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回　废汉帝陈留践位　谋董贼孟德献刀

且说董卓欲杀袁绍，李儒止之曰：“事未可定，不可妄杀。”袁绍手提宝剑，辞别百官而出，悬节东门，奔冀州去了。卓谓太傅袁隗曰：“汝侄无礼，吾看汝面，姑恕之。废立之事若何？”隗曰：“太尉所见是也。”卓曰：“敢有阻大议者，以军法从事。”群臣震恐，皆云：“一听尊命。”宴罢，卓问侍中周毖、校尉伍琼曰：“袁绍此去若何？”周毖曰：“袁绍忿忿而去，若购之急，势必为变，且袁氏树恩四世，门生故吏，遍于天下；倘收豪杰以聚徒众，英雄因之而起，山东非公有也。

话说董卓要杀袁绍，李儒劝阻说：“事情还没有定局，不可随便杀人。”袁绍手提宝剑，辞别百官出去，把符节挂在东门上，投奔冀州去了。董卓对太傅袁隗说：“你侄子无礼，我看在你的面上，暂且饶了他。废立的事怎么样？”袁隗说：“太尉的看法是对的。”董卓说：“有谁敢阻挠这件大事，就按军法处置。”群臣震惊恐惧，都说：“一切听从您的命令。”宴会散后，董卓问侍中周毖、校尉伍琼说：“袁绍这一去会怎样？”周毖说：“袁绍气愤地走了，如果悬赏追捕得太急，势必生变；况且袁家四代广施恩德，门生旧吏遍布天下；倘若他收罗豪杰、聚集徒众，英雄们趁机而起，山东一带就不归您所有了。

不如赦之，拜为一郡守，则绍喜于免罪，必无患矣。”伍琼曰：“袁绍好谋无断，不足为虑；诚不若加之一郡守，以收民心。”

不如赦免他，任命他做一郡的太守，那么袁绍庆幸免了罪，一定不会生出祸患了。”伍琼说：“袁绍爱用计谋却不能决断，不值得忧虑；实在不如给他一个郡守的官职，来收拢人心。”

卓从之，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。九月朔，请帝升嘉德殿，大会文武。卓拔剑在手，对众曰：“天子暗弱，不足以君天下。今有策文一道，宜为宣读。”乃令李儒读策曰：“孝灵皇帝，早弃臣民；皇帝承嗣，海内仰望。而帝天资轻佻，威仪不恪，居丧慢惰：否德既彰，有忝大位。皇太后教无母仪，统政荒乱。永乐太后暴崩，众论惑焉。三纲之道，天地之纪，毋乃有阙？陈留王协，圣德伟懋，规矩肃然；居丧哀戚，言不以邪；休声美誉，天下所闻：宜承洪业，为万世统。兹废皇帝为弘农王，皇太后还政。请奉陈留王为皇帝，应天顺人，以慰生灵之望。”

董卓听从了，当天就派人任命袁绍为渤海太守。九月初一，董卓请皇帝登上嘉德殿，大会文武百官。董卓手里握着拔出的剑，对众人说：“天子昏暗软弱，不配做天下的君主。现在有一道策文，应当宣读。”就叫李儒宣读策文：“孝灵皇帝过早地抛下了臣民；当今皇帝继承帝位，天下都仰望他。可是皇帝天性轻浮，仪容举止不庄重，守丧时怠慢懒惰：失德已经显露，愧居帝位。皇太后没有做母亲的仪范，主持朝政荒唐混乱。永乐太后突然去世，众人议论纷纷，心存疑惑。三纲的道理、天地的纲纪，难道没有缺失吗？陈留王刘协，圣德盛大，举止端正严肃；守丧悲哀，不说邪僻的话；美好的名声，天下都知道：应当继承大业，作为万世的正统。现在废皇帝为弘农王，皇太后交还朝政。请尊奉陈留王为皇帝，顺应天意人心，来安慰百姓的期望。”

