必胜，攻必取，松亦素知。

到了第二天，杨修和张松一同来到西教场。曹操检阅虎卫雄兵五万，排列在教场中，果然盔甲鲜明，衣袍灿烂；金鼓震天，戈矛耀日；四面八方，各分队伍；旌旗飘扬，人马腾跃。张松斜着眼睛看。过了好久，曹操叫张松，指着军队给他看，说：“你们川中曾见过这样的英雄人物吗？”张松说：“我们蜀中不曾见过这样的兵革，只是用仁义治理百姓。”曹操变了脸色看着他。张松毫无惧意，杨修频频向张松使眼色。曹操对张松说：“我看天下的鼠辈就像草芥一样。大军所到之处，战无不胜，攻无不取。顺我的生，逆我的死。你知道吗？”张松说：“丞相驱兵所到之处，战必胜，攻必取，我也一向知道。

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，宛城战张绣之日；赤壁遇周郎，华容逢关羽；割须弃袍于潼关，夺船避箭于渭水：此皆无敌于天下也。”操大怒曰：“竖儒焉敢揭吾短处！”喝左右推出斩之。杨修谏曰：“松虽可斩，奈从蜀道而来入贡，若斩之，恐失远人之意。”操怒气未息。荀彧亦谏，操方免其死，令乱棒打出。

从前在濮阳攻吕布的时候，在宛城战张绣的日子；赤壁遇上周郎，华容碰上关羽；在潼关割须弃袍，在渭水夺船避箭：这些都是天下无敌啊。”曹操大怒说：“腐儒怎敢揭我的短处！”喝令左右推出去斩了。杨修劝谏说：“张松虽然该斩，无奈他是从蜀道远来入贡的，如果斩了他，恐怕会失了远方人的心。”曹操怒气未消。荀彧也来劝谏，曹操才免了他的死罪，叫人乱棍打了出去。

松归馆舍，连夜出城，收拾回川。松自思曰：“吾本欲献西川州县与曹操，谁想如此慢人！我来时于刘璋之前，开了大口；今日怏怏空回，须被蜀中人所笑。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，不如迳由那条路回。试看此人如何，我自有主见。”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。前至郢州界口，忽见一队军马，约有五百余骑，为首一员大将，轻装软扮，勒马前问曰：“来者莫非张别驾乎？”松曰：“然也。”那将慌忙下马，声喏曰：“赵云等候多时。”松下马答礼曰：“莫非常山赵子龙乎？”云曰：“然也。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，为大夫远涉路途，鞍马驰驱，特命赵云聊奉酒食。”

张松回到馆舍，连夜出城，收拾回川。张松心里想：“我本想把西川州县献给曹操，谁想到他这样怠慢人！我来的时候在刘璋面前夸下了海口；今天闷闷不乐地空手回去，必定被蜀中的人耻笑。我听说荆州刘玄德仁义之名远扬已经很久了，不如就从那条路回去。试看这人怎么样，我自有主见。”于是骑马带着仆从往荆州地界而来。来到郢州边界的路口，忽然看见一队兵马，约有五百多骑，为首一员大将，轻装便服，勒马上前问道：“来的莫非是张别驾吗？”张松说：“正是。”那将慌忙下马，唱喏说：“赵云等候多时了。”张松下马答礼说：“莫非是常山赵子龙吗？”赵云说：“正是。我奉主公刘玄德之命，因为大夫远涉路途，鞍马奔波，特命赵云略备酒食奉上。”

言罢，军士奉跪酒食，云敬进之。松自思曰：“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，今果如此。”遂与赵云饮了数杯，上马同行。来到荆州界首，是日天晚，前到馆驿，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，击鼓相接。一将于马前施礼曰：“奉兄长将令，为大夫远涉风尘，令关某洒扫驿庭，以待歇宿。”松下马与云长、赵云同入馆舍，讲礼叙坐。须臾，排上酒食，二人殷勤相劝。饮至更阑，方始罢席，宿了一宵。

说完，军士跪着捧上酒食，赵云恭敬地献上。张松心想：“人们说刘玄德宽厚仁爱、好客，今天果然如此。”就和赵云喝了几杯，上马同行。来到荆州边界，这天天晚了，前面到了驿馆，只见驿门外一百多人侍立，击鼓迎接。一员将在马前施礼说：“奉兄长将令，因为大夫远涉风尘，叫关某洒扫驿庭，以待歇宿。”张松下马，和云长、赵云一同进入馆舍，讲礼叙坐。不一会儿，摆上酒食，二人殷勤劝酒。喝到夜深，才散席，住了一夜。

