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回　曹操仓亭破本初　玄德荆州依刘表

却说曹操乘袁绍之败，整顿军马，迤逦追袭。袁绍幅巾单衣，引八百余骑，奔至黎阳北岸，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。绍以前事诉与义渠，义渠乃招谕离散之众。众闻绍在，又皆蚁聚，军势复振，议还冀州。军行之次，夜宿荒山。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，遂私往听之。却是败军相聚，诉说丧兄失弟，弃伴亡亲之苦，各各捶胸大哭；皆曰：“若听田丰之言，我等怎遭此祸！”绍大悔曰：“吾不听田丰之言，兵败将亡，今回去，有何面目见之耶！”

却说曹操趁袁绍兵败，整顿军马，一路接连追击。袁绍头裹幅巾、身穿单衣，带着八百多骑兵，逃到黎阳北岸，大将蒋义渠出寨迎接。袁绍把先前的事告诉义渠，义渠就招抚离散的士兵。众人听说袁绍还在，又像蚂蚁一样聚拢起来，军势重新振作，商议回冀州。军队行进途中，夜里宿在荒山。袁绍在帐中听到远处有哭声，就私下前去偷听。原来是败兵聚在一起，诉说死了哥哥、丢了弟弟，抛下同伴、失去亲人的痛苦，个个捶胸大哭；都说：“要是听了田丰的话，我们怎会遭这场祸！”袁绍非常懊悔，说：“我不听田丰的话，兵败将亡，如今回去，有什么脸面见他！”

次日，上马正行间，逢纪引军来接。绍对逢纪曰：“吾不听田丰之言，致有此败。吾今归去，羞见此人。”逢纪因谮曰：“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，抚掌大笑曰：‘固不出吾之料！’”袁绍大怒曰：“竖儒怎敢笑我！我必杀之！”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。

第二天，正骑马赶路，逢纪带兵来接。袁绍对逢纪说：“我不听田丰的话，以致有这场败仗。我如今回去，羞于见这个人。”逢纪趁机进谗言说：“田丰在狱中听说主公兵败，拍手大笑说：‘本来就没出我的预料！’”袁绍大怒说：“这个书呆子怎敢笑我！我一定杀了他！”就命使者带着宝剑先去冀州狱中杀田丰。

却说田丰在狱中。一日，狱吏来见丰曰：“与别驾贺喜。”丰曰：“何喜可贺？”狱吏曰：“袁将军大败而回，君必见重矣。”丰笑曰：“吾今死矣！”狱吏问曰：“人皆为君喜，君何言死也？”丰曰：“袁将军外宽而内忌，不念忠诚。若胜而喜，犹能赦我；今战败则羞，吾不望生矣。”

却说田丰在狱中。一天，狱吏来见田丰说：“给别驾道喜。”田丰说：“有什么喜可贺？”狱吏说：“袁将军大败而回，您一定会受重用了。”田丰笑道：“我这回要死了！”狱吏问：“人人都为您高兴，您为什么说死呢？”田丰说：“袁将军外表宽厚而内心猜忌，不念人的忠诚。如果打了胜仗心里高兴，还能赦免我；如今打了败仗就会羞恼，我不指望活了。”

狱吏未信。忽使者赍剑至，传袁绍命，欲取田丰之首，狱吏方惊。丰曰：“吾固知必死也。”狱吏皆流泪。丰曰：“大丈夫生于天地间，不识其主而事之，是无智也！今日受死，夫何足惜！”乃自刎于狱中。后人有诗曰：

狱吏还不相信。忽然使者带着剑来到，传袁绍的命令，要取田丰的首级，狱吏这才吃惊。田丰说：“我本来就知道必死。”狱吏们都流下泪来。田丰说：“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，不认清自己的主人就去侍奉他，这是没有智慧！今天受死，又有什么可惜的！”就在狱中自刎了。后人有诗说：