李儒读策毕，卓叱左右扶帝下殿，解其玺绶，北面长跪，称臣听命。又呼太后去服候敕。帝后皆号哭。群臣无不悲惨。阶下一大臣，愤怒高叫曰：“贼臣董卓，敢为欺天之谋，吾当以颈血溅之！”挥手中象简，直击董卓。卓大怒，喝武士拿下，乃尚书丁管也。卓命牵出斩之。管骂不绝口，至死神色不变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李儒读完策文，董卓喝令左右把皇帝扶下殿，解下他的玉玺和绶带，让他面朝北长跪，称臣听命。又喝令太后脱去礼服，等候命令。皇帝和太后都放声痛哭，群臣没有不悲伤凄惨的。台阶下一位大臣愤怒地高喊：“贼臣董卓，竟敢做这欺天的勾当，我要用颈血溅你！”挥起手中的象牙笏板，直打董卓。董卓大怒，喝令武士把他拿下，原来是尚书丁管。董卓下令拉出去斩了。丁管骂不绝口，到死神色不变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董贼潜怀废立图，汉家宗社委丘墟。

董贼暗中怀着废立的图谋，汉家的宗庙社稷被弃作一片废墟。

满朝臣宰皆囊括，惟有丁公是丈夫。

满朝大臣都被他一手笼络，只有丁公才是大丈夫。

卓请陈留王登殿。群臣朝贺毕，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，封锁宫门，禁群臣无得擅入。可怜少帝四月登基，至九月即被废。卓所立陈留王协，表字伯和，灵帝中子，即献帝也，时年九岁。改元初平。董卓为相国，赞拜不名，入朝不趋，剑履上殿，威福莫比。李儒劝卓擢用名流，以收人望，因荐蔡邕之才。卓命征之，邕不赴。卓怒，使人谓邕曰：“如不来，当灭汝族。”邕惧，只得应命而至。卓见邕大喜，一月三迁其官，拜为侍中，甚见亲厚。

董卓请陈留王登殿。群臣朝贺完毕，董卓下令把何太后、弘农王和帝妃唐氏扶到永安宫闲住，封锁宫门，禁止群臣擅自进入。可怜少帝四月登基，到九月就被废了。董卓所立的陈留王刘协，表字伯和，是灵帝的次子，就是献帝，当时九岁。改年号为初平。董卓做了相国，朝拜时赞礼官不直呼他的名字，入朝不必小步快走，可以佩剑穿鞋上殿，作威作福，无人能比。李儒劝董卓提拔任用名流，来收取人望，于是推荐蔡邕的才学。董卓下令征召，蔡邕不去。董卓发怒，派人对蔡邕说：“你如果不来，就灭你全族。”蔡邕害怕，只得应召前来。董卓见了蔡邕非常高兴，一个月里三次给他升官，任命为侍中，待他很是亲近优厚。

却说少帝与何太后、唐妃困于永安宫中，衣服饮食，渐渐欠缺；少帝泪不曾干。一日，偶见双燕飞于庭中，遂吟诗一首。诗曰：

再说少帝和何太后、唐妃被困在永安宫中，衣服饮食渐渐短缺，少帝的眼泪没有干过。一天，偶然看见一双燕子在庭院中飞，就吟了一首诗。诗说：

嫩草绿凝烟，袅袅双飞燕。

嫩草碧绿，凝着轻烟；一双燕子袅袅地飞。

洛水一条青，陌上人称羡。

洛水一道青青流过，路上的人都称羡。

远望碧云深，是吾旧宫殿。

远望碧云深处，那是我旧日的宫殿。

何人仗忠义，泄我心中怨！

有谁能凭着忠义，替我出这心中的怨气！

董卓时常使人探听。是日获得此诗，来呈董卓。卓曰：“怨望作诗，杀之有名矣。”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，入宫弑帝。帝与后、妃正在楼上，宫女报李儒至，帝大惊。儒以鸩酒奉帝，帝问何故。儒曰：“春日融和，董相国特上寿酒。”太后曰：“既云寿酒，汝可先饮。”儒怒曰：“汝不饮耶？”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：“寿酒不饮，可领此二物！”唐妃跪告曰：“妾身代帝饮酒，愿公存母子性命。”儒叱曰：“汝何人，可代王死？”乃举酒与何太后曰：“汝可先饮！”后大骂何进无谋，引贼入京，致有今日之祸。儒催逼帝，帝曰：“容我与太后作别。”乃大恸而作歌。其歌曰：