次日早膳毕，上马行不到三五里，只见一簇人马到。乃是玄德引著伏龙、凤雏，亲自来接。遥见张松，早先下马等候，松亦慌忙下马相见。玄德曰：“久闻大夫高名，如雷灌耳。恨云山遥远，不得听教。今闻回都，专此相接。倘蒙不弃，到荒州暂歇片时，以叙渴仰之思，实为万幸！”松大喜，遂上马并辔入城。至府堂上各各施礼，分宾主依次而坐，设宴款待。

第二天早饭完毕，上马走了不到三五里，只见一簇人马到来。原来是玄德带着伏龙、凤雏，亲自来迎接。远远望见张松，早已先下马等候，张松也慌忙下马相见。玄德说：“久闻大夫的大名，如雷贯耳。只恨云山遥远，不能聆听教诲。如今听说您回去，特地在这里迎接。倘若承蒙不弃，到敝州暂歇片刻，以叙我渴慕之情，实在是万幸！”张松大喜，就上马并辔进城。到了府堂上各自施礼，分宾主依次坐下，设宴款待。

饮酒间，玄德只说闲话，并不提起西川之事。松以言挑之曰：“今皇叔守荆州，还有几郡？”孔明曰：“荆州乃暂借东吴的，每每使人取讨。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，故权且在此安身。”松曰：“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，民强国富，犹且不知足耶？”庞统曰：“吾主汉朝皇叔，反不能占据州郡；其他皆汉之蟊贼，却都恃强侵占地土；惟智者不平焉。”玄德曰：“二公休言。吾有何德，敢多望乎？”松曰：“不然，明公乃汉室宗亲，仁义充塞乎四海。休道占据州郡，便代正统而居帝位，亦非分外。”玄德拱手谢曰：“公言太过，备何敢当？”

饮酒之间，玄德只说闲话，并不提起西川的事。张松用话来试探说：“如今皇叔守着荆州，还有几个郡？”孔明说：“荆州是暂借东吴的，东吴常常派人来讨取。如今我主因为是东吴的女婿，所以暂且在这里安身。”张松说：“东吴占据六郡八十一州，民强国富，还不知足吗？”庞统说：“我主是汉朝皇叔，反而不能占据州郡；其他那些都是汉朝的蟊贼，却都恃强侵占土地；只有明智的人才为此不平。”玄德说：“二位别说了。我有什么德行，敢多奢望呢？”张松说：“不是这样。明公是汉室宗亲，仁义充满四海。别说占据州郡，就是代替正统登上帝位，也不算过分。”玄德拱手道谢说：“您的话太过了，我怎么敢当？”

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，并不提起川中之事。松辞去，玄德于十里长亭，设宴送行。玄德举酒酌松曰：“甚荷大夫不弃，留叙三日；今日相别，不知何时再得听教。”言罢，潸然泪下。张松自思：“玄德如此宽仁爱士，安可舍之？不如说之，令取西川。”乃言曰：“松亦思朝暮趋侍，恨未有便耳。松观荆州，东有孙权，常怀虎踞；北有曹操，每欲鲸吞；亦非可久恋之地也。”玄德曰：“故知如此，但未有安迹之所。”

从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天，并不提起川中的事。张松告辞，玄德在十里长亭设宴送行。玄德举杯给张松敬酒说：“很感谢大夫不嫌弃，留下来叙谈了三天；今天分别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听您的教诲。”说完，潸然泪下。张松心想：“玄德这样宽厚仁爱、礼贤下士，怎么能舍弃他？不如劝说他，叫他去取西川。”于是说：“我也想早晚侍奉在您左右，只恨没有机会罢了。我看荆州，东有孙权，常怀猛虎盘踞之心；北有曹操，总想鲸吞；也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。”玄德说：“我本来也知道是这样，只是还没有安身的地方。”

松曰：“益州险塞，沃野千里，民殷国富；智能之士，久慕皇叔之德；若起荆襄之众。长驱西指，霸业可成，汉室可兴矣。”玄德曰：“备安敢当此？刘益州亦帝室宗亲，恩泽布蜀中久矣。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？”

张松说：“益州地势险要，沃野千里，百姓殷实，国家富足；有智慧才能的人，早就仰慕皇叔的德行；如果发动荆襄的兵众，长驱向西，霸业可成，汉室可兴了。”玄德说：“我怎么敢当这个？刘益州也是帝室宗亲，恩泽遍布蜀中很久了。别人怎么能动摇他呢？”