昨朝沮授军中死，今日田丰狱内亡。

昨天沮授死在军中，今天田丰亡在狱里。

河北栋梁皆折断，本初焉不丧家邦？

河北的栋梁都折断了，袁本初怎能不丧家亡国？

田丰既死，闻者皆为叹惜。袁绍回冀州，心烦意乱，不理政事。其妻刘氏劝立后嗣。绍所生三子，长子袁谭字显忠，出守青州；次子袁熙字显奕，出守幽州；三子袁尚字显甫，是绍后妻刘氏所出，生得形貌俊伟，绍甚爱之，因此留在身边。自官渡兵败之后，刘氏劝立尚为后嗣。绍乃与审配、逢纪、辛评、郭图四人商议。原来审、逢二人，向辅袁尚；辛、郭二人，向辅袁谭。四人各为其主。

田丰死后，听说的人都为他叹息惋惜。袁绍回到冀州，心烦意乱，不理政事。他的妻子刘氏劝他立继承人。袁绍生了三个儿子：长子袁谭，字显忠，出外镇守青州；次子袁熙，字显奕，出外镇守幽州；三子袁尚，字显甫，是袁绍后妻刘氏所生，相貌俊美魁伟，袁绍很宠爱他，因此留在身边。自从官渡兵败之后，刘氏就劝袁绍立袁尚为继承人。袁绍于是和审配、逢纪、辛评、郭图四人商议。原来审配、逢纪二人一向辅佐袁尚；辛评、郭图二人一向辅佐袁谭。四人各为自己的主子。

当下袁绍谓四人曰：“今外患未息，内事不可不早定，吾将议立后嗣。长子谭，为人性刚好杀；次子熙，为人柔懦难成；三子尚，有英雄之表，礼贤敬士，吾欲立之。公等之意若何？”郭图曰：“三子之中，谭为长，今又居外；主公若废长立幼，此乱萌也。目下军威稍挫，敌兵压境，岂可复使父子兄弟自相争乱耶？主公且理会拒敌之策，立嗣之事，再容后议。”

当时袁绍对四人说：“如今外患还没平息，内部的事不能不早定，我打算商议立继承人。长子谭，性情刚烈、好杀；次子熙，性情柔弱，难成大事；三子尚，有英雄的仪表，礼待贤人、敬重士人，我想立他。你们的意思怎么样？”郭图说：“三个儿子之中，谭是长子，如今又在外地；主公如果废长立幼，这就是祸乱的萌芽。眼下军威稍受挫折，敌兵压境，怎能再让父子兄弟自相争斗作乱呢？主公暂且考虑抵御敌人的计策，立继承人的事，以后再商议。”

袁绍踌躇未决。忽报袁熙引兵六万，自幽州来；袁谭引兵五万，自青州来；外甥高干亦引兵五万，自并州来，各至冀州助战。绍喜，再整人马，来战曹操。时操引得胜之兵，陈列于河上，有土人箪食壶浆以迎之。操见父老数人，须发尽白，乃命入帐中赐坐，问之曰：“老丈多少年纪？”答曰：“皆近百岁矣。”操曰：“吾军士惊扰汝乡，吾甚不安。”父老曰：“桓帝时，有黄星见于楚、宋之分，辽东人殷馗善观天文，夜宿于此，对老汉等言：‘黄星见于乾象，正照此间。

袁绍犹豫不决。忽然报告袁熙带兵六万，从幽州来；袁谭带兵五万，从青州来；外甥高干也带兵五万，从并州来，各自到冀州助战。袁绍很高兴，重新整顿人马，来战曹操。这时曹操带着得胜之兵，在河边列阵，有当地百姓用竹器盛饭、用壶盛汤来迎接。曹操看见几位老人，胡须头发全白了，就叫他们进帐中赐座，问道：“老人家多大年纪了？”回答说：“都快一百岁了。”曹操说：“我的军士惊扰了你们的乡里，我很不安。”老人们说：“桓帝的时候，有黄星出现在楚、宋两地的分野，辽东人殷馗善于观察天文，夜里住在这里，对我们老汉说：‘黄星出现在天象之中，正照着这一带。