董卓时常派人探听。这天得到了这首诗，呈给董卓。董卓说：“心怀怨恨而作诗，杀他就有名目了。”于是命李儒带十名武士进宫杀害皇帝。皇帝和太后、唐妃正在楼上，宫女报说李儒来了，皇帝大惊。李儒捧上毒酒给皇帝，皇帝问是什么缘故。李儒说：“春日和暖，董相国特地献上祝寿的酒。”太后说：“既然说是寿酒，你可以先喝。”李儒发怒说：“你们不喝吗？”叫左右拿着短刀和白绫上前，说：“寿酒不喝，就领受这两样东西！”唐妃跪下哀告说：“妾身替皇帝喝这酒，愿您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。”李儒喝斥说：“你是什么人，能替王去死？”就举起酒递给何太后说：“你可以先喝！”太后大骂何进没有谋略，引贼进京，才有今天的灾祸。李儒催逼皇帝，皇帝说：“让我和太后告别。”就放声痛哭，作了一首歌。歌中唱道：

天地易兮日月翻，弃万乘兮退守藩。

天地变换啊日月翻覆，抛弃了万乘之尊啊退守藩国。

为臣逼兮命不久，大势去兮空泪潸！

被臣子逼迫啊性命不长，大势已去啊空自流泪！

唐妃亦作歌曰：

唐妃也作了一首歌，唱道：

皇天将崩兮后土颓，身为帝姬兮恨不随。

皇天将要崩塌啊大地也要倾颓，身为帝王的妃子啊恨不能随君同去。

生死异路兮从此别，奈何茕速兮心中悲！

生死从此分路啊就此永别，无奈这样孤苦匆促啊心中悲伤！

歌罢，相抱而哭。李儒叱曰：“相国立等回报，汝等俄延，望谁救耶？”太后大骂：“董贼逼我母子，皇天不佑！汝等助恶，必当灭族！”儒大怒，双手扯住太后，直撺下楼，叱武士绞死唐妃，以鸩酒灌杀少帝，还报董卓。卓命葬于城外。自此每夜入宫，奸淫宫女，夜宿龙床。尝引军出城，行到阳城地方，时当二月，村民社赛。男女皆集，卓命军士围住，尽皆杀之，掠妇女财物，装载车上，悬头千余颗于车下，连轸还都，扬言杀贼大胜而回；于城门下焚烧人头，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。

唱完，相抱痛哭。李儒喝斥说：“相国站着等回报，你们拖延时间，指望谁来救吗？”太后大骂：“董贼逼迫我们母子，皇天不保佑！你们帮着作恶，一定会被灭族！”李儒大怒，双手揪住太后，直推下楼去，喝令武士绞死唐妃，用毒酒灌死少帝，回去报告董卓。董卓下令把他们葬在城外。从此董卓每夜进宫，奸淫宫女，夜里睡在龙床上。他曾经带兵出城，走到阳城地方，当时正是二月，村民举行社日赛会，男男女女都聚在一起。董卓命军士围住，全部杀死，抢掠妇女财物装在车上，车下悬挂一千多颗人头，车辆一辆接一辆回到京城，扬言杀贼大胜而回；又在城门下焚烧人头，把妇女财物分给众军。

越骑校尉伍孚，字德瑜，见卓残暴，愤恨不平。尝于朝服内披小铠，藏短刀，欲伺便杀卓。一日，卓入朝，孚迎至阁下，拔刀直刺卓。卓气力大，两手抠住；吕布便入，揪倒伍孚。卓问曰：“谁教汝反？”孚瞪目大喝曰：“汝非吾君，吾非汝臣，何反之有？汝罪恶盈天，人人愿得而诛之！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！”卓大怒，命牵出剖剐之。孚至死骂不绝口。后人有诗赞之曰：