松曰：“某非卖主求荣；今遇明公，不敢不披沥肝胆。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，禀性暗弱，不能任贤用能；加之张鲁在北，时思侵犯，人心离散，思得明主。松此一行，专欲纳款于操；何期逆贼恣逞奸雄，傲贤慢士，故特来见明公。明公先取西川为基，然后北图汉中，收取中原，匡正天朝，名垂青史，功莫大焉。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，松愿施犬马之劳，以为内应。未知钧意若何？”玄德曰：“深感君之厚意。奈刘季玉与备同宗，若攻之，恐天下唾骂。”

张松说：“我不是出卖主公以求荣华；如今遇到明公，不敢不披露肝胆。刘季玉虽然有益州之地，禀性昏暗懦弱，不能任用贤能；加上张鲁在北面，时时想侵犯，人心离散，都想得到一位明主。我这一趟，本来专想归附曹操；哪想到这逆贼放纵奸雄本性，傲视贤人、怠慢士人，所以特地来见明公。明公先取西川作为根基，然后向北图取汉中，收取中原，匡正朝廷，名垂青史，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明公如果真有取西川的意思，我愿效犬马之劳，作为内应。不知您意下如何？”玄德说：“深深感谢您的厚意。无奈刘季玉和我同宗，如果攻打他，恐怕天下人唾骂。”

松曰：“大丈夫处世，当努力建功立业，著鞭在先。今若不取，为他人所取，悔之晚矣。”玄德曰：“备闻蜀道崎岖，千山万水，车不能方轨，马不能连辔；虽欲取之，用何良策？”

张松说：“大丈夫处世，应当努力建功立业，抢先着鞭。如今如果不取，被别人取了，后悔就晚了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听说蜀道崎岖，千山万水，车不能并行，马不能并辔；即使想取，用什么好计策呢？”

松于袖中取出一图，递与玄德曰：“深感明公盛德，敢献此图。但看此图，便知蜀中道路矣。”玄德略展视之，上面尽写著地理行程。远近阔狭，山川险要，府库钱粮，一一俱载明白。松曰：“明公可速图之。松有心腹契友二人：法正、孟达。此二人必能相助。如二人到荆州时，可将心事共议。”玄德拱手谢曰：“青山不老，绿水长存。他日事成，必当厚报。”松曰：“松遇明主，不得不尽情相告，岂敢望报乎？”说罢作别。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。

张松从袖中取出一张图，递给玄德说：“深感明公的盛德，冒昧献上这张图。只要看这张图，就知道蜀中的道路了。”玄德略略展开来看，上面详细写着地理行程。远近宽窄，山川险要，府库钱粮，一一都记载明白。张松说：“明公可以赶快图取。我有两个心腹好友：法正、孟达。这两人一定能相助。如果二人到了荆州，可以把心事和他们共同商议。”玄德拱手道谢说：“青山不老，绿水长存。日后事成，必定厚报。”张松说：“我遇到明主，不得不尽情相告，岂敢指望报答？”说完告别。孔明叫云长等人护送了几十里才回来。

张松回益州，先见友人法正。正字孝直，右扶风郡人也，贤士法真之子。松见正，备说：“曹操轻贤傲士，只可同忧，不可同乐。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。专欲与兄共议。”法正曰：“吾料刘璋无能，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。此心相同，又何疑焉？”少顷，孟达至。达字子庆，与法正同乡。达入，见正与松密语。达曰：“吾已知二公之意。将欲献益州耶？”松曰：“是欲如此。兄试猜之，合献与谁？”达曰：“非刘玄德不可。”三人抚掌大笑。法正谓松曰：“兄明日见刘璋，当若何？”松曰：“吾荐二公为使，可往荆州。”二人应允。

张松回到益州，先见友人法正。法正字孝直，是右扶风郡人，贤士法真的儿子。张松见了法正，详细地说：“曹操轻视贤人、傲慢士人，只能同忧患，不能同安乐。我已经把益州许给刘皇叔了。特地要和兄长共同商议。”法正说：“我料定刘璋无能，早就有心去见刘皇叔了。我们心思相同，又有什么可疑虑的？”不一会儿，孟达来了。孟达字子庆，和法正是同乡。孟达进来，看见法正和张松在密谈。孟达说：“我已经知道二位的意思了。是要献出益州吗？”张松说：“正是这样。兄长试猜一猜，该献给谁？”孟达说：“非刘玄德不可。”三人拍掌大笑。法正对张松说：“兄长明天见了刘璋，该怎么说？”张松说：“我推荐二位为使者，可以前往荆州。”二人答应了。

