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回　曹操煮酒论英雄　关公赚城斩车胄

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：“公却用何人？”马腾曰：“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，何不求之？”承曰：“此人虽系皇叔，今正依附曹操，安肯行此事耶？”腾曰：“吾观前日围场之中，曹操迎受众贺之时，云长在玄德背后，挺刀欲杀操，玄德以目视之而止。玄德非不欲图操，恨操爪牙多，恐力不及耳。公试求之，当必应允。”吴硕曰：“此事不宜太速，当从容商议。”众皆散去。

却说董承等人问马腾说：“您要用什么人？”马腾说：“现有豫州牧刘玄德在这里，为什么不去求他？”董承说：“这个人虽然是皇叔，如今正依附曹操，怎肯做这件事？”马腾说：“我看前些天围场之中，曹操迎受众人欢呼的时候，云长在玄德背后，挺刀要杀曹操，玄德用眼色制止了他。玄德不是不想图谋曹操，只恨曹操爪牙太多，怕力量不够罢了。您试着去求他，必定会答应。”吴硕说：“这件事不宜太急，应当从容商议。”众人都散去了。

次日黑夜里，董承怀诏，迳往玄德馆中来。门吏入报，玄德迎出，请入小阁坐定。关、张侍立于侧。玄德曰：“国舅夤夜至此，必有事故。”承曰：“白日乘马相访，恐操见疑，故黑夜相见。”玄德命取酒相待。承曰：“前日围场之中，云长欲杀曹操，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，何也？”玄德失惊曰：“公何以知之？”承曰：“人皆不见，某独见之。”

第二天夜里，董承怀揣诏书，径直到玄德的住处来。门吏进去通报，玄德迎出来，请他进小阁坐下。关、张侍立在旁边。玄德说：“国舅深夜到这里，必定有事。”董承说：“白天骑马来拜访，怕曹操起疑，所以夜里来相见。”玄德叫人拿酒来招待。董承说：“前些天围场之中，云长要杀曹操，将军动眼摇头止住了他，这是为什么？”玄德吃惊地说：“您怎么知道的？”董承说：“别人都没看见，只有我看见了。”

玄德不能隐讳，遂曰：“舍弟见操僭越，故不觉发怒耳。”承掩面而哭曰：“朝廷臣子，若尽如云长，何忧不太平哉！”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，乃佯言曰：“曹丞相治国，为何忧不太平？”承变色而起曰：“公乃汉朝皇叔，故剖肝沥胆以相告，公何诈也？”玄德曰：“恐国舅有诈，故相试耳。”

玄德不能再隐瞒，就说：“舍弟看见曹操僭越，所以不觉发怒罢了。”董承捂着脸哭道：“朝廷的臣子，若都像云长一样，何愁天下不太平！”玄德怕他是曹操派来试探的，就假意说：“曹丞相治理国家，为什么要愁天下不太平？”董承变了脸色站起来说：“您是汉朝的皇叔，所以我剖肝沥胆地告诉您，您为什么要欺诈？”玄德说：“我怕国舅有诈，所以试探一下罢了。”

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。玄德不胜悲愤。又将义状出示，上止有六位：一，车骑将军董承；二，工部侍郎王子服；三，长水校尉种辑；四，议郎吴硕；五，昭信将军吴子兰；六，西凉太守马腾。玄德曰：“公既奉诏讨贼，备敢不效犬马之劳。”承拜谢，便请书名。玄德亦书“左将军刘备”，押了字，付承收讫。承曰：“尚容再请三人，共聚十义，以图国贼。”玄德曰：“切宜缓缓而行，不可轻泄。”

于是董承拿出衣带诏给他看。玄德悲愤不已。董承又把义状拿出来给他看，上面只有六位：第一，车骑将军董承；第二，工部侍郎王子服；第三，长水校尉种辑；第四，议郎吴硕；第五，昭信将军吴子兰；第六，西凉太守马腾。玄德说：“您既然奉诏讨贼，我刘备怎敢不效犬马之劳。”董承拜谢，就请他签名。玄德也写上“左将军刘备”，画了押，交给董承收好。董承说：“还要再请三个人，凑成十个义士，共同图谋国贼。”玄德说：“千万要慢慢来，不可轻易泄露。”