越骑校尉伍孚，字德瑜，看见董卓残暴，愤恨不平。他曾经在朝服里披着小铠甲，藏着短刀，想找机会杀董卓。一天，董卓入朝，伍孚迎到阁下，拔刀直刺董卓。董卓力气大，两手抠住他；吕布随即进来，把伍孚揪倒。董卓问：“谁教你造反？”伍孚瞪着眼大喝道：“你不是我的君主，我不是你的臣子，哪来的造反？你罪恶满天，人人都想杀你！我恨不得把你车裂来向天下谢罪！”董卓大怒，下令拉出去剐了。伍孚到死骂不绝口。后人有诗称赞他说：

汉末忠臣说伍孚，冲天豪气世间无。

汉末的忠臣要数伍孚，冲天的豪气世上无双。

朝堂杀贼名犹在，万古堪称大丈夫！

在朝堂上杀贼，名声至今还在，万古都称得上大丈夫！

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。时袁绍在渤海，闻知董卓弄权，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。书略曰：

董卓从此出入常带披甲武士护卫。当时袁绍在渤海，听说董卓专权，就派人带着密信来见王允。信的大意说：

卓贼欺天废主，人不忍言；而公恣其跋扈，如不听闻，岂报国效忠之臣哉？绍今集兵练卒，欲扫清王室，未敢轻动。公若有心，当乘间图之。若有驱使，即当奉命。

董卓这贼欺天废主，人们都不忍说出口；而您任他横行，好像没听见一样，这难道是报国尽忠的臣子吗？我袁绍现在正聚集兵马、操练士卒，想要扫清王室，只是不敢轻举妄动。您若有这份心，应当找机会除掉他。如果有需要差遣的地方，我立即奉命。

王允得书，寻思无计。一日，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，允曰：“今日老夫贱降，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。”众官皆曰：“必来祝寿。”当晚王允设宴后堂，公卿皆至。酒行数巡，王允忽然掩面大哭。众官惊问曰：“司徒贵诞，何故发悲？”允曰：“今日并非贱降，因欲与众位一叙，恐董卓见疑，故托言耳。董卓欺主弄权，社稷旦夕难保。想高皇诛秦灭楚，奄有天下；谁想传至今日，乃丧于董卓之手：此吾所以哭也。”于是众官皆哭。

王允得到信，思来想去没有办法。一天，在侍班的阁子里，见旧日的大臣都在，王允说：“今天是老夫的生日，晚上敢请各位到舍下小饮几杯。”众官都说：“一定来祝寿。”当晚王允在后堂设宴，公卿都来了。酒过几巡，王允忽然捂着脸大哭。众官吃惊地问：“司徒生日，为什么悲伤？”王允说：“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，因为想和各位叙一叙，怕董卓起疑，所以假托生日罢了。董卓欺君弄权，国家早晚难保。想当年高皇帝诛秦灭楚，拥有天下；谁想传到今天，竟要断送在董卓手里：这就是我哭的原因。”于是众官都哭了。

坐中一人抚掌大笑曰：“满朝公卿，夜哭到明，明哭到夜，焉能哭死董卓耶？”允视之，乃骁骑校尉曹操也。允怒曰：“汝祖宗亦食禄汉朝，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？”操曰：“吾非笑别事，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。操虽不才，愿即断董卓头，悬之都门，以谢天下。”允避席问曰：“孟德有何高见？”操曰：“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，实欲乘间图之耳。今卓颇信操，操因得时近卓。闻司徒有七星宝刀一口，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，虽死不恨！”允曰：“孟德果有是心，天下幸甚！”遂亲自酌酒奉操。

座中一人拍手大笑说：“满朝公卿，夜里哭到天明，天明哭到夜里，难道能哭死董卓吗？”王允一看，是骁骑校尉曹操。王允发怒说：“你的祖宗也吃汉朝的俸禄，如今不想报国，反而发笑吗？”曹操说：“我不是笑别的，是笑各位没有一条杀董卓的计策。我曹操虽然没有才能，愿意马上砍下董卓的头，挂在都城门上，来向天下谢罪。”王允离开座位问道：“孟德有什么高见？”曹操说：“近来我委屈自己侍奉董卓，其实是想找机会除掉他。如今董卓很信任我，我因此能时常接近他。听说司徒有一口七星宝刀，希望借给我，进相府刺杀他，就是死了也不遗憾！”王允说：“孟德果真有这份心，是天下的大幸！”于是亲自斟酒敬曹操。