次日，张松见刘璋。璋问：“干事若何？”松曰：“操乃汉贼，欲篡天下，不可为言。彼已有取川之心。”璋曰：“似此如之奈何？”松曰：“松有一谋，使张鲁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。”璋曰：“何计？”松曰：“荆州刘皇叔，与主公同宗，仁慈宽厚，有长者风。赤壁鏖兵之后，操闻之而胆裂，何况张鲁乎？主公何不遣使结好，使为外援？可以拒曹操张鲁矣。”璋曰：“吾亦有此心久矣。谁可为使？”松曰：“非法正、孟达不可往也。”璋即召二人入，修书一封，令法正为使，先通情好；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，迎玄德入川为援。

第二天，张松见刘璋。刘璋问：“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张松说：“曹操是汉朝的奸贼，想篡夺天下，不能和他说。他已经有夺取西川的心思了。”刘璋说：“这样该怎么办？”张松说：“我有一条计，能叫张鲁、曹操一定不敢轻易侵犯西川。”刘璋说：“什么计？”张松说：“荆州刘皇叔，和主公同宗，仁慈宽厚，有长者之风。赤壁大战之后，曹操听到他的名字就吓破了胆，何况张鲁呢？主公为什么不派使者去和他结好，让他做外援？这样就可以抵挡曹操、张鲁了。”刘璋说：“我也早有这个心思了。谁可以做使者？”张松说：“非法正、孟达不可。”刘璋当即召二人进来，写好书信一封，叫法正为使者，先去沟通情谊；再派孟达带精兵五千，迎接玄德入川作为援兵。

正商议间，一人自外突入，汗流满面，大叫曰：“主公若听张松之言，则四十一州郡，已属他人矣！”松大惊；视其人，乃巴西阆中人，姓黄，名权，字公衡，现为刘璋府下主簿。璋问曰：“玄德与我同宗，吾故结之为援；汝何出此言？”权曰：“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，柔能克刚，英雄莫敌。远得人心，近得民望。兼有诸葛亮、庞统之智谋，关、张、赵云、黄忠、魏延为羽翼。若召到蜀中，以部曲待之，刘备岂肯伏低做小？若以客礼待之，又一国不容二主。

正商议间，一个人从外面闯进来，汗流满面，大叫说：“主公如果听了张松的话，那么四十一州郡，就已经属于别人了！”张松大惊；看那人，是巴西阆中人，姓黄，名权，字公衡，现任刘璋府下主簿。刘璋问道：“玄德和我同宗，所以我结他为援；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？”黄权说：“我一向知道刘备待人宽厚，以柔克刚，英雄无人能敌。远处得人心，近处得民望。又有诸葛亮、庞统的智谋，关、张、赵云、黄忠、魏延做羽翼。如果把他召到蜀中，用部下的身份对待他，刘备哪肯低头做小？如果用宾客之礼对待他，又是一国不容二主。

今听臣言，则西蜀有泰山之安；不听臣言，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。张松昨从荆州过，必与刘备同谋。可先斩张松，后绝刘备，则西川万幸也。”璋曰：“曹操、张鲁到来，何以拒之？”权曰：“不如闭境绝塞，深沟高垒，以待时清。”璋曰：“贼兵犯界，有烧眉之急；若待时清，则是慢计也。”遂不从其言，遣法正行。

如今听我的话，那么西蜀就有泰山之安；不听我的话，那么主公就有累卵之危了。张松昨天从荆州路过，必定和刘备同谋。可以先斩张松，后绝刘备，那么西川就万幸了。”刘璋说：“曹操、张鲁到来，用什么抵挡？”黄权说：“不如封闭边境，断绝关塞，深挖壕沟，高筑营垒，以等待时局清平。”刘璋说：“贼兵侵犯边界，有火烧眉毛之急；如果等待时局清平，那就是迟缓的计策了。”于是不听他的话，派法正前去。