后五十年，当有真人起于梁、沛之间。’今以年计之，整整五十年。袁本初重敛于民，民皆怨之。丞相兴仁义之师，吊民伐罪，官渡一战，破袁绍百万之众，正应当时殷馗之言，兆民可望太平矣。”操笑曰：“何敢当老丈所言？”遂取酒食绢帛赐老人而遣之。号令三军：如有下乡杀人家鸡犬者，如杀人之罪。于是军民震服。操亦心中暗喜。

五十年后，会有真命之人在梁、沛之间兴起。’如今按年份算来，整整五十年了。袁本初向百姓重重搜刮，百姓都怨恨他。丞相兴起仁义之师，慰问百姓、讨伐罪人，官渡一战，打破袁绍百万大军，正应了当年殷馗的话，万民可以盼望太平了。”曹操笑道：“怎么敢当老人家这样说？”就拿酒食绢帛赏给老人，送他们回去。又号令三军：如有到乡下杀百姓家鸡狗的，按杀人罪论处。于是军民都震动敬服。曹操也心中暗喜。

人报袁绍聚四州之兵，得二三十万，前至仓亭下寨。操提兵前进，下寨已定。次日，两军相对，各布成阵势。操引诸将出阵，绍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将出到阵前。操曰：“本初计穷力尽，何尚不思投降？直待刀临项上，悔无及矣！”绍大怒，回顾众将曰：“谁敢出马？”袁尚欲于父前逞能，便舞双刀，挥马出阵，来往奔驰。操指问众将曰：“此何人？”有识者答曰：“此袁绍三子袁尚也。”

有人报告袁绍聚集四州的兵马，得了二三十万，前进到仓亭扎下营寨。曹操领兵前进，也扎好营寨。第二天，两军相对，各自布成阵势。曹操带领众将出阵，袁绍也带着三个儿子、一个外甥和文官武将来到阵前。曹操说：“本初计穷力尽，为什么还不想投降？等到刀架在脖子上，后悔就来不及了！”袁绍大怒，回头对众将说：“谁敢出马？”袁尚想在父亲面前逞能，就舞着双刀，纵马出阵，来回奔驰。曹操指着问众将：“这是什么人？”有认得的回答说：“这是袁绍的三儿子袁尚。”

言未毕，一将挺枪早出。操视之，乃徐晃部将史涣也。两骑相交，不三合，尚拨马刺斜而走。史涣赶来，袁尚拈弓搭箭，翻身背射，正中史涣左目，坠马而死。袁绍见子得胜，挥鞭一指，大队人马，拥将过来混战。大杀一场，各鸣金收军还寨。操与诸将商议破绍之策。程昱献“十面埋伏”之计，劝操：“退军于河上，伏兵十队，诱绍追至河上；我军无退路，必将死战，可胜绍矣。”

话还没说完，一员将早已挺枪冲出。曹操一看，是徐晃的部将史涣。两骑相交，不到三个回合，袁尚拨马斜刺里逃走。史涣追来，袁尚拈弓搭箭，翻身向后射去，正中史涣左眼，史涣坠马而死。袁绍见儿子得胜，挥鞭一指，大队人马拥上前来混战。大杀一场，双方各自鸣金收兵回寨。曹操和众将商议破袁绍的计策。程昱献上“十面埋伏”之计，劝曹操：“把军队退到河边，埋伏十队兵马，引诱袁绍追到河边；我军没有退路，必定拼死作战，就可以战胜袁绍了。”

操然其计。左右各分五队：左一队夏侯惇、二队张辽、三队李典、四队乐进、五队夏侯渊；右一队曹洪、二队张郃、三队徐晃、四队于禁、五队高览。中军许褚为先锋。次日，十队先进，埋伏左右已定。至半夜，操令许褚引兵前进，伪作劫寨之势。袁绍五寨人马，一齐俱起。许褚回军便走。袁绍引军赶来，喊声不绝；比及天明，赶至河上，曹军无去路。操大呼曰：“前无去路，诸军何不死战？”众军回身奋力向前。许褚飞马当先，力斩十数将。袁军大乱。袁绍退军急回，背后曹军赶来。