操沥酒设誓，允随取宝刀与之。操藏刀，饮酒毕，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。众官又坐了一回，亦俱散讫。

曹操洒酒立誓，王允随即取来宝刀交给他。曹操藏好刀，喝完酒，就起身辞别众官走了。众官又坐了一会儿，也都散了。

次日，曹操佩著宝刀，来至相府，问丞相何在。从人云：“在小阁中。”操竟入见。董卓坐于床上，吕布侍立于侧。卓曰：“孟德来何迟？”操曰：“马羸行迟耳。”卓顾谓布曰：“吾有西凉进来好马，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。”布领令而去。操暗忖曰：“此贼合死！”即欲拔刀刺之。惧卓力大，未敢轻动。卓胖大不耐久坐，遂倒身而卧，转面向内。操又思曰：“此贼当休矣！”急掣宝刀在手。恰待要刺，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，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，急回身问曰：“孟德何为？”

第二天，曹操佩着宝刀来到相府，问丞相在哪里。随从说：“在小阁里。”曹操径直进去拜见。董卓坐在床上，吕布侍立在旁边。董卓说：“孟德怎么来得这么晚？”曹操说：“马瘦，走得慢。”董卓回头对吕布说：“我有西凉进贡来的好马，奉先可以亲自去挑一匹赐给孟德。”吕布领命去了。曹操暗想：“这贼该死！”就想拔刀刺他，又怕董卓力气大，不敢轻举妄动。董卓身体肥胖，坐不长久，就倒身躺下，把脸转向里面。曹操又想：“这贼该完了！”急忙把宝刀拔在手中。正要刺去，不料董卓抬头看衣镜，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，急忙转身问道：“孟德干什么？”

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，操惶遽，乃持刀跪下曰：“操有宝刀一口，献上恩相。”卓接视之，见其刀长尺余，七宝嵌饰，极其锋利，果宝刀也；遂递与吕布收了。操解鞘付布。卓引操出阁看马。操谢曰：“借愿试一骑。”卓就教与鞍辔。操牵马出相府，加鞭望东南而去。布对卓曰：“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，及被喝破，故推献刀。”卓曰：“吾亦疑之。”

这时吕布已经牵马到了阁外，曹操惊慌，就拿着刀跪下说：“我有一口宝刀，献给恩相。”董卓接过来看，见那刀一尺多长，镶嵌着七宝，极其锋利，果然是口宝刀；就递给吕布收下。曹操解下刀鞘交给吕布。董卓带曹操出阁看马。曹操道谢说：“想借来试骑一回。”董卓就叫人配上鞍辔。曹操牵马出了相府，加鞭往东南去了。吕布对董卓说：“刚才曹操好像有行刺的样子，等到被喝破，就推说献刀。”董卓说：“我也怀疑他。”

正说话间，适李儒至，卓以其事告之。儒曰：“操无妻小在京，只独居寓所。今差人往召，如彼无疑而便来，则是献刀；如推托不来，则必是行刺，便可擒而问也。”卓然其说，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。去了良久，回报曰：“操不曾回寓，乘马飞出东门。门吏问之，操曰：‘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’，纵马而去矣。”儒曰：“操贼心逃窜，行刺无疑矣。”卓大怒曰：“我如此重用，反欲害我！”儒曰：“此必有同谋者，待拿住曹操便可知矣。”卓遂令遍行文书，画影图形，捉拿曹操。擒献者，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；窝藏者同罪。