又一人阻曰：“不可！不可！”璋视之，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。累顿首言曰：“主公今听张松之言，自取其祸。”璋曰：“不然。吾结好刘玄德，实欲拒张鲁也。”累曰：“张鲁犯界，乃癣疥之疾；刘备入川，乃心腹之大患。况刘备世之枭雄，先事曹操，便思谋害；后从孙权，便夺荆州。心术如此，安可同处乎？今若召来，西川休矣！”璋叱曰：“再休乱道！玄德是我同宗，他安肯夺我基业？”便教扶二人出。遂命法正便行。法正离益州，迳取荆州，来见玄德。参拜已毕，呈上书信。玄德拆封视之。书曰：

又有一人阻拦说：“不可！不可！”刘璋一看，是帐前从事官王累。王累叩头说：“主公如今听信张松的话，是自取其祸。”刘璋说：“不是这样。我结好刘玄德，实在是要抵挡张鲁。”王累说：“张鲁侵犯边界，不过是癣疥那样的小病；刘备入川，才是心腹大患。况且刘备是当世枭雄，先前依附曹操，就想谋害曹操；后来跟从孙权，就夺了荆州。心术这样，怎么能和他相处？如今如果把他召来，西川就完了！”刘璋喝道：“不要再胡说！玄德是我的同宗，他怎么肯夺我的基业？”就叫人把二人扶了出去。于是命法正马上动身。法正离开益州，直奔荆州，来见玄德。参拜完毕，呈上书信。玄德拆开来看。信中说：

“族弟刘璋，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：久伏电天，蜀道崎岖，未及赍贡，甚切惶愧。璋闻‘吉凶相救，患难相扶。’朋友尚然，况宗族乎？今张鲁在北，旦夕兴兵，侵犯璋界，甚不自安。专人谨奉尺书，上乞钧听。倘念同宗之情，全手足之义，即日兴师剿灭狂寇，永为唇齿，自有重酬。书不尽言，耑候车骑。”

“族弟刘璋，再拜致书给玄德宗兄将军麾下：久仰您的威光，只因蜀道崎岖，没来得及送上贡礼，很是惶恐惭愧。我听说‘吉凶相救，患难相扶。’朋友尚且如此，何况宗族呢？如今张鲁在北面，早晚要起兵侵犯我的边界，我很不安心。特派专人恭敬地送上书信，请您垂听。倘若顾念同宗之情，保全手足之义，即日兴兵剿灭狂寇，永远结为唇齿之邦，自有重谢。信中说不尽，专候您的车驾。”

玄德看毕大喜，设宴相待法正。酒过数巡，玄德屏退左右，密谓正曰：“久仰孝直英明，张别驾多谈盛德。今获听教，甚慰平生。”法正谢曰：“蜀中小吏，何足道哉？盖闻马逢伯乐而嘶，人遇知己而死。张别驾昔之言，将军复有意乎？”玄德曰：“备一身寄客，未尝不伤感而叹息。尝思鹪鹩尚存一枝，狡兔犹藏三窟，何况人乎？蜀中丰余之地，非不欲取；奈刘季玉系备同宗，不忍相图。”法正曰：“益州天府之国，非治乱之主，不可居也。今刘季玉不能用贤，此业不久必属他人。

玄德看完大喜，设宴款待法正。酒过几巡，玄德屏退左右，私下对法正说：“久仰孝直英明，张别驾多次称道您的盛德。今天得以听您教诲，非常满足平生的心愿。”法正道谢说：“我不过是蜀中的小吏，哪里值得一提？听说马遇到伯乐就会嘶鸣，人遇到知己就肯为他而死。张别驾从前说的话，将军还有意吗？”玄德说：“我一身寄居作客，没有一次不伤感叹息。常想鹪鹩尚且有一根树枝栖身，狡兔还有三个洞穴藏身，何况人呢？蜀中是富饶之地，不是不想取；无奈刘季玉是我的同宗，不忍心图谋他。”法正说：“益州是天府之国，不是能治理乱世的主人，就不能居住。如今刘季玉不能任用贤人，这份基业不久必定归于别人。

今日自付与将军，不可错失。岂不闻‘逐兔先得’之语乎？将军欲取，某当效死。”玄德拱手谢曰：“尚容商议。”

今天他自己送给将军，不可错过。难道没听说‘追兔子，先追到的先得’这句话吗？将军想取，我当拼死效力。”玄德拱手道谢说：“容我再商议。”

当日席散，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。玄德独坐沈吟。庞统进曰：“事当决而不决者，愚人也。主公高明，何多疑耶？”玄德问曰：“以公之意，当复何如？”统曰：“荆州东有孙权，北有曹操难以得志。益州户口百万，土广财富，可资大业。今幸张松、法正为内助，此天赐也。何必疑哉？”