共议到五更，相别去了。玄德也防曹操谋害，就下处后园种菜，亲自浇灌，以为韬晦之计。关、张曰：“兄不留心天下大事，而学小人之事，何也？”玄德曰：“此非二弟所知之。”二人乃不复言。

一同商议到五更，才告别离去。玄德也防备曹操谋害，就在住处的后园种菜，亲自浇灌，作为隐藏锋芒的计策。关、张说：“兄长不留心天下大事，却学小人干的事，这是为什么？”玄德说：“这不是两位兄弟所能明白的。”二人就不再说了。

一日，关、张不在，玄德正在后园浇菜，许褚、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：“丞相有命，请使君便行。”玄德惊问曰：“有甚紧事？”许褚曰：“不知。只教我来相请。”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。操笑曰：“在家做得好大事！”諕得玄德面如土色。操执玄德手，直至后园曰：“玄德学圃不易。”玄德方才放心，答曰：“无事消遣耳。”操曰：“适见枝头梅子青青，忽感去年征张绣时，道上缺水，将士皆渴。吾心生一计，以鞭虚指曰：‘前面有梅林。’军士闻之，口皆生唾，由是不渴。

一天，关、张不在，玄德正在后园浇菜，许褚、张辽带着几十人进了园中说：“丞相有命，请使君马上去。”玄德吃惊地问：“有什么要紧事？”许褚说：“不知道。只叫我来请。”玄德只得跟着二人进府去见曹操。曹操笑着说：“在家里做的好大事！”吓得玄德面如土色。曹操拉着玄德的手，一直走到后园说：“玄德学种菜园可不容易。”玄德这才放下心来，回答说：“没事消遣罢了。”曹操说：“刚才看见枝头梅子青青，忽然想起去年征讨张绣时，路上缺水，将士都口渴。我心生一计，用鞭子虚指着说：‘前面有梅林。’军士们听了，嘴里都生出口水，因此就不渴了。

今见此梅，不可不赏。又值煮酒正熟，故邀使君小亭一会。”玄德心神方定，随至小亭，已设樽俎：盘置青梅，一樽煮酒。二人对坐，开怀畅饮。

如今见了这梅子，不能不赏。又恰好煮的酒正熟了，所以请使君到小亭一聚。”玄德心神才安定下来，跟着到了小亭，那里已经摆好了酒器食具：盘里放着青梅，一樽煮酒。二人对坐，开怀畅饮。

酒至半酣，忽阴云漠漠，骤雨将至。从人遥指天外龙挂，操与玄德凭栏观之。操曰：“使君知龙之变化否？”玄德曰：“未知其详。”操曰：“龙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隐；大则兴云吐雾，小则隐介藏形；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，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方今春深，龙乘时变化，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，可比世之英雄。玄德久历四方，必知当世英雄。请试指言之。”

酒喝到半醉，忽然阴云密布，暴雨就要来了。随从远远指着天边的龙挂，曹操和玄德靠着栏杆观看。曹操说：“使君知道龙的变化吗？”玄德说：“不知道详细。”曹操说：“龙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隐；变大时兴云吐雾，变小时隐去身形；升腾时飞腾在宇宙之间，隐伏时潜藏在波涛之中。如今正是春深时节，龙乘着时令变化，就像人得了志而纵横四海。龙这种东西，可以比作世上的英雄。玄德久历四方，一定知道当今的英雄。请试着指出来说说。”

玄德曰：“备肉眼安识英雄？”操曰：“休得过谦。”玄德曰：“备叨恩庇，得仕于朝。天下英雄，实有未知。”操曰：“既不识其面，亦闻其名。”玄德曰：“淮南袁术，兵粮足备，可谓英雄。”操笑曰：“冢中枯骨，吾早晚必擒之！”玄德曰：“河北袁绍，四世三公，门多故吏；今虎踞冀州之地，部下能事者极多，可谓英雄。”操笑曰：“袁绍色厉胆薄，好谋无断；干大事而惜身，见小利而忘命，非英雄也。”玄德曰：“有一人名称八骏，威镇九州：刘景升可为英雄。”