正说着，恰好李儒来了，董卓把这件事告诉他。李儒说：“曹操在京城没有妻儿，只一个人住在寓所。现在派人去叫他，如果他毫不疑心就来，那就是献刀；如果推托不来，那一定是行刺，就可以抓来审问。”董卓认为说得对，当即派四个狱卒去叫曹操。去了很久，回报说：“曹操没有回寓所，骑马飞奔出了东门。守门官问他，曹操说：‘丞相派我去办紧急公事’，就纵马走了。”李儒说：“曹操这贼心虚逃窜，行刺是无疑的了。”董卓大怒说：“我这样重用他，他反而要害我！”李儒说：“这事一定有同谋的人，等拿住曹操就能知道了。”董卓于是下令到处发布文书，画像缉拿曹操：捉住献上的，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；窝藏的同罪。

且说曹操逃出城外，飞奔谯郡。路经中牟县，为守关军士所获，擒见县令。操言：“我是客商，覆姓皇甫。”县令熟视曹操，沈吟半晌，乃曰：“吾前在洛阳求官时，曾认得汝是曹操，如何隐讳？且把来监下，明日解去京师请赏。”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。

再说曹操逃出城外，飞奔谯郡。路过中牟县，被守关的军士捉住，押去见县令。曹操说：“我是客商，复姓皇甫。”县令仔细打量曹操，沉吟了半天，才说：“我从前在洛阳求官时，认得你是曹操，为什么隐瞒？先把他关起来，明天押送京城领赏。”赏给把关军士酒饭，打发他们走了。

至夜分，县令唤亲随人暗地取出曹操，直至后院中审究；问曰：“我闻丞相待汝不薄，何故自取其祸？”操曰：“‘燕雀安知鸿鹄志哉！’汝既拿住我，便当解去请赏。”县令屏退左右，谓操曰：“汝休小觑我。我非俗吏，奈未遇其主耳。”操曰：“吾祖宗世食汉禄，若不思报国，与禽兽何异？吾屈身事卓者，欲乘间图之，为国除害耳。今事不成，乃天意也！”县令曰：“孟德此行，将欲何往？”操曰：“吾将归乡里，发矫诏，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，吾之愿也。”

到了半夜，县令叫亲信暗地里提出曹操，一直带到后院审问，问道：“我听说丞相待你不薄，为什么自找祸患？”曹操说：“‘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！’你既然拿住了我，就该押去领赏。”县令屏退左右，对曹操说：“你别小看我。我不是庸俗的官吏，只是还没遇到值得追随的主人罢了。”曹操说：“我的祖宗世代吃汉朝的俸禄，如果不想报国，和禽兽有什么不同？我委屈自己侍奉董卓，是想找机会除掉他，为国除害。如今事情没成，是天意啊！”县令说：“孟德这一去，打算往哪里？”曹操说：“我要回到家乡，假托皇帝的诏书，号召天下诸侯起兵共同诛杀董卓，这就是我的心愿。”

县令闻言，乃亲释其缚，扶之上坐，再拜曰：“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！”曹操亦拜，问县令姓名。县令曰：“吾姓陈，名宫，字公台。老母妻子，皆在东郡。今感公忠义，愿弃一官，从公而逃。”操甚喜。是夜陈宫收拾盘费，与曹操更衣易服，各背剑一口，乘马投故乡来。

县令听了这话，就亲手解开他的绑绳，扶他坐到上座，拜了两拜说：“您真是天下的忠义之士啊！”曹操也下拜，问县令的姓名。县令说：“我姓陈，名宫，字公台。老母妻儿都在东郡。现在被您的忠义感动，愿意丢下这个官职，跟您一起逃走。”曹操非常高兴。当夜陈宫收拾路费，和曹操换了衣服，各背一口剑，骑马往曹操的故乡去。

行了三日，至成皋地方，天色向晚。操以鞭指林深处，谓宫曰：“此间有一人姓吕，名伯奢，是吾父结义弟兄；就往问家中消息，觅一宿，如何？”宫曰：“最好。”二人至庄前下马，入见伯奢。奢曰：“我闻朝廷遍行文书，捉汝甚急，汝父已避陈留去了。汝如何得至此？”操告以前事，曰：“若非陈县令，已粉骨碎身矣。”伯奢拜陈宫曰：“小侄若非使君，曹氏灭门矣。使君宽怀安坐，今晚便可下榻草舍。”说罢，即起身入内。良久乃出，谓陈宫曰：“老夫家无好酒，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。”言讫，匆匆上驴而去。