当天宴席散后，孔明亲自送法正回馆舍。玄德独自坐着沉思。庞统进来说：“事情应当决断而不决断，是愚人。主公这样高明，为什么这么多疑？”玄德问道：“依您的意思，该怎么办？”庞统说：“荆州东有孙权，北有曹操，难以得志。益州户口百万，土地广阔，财物富足，可以凭借成就大业。如今幸而有张松、法正做内应，这是上天所赐。何必疑虑呢？”

玄德曰：“今与吾水火相敌者，曹操也。操以急，吾以宽；操以暴，吾以仁；操以谲，吾以忠；每与操相反，事乃可成。若以小利而失大义于天下，吾不为也。”庞统笑曰：“主公之言，虽合天理，奈离乱之时，用兵争强，固非一道；若拘执常理，寸步不可行矣。宜从权变。且兼弱攻昧，逆取顺守，汤、武之道也。若事定之后，报之以义，封为大国，何负于信？今日不取，终被他人取耳。主公幸熟思焉。”玄德乃恍然曰：“金石之言，当铭肺腑。”于是遂请孔明，同议起兵西行。

玄德说：“如今和我水火不容的，是曹操。曹操用急，我用宽；曹操用暴，我用仁；曹操用诈，我用忠；处处和曹操相反，事情才能成功。如果为了小利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义，我不做。”庞统笑道：“主公的话，虽然合乎天理，无奈在乱离之时，用兵争强，本来就不只一种方法；如果拘泥常理，就寸步难行了。应当随机变通。况且兼并弱小、攻取昏昧，用逆的手段取得、用顺的方法守住，这是商汤、周武王的做法。如果事定之后，用道义报答他，封他做一个大国，有什么违背信义的？今天不取，最终会被别人取去。望主公仔细考虑。”玄德这才恍然大悟说：“这是金石之言，应当铭记在心。”于是请来孔明，一同商议起兵西行。

孔明曰：“荆州重地，必须分兵守之。”玄德曰：“吾与庞士元、黄忠、魏延前往西川；军师可与关云长、张翼德、赵子龙守荆州。”孔明应允。于是孔明总守荆州；关公拒襄阳要路，当青泥隘口；张飞领四郡巡江；赵云屯江陵，镇公安。玄德令黄忠为前部，魏延为后军。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，庞统为军师，马步兵五万，起程西行。

孔明说：“荆州是重要之地，必须分兵防守。”玄德说：“我和庞士元、黄忠、魏延前往西川；军师可以和关云长、张翼德、赵子龙守荆州。”孔明答应了。于是孔明总守荆州；关公把守襄阳要路，挡住青泥隘口；张飞统领四郡，巡视江上；赵云屯兵江陵，镇守公安。玄德叫黄忠为前部，魏延为后军。玄德自己和刘封、关平在中军，庞统为军师，马步兵五万，起程西行。

临行时，忽廖化引一军来降。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，以拒曹操。是年冬月，引兵望西川进发。行不数程，孟达接著，拜见玄德，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。玄德使人入益州，先报刘璋。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，供给钱粮。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，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，旌旗铠甲，务要鲜明。主簿黄权入谏曰：“主公此去，必被刘备所害。某食禄多年，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，望三思之。”张松曰：“黄权此言，疏间宗族之义，滋长寇盗之威，实无益于主公。”

临走时，忽然廖化带一支军来投降。玄德就叫廖化辅佐云长，抵挡曹操。这年冬月，领兵向西川进发。走了没几程，孟达迎了上来，拜见玄德，说刘益州叫他领兵五千远来迎接。玄德派人进益州，先报知刘璋。刘璋就发文书通知沿途州郡，供给钱粮。刘璋想亲自出城到涪城迎接玄德，当即下令准备车辆帐幔、旌旗铠甲，务必要鲜明。主簿黄权进来劝谏说：“主公这一去，必定被刘备所害。我吃俸禄多年，不忍心主公中了别人的奸计，望您三思。”张松说：“黄权这些话，是离间宗族的情义，助长盗寇的威风，实在对主公没有好处。”

璋乃叱权曰：“吾意已决，汝何逆吾！”权叩首流血，近前口衔璋衣而谏。璋大怒，扯衣而起。权不放，顿落门牙两个。璋喝左右，推出黄权，权大哭而归。

刘璋于是呵斥黄权说：“我的主意已定，你为什么违抗我！”黄权叩头流血，上前用嘴咬住刘璋的衣服劝谏。刘璋大怒，扯衣站起。黄权不放，竟磕落了两颗门牙。刘璋喝令左右把黄权推出去，黄权大哭着回去了。