曹操认为这计策对。左右各分五队：左边第一队夏侯惇、第二队张辽、第三队李典、第四队乐进、第五队夏侯渊；右边第一队曹洪、第二队张郃、第三队徐晃、第四队于禁、第五队高览。中军许褚做先锋。第二天，十队先出发，在左右埋伏停当。到了半夜，曹操命许褚领兵前进，假装要劫寨。袁绍五座营寨的人马一齐出动。许褚掉头就走。袁绍领兵追来，喊声不断；等到天亮，追到河边，曹军没有去路了。曹操大喊道：“前面没有去路，诸军为什么不拼死一战？”众军回身奋力向前。许褚飞马当先，力斩十几员将。袁军大乱。袁绍急忙退兵往回走，背后曹军追来。

正行间，一声鼓响，左边夏侯渊、右边高览，两军冲出。袁绍聚三子一甥，死冲血路奔走。又行不到十里，左边乐进、右边于禁杀出，杀得袁军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又行不到数里，左边李典、右边徐晃，两军截杀一阵。袁绍父子胆丧心惊，奔入旧寨，令三军造饭。方欲待食，左边张辽、右边张郃，迳来冲寨。绍慌上马，前奔仓亭；人马困乏，欲待歇息，后面曹操大军赶来，袁绍舍命而走。

正走着，一声鼓响，左边夏侯渊、右边高览，两军冲出。袁绍聚拢三个儿子和外甥，拼死冲开一条血路逃走。又走了不到十里，左边乐进、右边于禁杀出，杀得袁军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。又走不到几里，左边李典、右边徐晃，两军拦截厮杀了一阵。袁绍父子吓得胆丧心惊，逃进旧寨，叫三军做饭。刚要吃饭，左边张辽、右边张郃，径直来冲营寨。袁绍慌忙上马，往前奔向仓亭；人马困乏，正想歇息，后面曹操大军又追来，袁绍拼命逃走。

正行之间，左边曹洪、右边夏侯惇，挡住去路。绍大呼曰：“若不决死战，必为所擒矣！”奋力冲突，得脱重围。袁熙、高干皆被箭伤。军马死亡殆尽。绍抱三子痛哭一场，不觉昏倒。众人急救，绍口吐鲜血不止，叹曰：“吾自历战数十场，不意今日狼狈至此！此天丧吾也！汝等各回本州，誓与曹贼一决雌雄！”便教辛评、郭图火急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，恐曹操犯境；令袁熙仍回幽州，高干仍回并州，各去收拾人马，以备调用。袁绍引袁尚等入冀州养病，令尚与审配、逢纪暂掌军事。

正走着，左边曹洪、右边夏侯惇，挡住了去路。袁绍大喊：“若不拼死决战，必定被他们擒住！”奋力冲杀，才脱出重围。袁熙、高干都中了箭伤。军马几乎死光。袁绍抱着三个儿子痛哭一场，不觉昏倒。众人急忙抢救，袁绍口吐鲜血不止，叹道：“我亲身经历几十场战斗，没想到今天狼狈到这个地步！这是天要亡我啊！你们各回本州，发誓要和曹贼决一雌雄！”就叫辛评、郭图火速跟随袁谭前往青州整顿，以防曹操侵犯边境；叫袁熙仍回幽州，高干仍回并州，各去收拾人马，以备调用。袁绍带着袁尚等人进冀州养病，叫袁尚和审配、逢纪暂时掌管军事。

却说曹操自仓亭大胜，重赏三军，令人探察冀州虚实。细作回报：“绍卧病在床。袁尚、审配紧守城池。袁谭、袁熙、高干皆回本州。”众皆劝操急攻之。操曰：“冀州粮食极广，审配又有机谋，未可急拔。见今禾稼在田，恐废民业，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。”正议间，忽荀彧有书到，报说：“刘备在汝南得刘辟、龚都数万之众。闻丞相提军出征河北，乃令刘辟守汝南，备亲自引兵乘虚来攻许昌。丞相可速回军御之。”操大惊，留曹洪屯兵河上，虚张声势。操自提大兵往汝南来迎刘备。