走了三天，到了成皋地方，天色已晚。曹操用鞭子指着树林深处，对陈宫说：“这里有一个人姓吕，名伯奢，是我父亲的结义兄弟；就去打听一下家中的消息，借住一晚，怎么样？”陈宫说：“最好。”二人到庄前下马，进去拜见吕伯奢。吕伯奢说：“我听说朝廷到处发文书，捉你捉得很急，你父亲已经躲到陈留去了。你怎么到了这里？”曹操把前面的事告诉他，说：“要不是陈县令，我早已粉身碎骨了。”吕伯奢向陈宫下拜说：“我侄儿要不是遇上您，曹家就要满门遭殃了。您放宽心安坐，今晚就可以在草舍住下。”说完就起身进了里面。过了很久才出来，对陈宫说：“老夫家里没有好酒，请让我去西村打一壶来招待。”说完，匆匆骑上驴走了。

操与宫坐久，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。操曰：“吕伯奢非吾至亲，此去可疑，当窃听之。”二人潜步入草堂后，但闻人语曰：“缚而杀之，何如？”操曰：“是矣！今若不先下手，必遭擒获。”遂与宫拔剑直入，不问男女，皆杀之，一连杀死八口。搜至厨下，却见缚一猪欲杀。宫曰：“孟德心多，误杀好人矣！”急出庄上马而行。行不到二里，只见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，手携果菜而来，叫曰：“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？”操曰：“被罪之人，不可久住。”伯奢曰：“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，贤侄、使君何憎一宿？速请转骑。”

曹操和陈宫坐了很久，忽然听到庄后有磨刀的声音。曹操说：“吕伯奢不是我的至亲，这一去很可疑，应当偷听一下。”二人悄悄走到草堂后面，只听见有人说：“捆起来杀，怎么样？”曹操说：“果然如此！现在如果不先下手，一定被擒。”就和陈宫拔剑直闯进去，不问男女，全都杀了，一连杀死八口人。搜到厨房，却看见捆着一头猪正要宰杀。陈宫说：“孟德多疑，错杀好人了！”急忙出庄上马而走。走了不到二里，只见吕伯奢的驴鞍前头挂着两瓶酒，手里提着果菜走来，叫道：“贤侄和使君为什么就走了？”曹操说：“获罪的人，不能久留。”吕伯奢说：“我已经吩咐家人杀一头猪来款待，贤侄、使君为什么不肯住一晚？快请回去。”

操不顾，策马便行。行不数步，忽拔剑复回，叫伯奢曰：“此来者何人？”伯奢回头看时，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。宫大惊曰：“适才误耳，今何为也？”操曰：“伯奢到家，见杀死多人，安肯干休？若率众来追，必遭其祸矣。”宫曰：“知而故杀，大不义也！”操曰：“宁教我负天下人，休教天下人负我。”陈宫默然。

曹操不理，打马就走。走了没几步，忽然拔剑又回来，叫吕伯奢说：“这来的是什么人？”吕伯奢回头去看，曹操挥剑把他砍落驴下。陈宫大惊说：“刚才是误会，现在这又是为什么？”曹操说：“吕伯奢到家，看见杀死了这么多人，怎肯罢休？如果他带领众人来追，我们必定遭殃。”陈宫说：“明知是错还故意杀人，太不义了！”曹操说：“宁可让我负天下人，不可让天下人负我。”陈宫默不作声。

当夜行数里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。喂饱了马，曹操先睡。陈宫寻思：“我将谓曹操是好人，弃官跟他；原来是个狠心之徒！今日留之，必为后患。”便欲拔剑来杀曹操。正是：

当夜走了几里路，在月光下敲开客店的门投宿。喂饱了马，曹操先睡下。陈宫思量：“我原以为曹操是个好人，丢了官跟着他；原来是个心狠的人！今天留着他，必成后患。”就想拔剑杀曹操。正是：

设心狠毒非良士，操卓原来一路人。

存心狠毒的不是好人，曹操和董卓原来是一路人。

毕竟曹操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到底曹操性命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