璋欲行，一人叫曰：“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，乃欲自就死地耶？”伏于阶前而谏。璋视之，乃建宁俞元人也，姓李，名恢。叩首谏曰：“窃闻‘君有诤臣，父有诤子’。黄公衡忠义之言，必当听从。若容刘备入川，是犹迎虎于门也。”璋曰：“玄德是吾宗兄，安肯害吾？再言者必斩！”叱左右推出李恢。张松曰：“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，不复为主公效力；诸将恃功骄傲，各有外意；不得刘皇叔，则敌攻于外，民攻于内，必败之道也。”璋曰：“公所谋深于吾有益。”

刘璋正要动身，一个人叫道：“主公不采纳黄公衡的忠言，竟要自己去送死吗？”伏在台阶前劝谏。刘璋一看，是建宁俞元人，姓李，名恢。李恢叩头劝谏说：“我听说‘君主有直言相争的臣子，父亲有直言相争的儿子’。黄公衡的忠义之言，一定要听从。如果让刘备入川，就好比把老虎迎进门来。”刘璋说：“玄德是我的宗兄，怎么肯害我？再说的一定斩首！”喝令左右把李恢推出去。张松说：“如今蜀中的文官各自顾惜妻子儿女，不再为主公效力；诸将仗着功劳骄傲，各有外心；如果得不到刘皇叔，那就是敌人从外面攻打，百姓在里面作乱，这是必败之道啊。”刘璋说：“您的谋划，对我很有益处。”

次日，上马出榆桥门。人报“从事王累，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，一手执谏章，一手仗剑，口称如谏不从，自割断其绳索，撞死于此地。”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。其略曰：

第二天，刘璋上马出了榆桥门。有人报说：“从事王累，自己用绳索倒吊在城门上，一手拿着谏章，一手持剑，口称如果谏言不被采纳，就自己割断绳索，撞死在这里。”刘璋叫人取来他所拿的谏章看。大略说：

“益州从事臣王累，泣血稽首：窃闻‘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’。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，会盟于武关，为秦所困。今主公轻离大郡，欲迎刘备于涪城，恐有去路，而无回路矣。倘能斩张松于市，绝刘备之约，则蜀中老幼幸甚，主公之基业亦幸甚！”

“益州从事臣王累，泣血叩首：我听说‘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’。从前楚怀王不听屈原的话，到武关去会盟，被秦国所困。如今主公轻易离开大郡，要到涪城迎接刘备，恐怕有去路而没有回路了。倘若能在街市上斩了张松，断绝和刘备的约定，那么蜀中老幼都很幸运，主公的基业也很幸运！”

刘璋看毕，大怒曰：“吾与仁人相会，如亲芝兰，如何数侮于吾耶！”王累大叫一声，自割断其索，撞死于地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刘璋看完，大怒说：“我和仁人相会，就像亲近芝兰一样，你为什么屡次侮辱我！”王累大叫一声，自己割断绳索，撞死在地上。后人有诗叹道：

倒挂城门捧谏章，拼将一死报刘璋。

倒挂在城门上捧着谏章，拼着一死来报答刘璋。

黄权折齿终降备，矢节何如王累刚！

黄权磕断门牙，最终还是降了刘备，论坚守节操，哪里比得上王累刚烈！

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。后军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辆，来接玄德。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塾沮，所到之处，一者是西川供给；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，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；于是所到之处，秋毫无犯。百姓扶老携幼，满路瞻观，焚香礼拜。玄德皆用好言安慰。

刘璋带三万人马往涪城来。后军装载物资、粮食、钱帛一千多车，来迎接玄德。却说玄德的前军已经到了垫江，所到之处，一来是西川供给；二来是玄德号令严明，有胡乱拿百姓一样东西的就斩首；因此所到之处，秋毫无犯。百姓扶老携幼，满路观看，焚香礼拜。玄德都用好话安慰他们。

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：“近张松有密书到此，言于涪城相会刘璋，便可图之。机会切不可失。”统曰：“此意且勿言。待二刘相见，乘便图之。若预走泄，于中有变。”法正乃秘而不言。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。璋已到，使人迎接玄德。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。玄德入城，与刘璋相见，各叙兄弟之情。礼毕，挥泪诉告衷情。