却说曹操自从仓亭大胜，重赏三军，派人探察冀州的虚实。细作回报：“袁绍卧病在床。袁尚、审配紧守城池。袁谭、袁熙、高干都回本州去了。”众人都劝曹操赶快进攻。曹操说：“冀州粮食极多，审配又有计谋，不能很快攻下。眼下庄稼还在田里，怕荒废了百姓的生计，暂且等秋收以后再取也不晚。”正商议时，忽然荀彧有信送到，报告说：“刘备在汝南得了刘辟、龚都几万人马。听说丞相领兵出征河北，就叫刘辟守汝南，刘备亲自领兵趁虚来攻许昌。丞相可赶快回军抵御。”曹操大惊，留曹洪屯兵河上，虚张声势。曹操亲自带大军往汝南来迎战刘备。

却说玄德与关、张、赵云等，引兵欲袭许都。行近穰山地面，正遇曹兵杀来，玄德便于穰山下寨。军分三队：云长屯兵于东南角上，张飞屯兵于西南角上，玄德与赵云于正南立寨。曹操兵至，玄德鼓噪而出。操布成阵势，叫玄德打话。玄德出马于门旗下。操以鞭指骂曰：“吾待汝为上宾，汝何背义忘恩？”玄德曰：“汝托名汉相，实为国贼！吾乃汉室宗亲，奉天子密诏，来讨反贼！”遂于马上朗诵衣带诏。

却说玄德和关、张、赵云等人，领兵想袭击许都。走近穰山一带，正遇上曹兵杀来，玄德就在穰山下扎寨。军队分为三队：云长屯兵在东南角上，张飞屯兵在西南角上，玄德和赵云在正南立寨。曹操兵到，玄德擂鼓呐喊杀出。曹操布成阵势，叫玄德出来答话。玄德在门旗下出马。曹操用鞭指着骂道：“我待你为上宾，你为什么背义忘恩？”玄德说：“你假托汉朝丞相的名义，实际是国贼！我是汉室宗亲，奉天子密诏，来讨伐反贼！”就在马上高声朗诵衣带诏。

操大怒，教许褚出战。玄德背后赵云，挺枪出马。二将相交，三十合不分胜负。忽然喊声大震，东南角上，云长冲突而来；西南角上，张飞引军冲突而来。三处一齐掩杀。曹军远来疲困，不能抵当，大败而走。玄德得胜回营。

曹操大怒，叫许褚出战。玄德背后赵云挺枪出马。二将交锋，三十回合不分胜负。忽然喊声大震，东南角上云长冲杀过来；西南角上张飞领兵冲杀过来。三处一齐掩杀。曹军远道而来，疲惫困乏，抵挡不住，大败而走。玄德得胜回营。

次日，又使赵云搦战。操兵旬日不出。玄德再使张飞搦战，操兵亦不出。玄德愈疑。忽报龚都运粮至，被曹军围住，玄德急令张飞去救。忽又报夏侯惇引军抄背后迳取汝南，玄德大惊曰：“若如此，吾前后受敌，无所归矣！”急遣云长救之。两军皆去。

第二天，又派赵云挑战。曹兵十天不出。玄德再派张飞挑战，曹兵也不出。玄德越发起疑。忽然报告龚都运粮来，被曹军围住了，玄德急令张飞去救。忽然又报夏侯惇领兵抄到背后，直取汝南，玄德大惊说：“如果这样，我前后受敌，无处可归了！”急派云长去救。两路兵都走了。

不一日，飞马来报夏侯惇已打破汝南，刘辟弃城而走，云长现今被围。玄德大惊。又报张飞去救龚都，也被围住了。玄德急欲回兵，又恐操兵后袭。忽报寨外许褚搦战，玄德不敢出马。候至天明，教军士饱餐，步军先起，马军后随，寨中虚传更点。玄德等离寨约行数里，转过土山，火把齐明，山头上大呼曰：“休教走了刘备！丞相在此专等！”玄德慌寻路走。赵云曰：“主公勿忧，但跟某来。”赵云挺枪跃马，杀开条路，玄德掣双股剑后随。