却说法正私下对庞统说：“近来张松有密信到这里，说在涪城和刘璋相会时，就可以图取他。机会千万不可错过。”庞统说：“这个意思暂且不要说。等二刘相见，再乘便图取。如果预先泄露，中间会生变故。”法正就秘而不言。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。刘璋已经到了，派人迎接玄德。两军都屯在涪江边上。玄德进城，和刘璋相见，各叙兄弟之情。礼毕，流着泪诉说衷情。

饮宴毕，各回寨中安歇。璋谓众官曰：“可笑黄权王累辈，不知宗兄之心，妄相猜疑。吾今日见之，真仁义之人也。吾得他为外援，又何虑曹操、张鲁耶？非张松则失之矣。”乃脱所穿绿袍，并黄金五百两，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。时部下将佐刘璝、冷苞、张任、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：“主公且休欢喜。刘备柔中有刚，其心未可测，还宜防之。”璋笑曰：“汝等皆多虑。吾兄岂有二心哉！”众皆嗟叹而退。

饮宴完毕，各自回营寨安歇。刘璋对众官说：“可笑黄权、王累这些人，不知道宗兄的心，胡乱猜疑。我今天见了他，真是仁义之人。我得他做外援，又何必担心曹操、张鲁呢？若不是张松，就错过他了。”于是脱下所穿的绿袍，连同黄金五百两，叫人送到成都赏赐张松。当时部下将佐刘璝、冷苞、张任、邓贤等一班文武官员说：“主公暂且别欢喜。刘备柔中有刚，他的心思还不可测，还是应当防备他。”刘璋笑道：“你们都多虑了。我的兄长怎么会有二心呢！”众人都叹息着退下。

却说玄德归到寨中。庞统入见曰：“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？”玄德曰：“季玉真诚实人也。”统曰：“季玉虽善，其臣刘璝、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，其间吉凶未可保也。以统之计，莫若来日设宴，请季玉赴席；于衣壁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，主公掷杯为号，就筵上杀之；一拥入成都，刀不出鞘，弓不上弦，可坐而定也。”玄德曰：“季玉是吾同宗，诚心待吾，更兼吾初到蜀中，恩信未立，若行此事，上天不容，下民亦怨。公此谋，虽霸者亦不为也。”统曰：“此非统之谋，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，言事不宜迟，只在早晚当图之。”

却说玄德回到营寨中。庞统进来见他说：“主公今天在席上看到刘季玉的动静了吗？”玄德说：“季玉真是个诚实的人。”庞统说：“季玉虽然善良，他的臣下刘璝、张任等人都有不平的脸色，这中间的吉凶难保。依我的计策，不如明天设宴，请季玉赴席；在帷幕后面埋伏刀斧手一百人，主公掷杯为号，就在筵席上杀了他；一拥进入成都，刀不出鞘，弓不上弦，就可以坐而平定了。”玄德说：“季玉是我的同宗，诚心待我，再加上我初到蜀中，恩德信义还没有树立，如果做这种事，上天不容，下民也会怨恨。您这个计谋，就是霸主也不会做的。”庞统说：“这不是我的计谋，是法孝直得到张松的密信，说事不宜迟，只在早晚就应当图取。”

言未已，法正入见，曰：“某等非为自己，乃顺天命也。”玄德曰：“刘季玉与吾同宗，不忍取之。”正曰：“明公差矣。若不如此，张鲁与蜀有杀母之仇，必来攻取。明公远涉山川，驱驰士马，既到此地，进则有功，退则无益。若执狐疑之心，迁延日久，大为失计。且恐机谋一泄，反为他人所算。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，出其不意，早立基业，实为上策。”庞统亦再三相劝。正是：

话没说完，法正进来，说：“我们不是为了自己，是顺应天命。”玄德说：“刘季玉和我同宗，不忍心取他。”法正说：“明公错了。如果不这样，张鲁和蜀有杀母之仇，必定来攻取。明公远涉山川，驱驰兵马，既然到了这里，前进就有功，后退就没有好处。如果怀着狐疑之心，拖延日久，就大为失策。而且恐怕机谋一旦泄露，反被别人算计。不如趁这天意所与、人心所归的时候，出其不意，早立基业，实在是上策。”庞统也再三相劝。正是：

人生几番存厚道，才臣一意进权谋。

人生在世，几回能存厚道？有才的谋臣却一心进献权谋。

未知玄德心下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玄德心里怎么想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