没过一天，飞马来报夏侯惇已打破汝南，刘辟弃城而逃，云长现在被围住了。玄德大惊。又报张飞去救龚都，也被围住了。玄德急着想撤兵，又怕曹兵从后面追袭。忽然报告寨外许褚挑战，玄德不敢出马。等到天亮，叫军士吃饱饭，步兵先走，骑兵随后，寨中照旧虚打更点。玄德等人离寨大约走了几里，转过一座土山，火把一齐点亮，山头上有人大喊：“别让刘备跑了！丞相在这里专等！”玄德慌忙找路逃走。赵云说：“主公不要担心，只管跟我来。”赵云挺枪跃马，杀开一条路，玄德拔出双股剑跟在后面。

正战间，许褚追至，与赵云力战。背后于禁、李典又到。玄德见势危，落荒而走。听得背后喊声渐远，玄德望深山僻路，单马逃生。捱到天明，侧首一彪军冲出。玄德大惊，视之，乃刘辟引败军千余骑，护送玄德家小前来；孙乾、简雍、糜芳亦至，诉说：“夏侯惇军势甚锐，因此弃城而走。曹兵赶来，幸得云长当住，因此得脱。”玄德曰：“不知云长今在何处？”刘辟曰：“将军且行，却再理会。”

正交战时，许褚追到，和赵云奋力厮杀。背后于禁、李典又到了。玄德见形势危急，落荒而逃。听得背后喊声渐渐远了，玄德往深山小路，单人匹马逃命。熬到天亮，侧面一支军队冲出。玄德大惊，一看，原来是刘辟带着一千多败残骑兵，护送玄德家小前来；孙乾、简雍、糜芳也到了，诉说：“夏侯惇军势很猛，因此弃城而走。曹兵追来，幸亏云长挡住，因此得以脱身。”玄德说：“不知云长现在在哪里？”刘辟说：“将军暂且先走，再作打算。”

行到数里，一棒鼓响，前面拥出一彪人马。当先大将，乃是张郃，大叫：“刘备快下马受降！”玄德方欲退后，只见山头上红旗麾动，一军从山坞内拥出，为首大将，乃高览也。玄德两头无路，仰天大呼曰：“天何使我受此窘极耶！事势至此，不如就死！”欲拔剑自刎。刘辟急止之曰：“容某死战，夺路救君。”言讫，便来与高览交锋。战不三合，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。

走了几里，一通鼓响，前面拥出一支人马。当先大将是张郃，大叫：“刘备快下马投降！”玄德正想后退，只见山头上红旗挥动，一支军从山坳里拥出，为首大将是高览。玄德前后两头都没有路，仰天大喊道：“天为什么让我受这样的困窘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，不如死了吧！”就要拔剑自刎。刘辟急忙拦住他说：“让我拼死一战，夺路救您。”说完，就来和高览交锋。战不到三个回合，被高览一刀砍于马下。

玄德正慌，方欲自战，高览后军忽然自乱，一将冲阵而来，枪起处，高览翻身落马。视之，乃赵云也。玄德大喜。云纵马挺枪，杀散后队，又来前军独战张郃。郃与云战三十余合，拨马败走。云乘势冲杀，却被郃兵守住山隘，路窄不得出。

玄德正慌乱，刚要亲自去战，高览的后军忽然自己乱了，一员将冲阵而来，枪起之处，高览翻身落马。一看，原来是赵云。玄德大喜。赵云纵马挺枪，杀散后队，又来前军独战张郃。张郃和赵云战了三十多个回合，拨马败走。赵云乘势冲杀，却被张郃的兵守住山口，路窄冲不出去。

正夺路间，只见云长、关平、周仓引三百军到。两下夹攻，杀退张郃。各出隘口，占住山险下寨。玄德使云长寻觅张飞。原来张飞去救龚都，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。飞奋力杀退夏侯渊，迤逦赶去，却被乐进引军围住。云长路逢败军，寻踪而去，杀退乐进，与飞同回见玄德。

正在夺路时，只见云长、关平、周仓带着三百军赶到。两面夹攻，杀退张郃。各自冲出隘口，占住山险扎下营寨。玄德叫云长去寻找张飞。原来张飞去救龚都，龚都已被夏侯渊所杀。张飞奋力杀退夏侯渊，一路追赶，却被乐进领兵围住。云长路上遇到败兵，顺着踪迹找去，杀退乐进，和张飞一同回来见玄德。

人报曹军大队赶来，玄德教孙乾等保护老小先行。玄德与关、张、赵云在后，且战且走。操见玄德去远，收军不赶。玄德败军不满一千，狼狈而奔。前至一江，唤土人问之，乃汉江也。玄德权且安营。土人知玄德，奉献羊酒，乃聚饮于沙滩之上。玄德叹曰：“诸君皆有王佐之才，不幸跟随刘备。备之命窘，累及诸君。今日身无立锥，诚恐有误诸君。君等何不弃备而投明主，以取功名乎？”

有人报告曹军大队追来，玄德叫孙乾等人保护老小先走。玄德和关、张、赵云在后面，边战边走。曹操见玄德走远了，收兵不追。玄德的败兵不满一千，狼狈奔逃。前面到了一条江边，叫当地人来问，原来是汉江。玄德暂且安营。当地人知道是玄德，献上羊和酒，于是在沙滩上聚饮。玄德叹道：“诸位都有辅佐帝王的才能，不幸跟随了我刘备。我命运困窘，连累了诸位。如今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，实在怕耽误了诸位。你们何不离开我，去投奔贤明的君主，求取功名呢？”

众皆掩面而哭。云长曰：“兄言差矣。昔日高祖与项羽争天下，数败于羽，后九里山一战成功，而开四百年基业。胜负兵家之常，何可自隳其志？”孙乾曰：“成败有时，不可丧志。此离荆州不远。刘景升坐镇九州，兵强粮足，更且与公皆汉室宗亲，何不往投之？”玄德曰：“但恐不容耳。”乾曰：“某愿先往说之，使景升出境而迎主公。”

众人都掩面而哭。云长说：“兄长说错了。从前高祖和项羽争天下，屡次被项羽打败，后来九里山一战成功，开创了四百年基业。胜败是兵家常事，怎能自己毁掉志气？”孙乾说：“成败各有时机，不可丧失志气。这里离荆州不远。刘景升坐镇一方，兵强粮足，况且和您同是汉室宗亲，何不去投奔他？”玄德说：“只怕他不肯收容。”孙乾说：“我愿先去劝说他，让景升出境来迎接主公。”

玄德大喜，便令孙乾星夜往荆州。到郡入见刘表。礼毕，刘表问曰：“公从玄德，何故至此？”乾曰：“刘使君天下英雄，虽兵微将寡，而志欲匡扶社稷。汝南刘辟、龚都素无亲故，亦以死报之。明公与使君，同为汉室之胄；今使君新败，欲往江东投孙仲谋。乾谏言曰：‘不可背亲而向疏。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，士归之如水之投东，何况同宗乎？’因此使君特使乾先来拜白，惟明公命之。”

玄德大喜，就叫孙乾连夜赶往荆州。孙乾到了荆州，进去拜见刘表。行礼完毕，刘表问：“您跟随玄德，为什么到这里来？”孙乾说：“刘使君是天下英雄，虽然兵少将寡，却立志匡扶国家。汝南的刘辟、龚都和他向来没有亲故，也以死相报。明公和使君同是汉室后裔；如今使君新近兵败，想去江东投奔孙仲谋。我劝他说：‘不可背弃亲近的去投靠疏远的。荆州刘将军礼贤下士，士人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东一样，何况是同宗呢？’因此使君特地派我先来禀告，一切听凭明公吩咐。”

表大喜曰：“玄德，吾弟也。久欲相会，而不可得。今肯惠顾，实为幸甚。”蔡瑁谮曰：“不可。刘备先从吕布，后事曹操，近投袁绍，皆不克终，足可见其为人。今若纳之，曹操必加兵于我，枉动干戈；不如斩孙乾之首，以献曹操，操必重待主公也。”孙乾正色曰：“乾非惧死之人也。刘使君忠心为国，非曹操、袁绍、吕布等比。前此相从，不得已也。今闻刘将军汉朝苗裔，谊切同宗，故千里相投。尔何献谗而妒贤如此耶！”

刘表大喜说：“玄德是我的兄弟。我早想和他相会，却没能如愿。如今他肯光临，实在是太幸运了。”蔡瑁进谗言说：“不可。刘备先跟吕布，后事曹操，近来又投袁绍，都没有善终，足可见他的为人。如今若收留他，曹操必定对我们用兵，白白动起干戈；不如斩了孙乾的头，献给曹操，曹操必定重待主公。”孙乾正色说：“我孙乾不是怕死的人。刘使君忠心为国，不是曹操、袁绍、吕布这些人可比。先前跟随他们，是不得已。如今听说刘将军是汉朝后裔，同宗情谊深切，所以千里来投。你为什么这样进谗言、嫉妒贤人！”

刘表闻言，乃叱蔡瑁曰：“吾主意已定，汝勿多言。”蔡瑁惭恨而出。刘表遂命孙乾先往报玄德，一面亲自出郭三十里迎接。玄德见表，执礼甚恭。表亦相待甚厚。玄德引关、张等拜见刘表，表遂与玄德同入荆州，分拨院宅居住。

刘表听了这话，就呵斥蔡瑁说：“我主意已定，你不要多说。”蔡瑁又惭愧又怨恨地出去了。刘表就命孙乾先回去报告玄德，一面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。玄德见到刘表，行礼十分恭敬。刘表也待他很优厚。玄德领关、张等人拜见刘表，刘表就和玄德一同进入荆州，分拨住宅给他们居住。

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荆州，投奔刘表，便欲引兵攻之。程昱曰：“袁绍未除，而遽攻荆襄，倘袁绍从北而起，胜负未可知矣。不如还兵许都，养军蓄锐，待来年春暖，然后引兵先破袁绍，后取荆襄。南北之利，一举可收也。”

却说曹操探知玄德已经去荆州投奔刘表，就想领兵去攻打。程昱说：“袁绍还没除掉，就急着攻打荆襄，倘若袁绍从北方起兵，胜负就难说了。不如回兵许都，休养军队、积蓄锐气，等来年春暖，然后领兵先破袁绍，再取荆襄。南北两方的利益，可以一举得到。”

操然其言，遂提兵回许都。至建安八年，春正月，操复商议兴兵。先差夏侯惇、满宠镇守汝南，以拒刘表；留曹仁、荀彧守许都；亲统大军前赴官渡屯扎。

曹操赞同他的话，就领兵回许都。到了建安八年春正月，曹操又商议起兵。先派夏侯惇、满宠镇守汝南，以抵挡刘表；留曹仁、荀彧守许都；亲自统率大军前往官渡驻扎。

且说袁绍自旧岁感冒吐血症候，今方稍愈，商议欲攻许都。审配谏曰：“旧岁官渡、仓亭之败，军心未振，尚当深沟高垒，以养军民之力。”

且说袁绍自从去年得了吐血的病症，如今才稍稍好转，商议想攻打许都。审配劝谏说：“去年官渡、仓亭两次战败，军心还没振作，还应当深挖壕沟、高筑营垒，来休养军民的力量。”

正议间，忽报曹操进兵官渡，来攻冀州。绍曰：“若候兵临城下，将至河边，然后拒敌，事已迟矣。吾当自领大军出迎。”袁尚曰：“父亲病体未痊，不可远征。儿愿提兵前去迎敌。”绍许之，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谭，幽州取袁熙，并州取高干，四路同破曹操。正是：

正商议时，忽然报告曹操进兵官渡，来攻冀州。袁绍说：“如果等到敌兵临近城下、将到河边，再去抵挡，就晚了。我应当亲自率领大军出去迎战。”袁尚说：“父亲病体还没痊愈，不可远征。儿子愿领兵前去迎敌。”袁绍答应了，就派人到青州调袁谭，到幽州调袁熙，到并州调高干，四路一同攻破曹操。正是：

才向汝南鸣战鼓，又从冀北动征鼙。

刚在汝南敲响了战鼓，又在冀北擂动了征鼙。

未知胜负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不知胜负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