玄德说：“我刘备一双凡眼，怎能识得英雄？”曹操说：“不要太谦虚了。”玄德说：“我承蒙您的恩庇，得以在朝中做官。天下的英雄，实在不知道。”曹操说：“就算没见过他们的面，也总听过他们的名声。”玄德说：“淮南袁术，兵多粮足，可以算是英雄。”曹操笑道：“他是坟墓里的枯骨，我早晚一定擒住他！”玄德说：“河北袁绍，四代人中出了三公，门下有很多旧日的属吏；如今像老虎一样盘踞在冀州之地，部下能办事的人极多，可以算是英雄。”曹操笑道：“袁绍外表强硬、胆子却小，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；干大事却爱惜自身，见了小利就忘了性命，不是英雄。”玄德说：“有一个人名列八骏，威震九州：刘景升可以算英雄。”

操曰：“刘表虚名无实，非英雄也。”玄德曰：“有一人血气方刚，江东领袖：孙伯符乃英雄也。”操曰：“孙策藉父之名，非英雄也。”玄德曰：“益州刘季玉，可为英雄乎？”操曰：“刘璋虽系宗室，乃守户之犬耳，何足为英雄！”玄德曰：“如张绣、张鲁、韩遂等辈皆何如？”操鼓掌大笑曰：“此等碌碌小人，何足挂齿！”玄德曰：“舍此之外，备实不知。”操曰：“夫英雄者，胸怀大志，腹有良谋；有包藏宇宙之机，吞吐天地之志者也。”玄德曰：“谁能当之？”操以手指玄德，后自指曰：“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。”

曹操说：“刘表徒有虚名，没有实才，不是英雄。”玄德说：“有一个人血气方刚，是江东的领袖：孙伯符是英雄。”曹操说：“孙策凭借的是父亲的名声，不是英雄。”玄德说：“益州的刘季玉，可以算英雄吗？”曹操说：“刘璋虽然是宗室，不过是看家的狗罢了，哪里算得上英雄！”玄德说：“像张绣、张鲁、韩遂这些人怎么样？”曹操拍手大笑说：“这些庸庸碌碌的小人物，哪里值得一提！”玄德说：“除此以外，我实在不知道了。”曹操说：“所谓英雄，是胸怀大志、腹有良谋；有包藏宇宙的机谋、吞吐天地的志向的人。”玄德说：“谁能当得起？”曹操用手指指玄德，然后指指自己说：“当今天下的英雄，只有使君和我曹操罢了。”

玄德闻言，吃了一惊，手中所执匙箸，不觉落于地下。时正值天雨将至，雷声大作。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：“一震之威，乃至于此。”操笑曰：“丈夫亦畏雷乎？”玄德曰：“圣人迅雷风烈必变，安得不畏？”将闻言失箸缘故，轻轻掩饰过了。操遂不疑玄德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玄德听了这话，吃了一惊，手中拿着的汤匙和筷子，不知不觉掉到了地上。这时恰好大雨将至，雷声大作。玄德就从容低头拾起筷子说：“一声雷震的威力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。”曹操笑道：“大丈夫也怕雷吗？”玄德说：“圣人遇到疾雷烈风也必定变色，怎能不怕？”就这样把听了话掉筷子的缘故，轻轻掩饰过去了。曹操于是不再怀疑玄德。后人有诗称赞说：

勉从虎穴暂趋身，说破英雄惊杀人。

勉强在虎穴中暂且容身，被人一语说破是英雄，真要把人吓死。

巧借闻雷来掩饰，随机应变信如神。

巧妙地借着听见雷声来掩饰，随机应变，真是神妙。

天雨方住，见两个人撞入后园，手提宝剑，突至亭前，左右拦挡不住。操视之，乃关、张二人也。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，听得玄德被许褚、张辽请将去了，慌忙来相府打听；闻说在后园，只恐有失，故冲突而入。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。二人按剑而立。操问二人何来。云长曰：“听知丞相和兄饮酒，特来舞剑，以助一笑。”操笑曰：“此非鸿门会，安用项庄、项伯乎？”玄德亦笑。操命：“取酒与‘二樊哙’压惊。”关、张拜谢。

雨刚停，只见两个人闯进后园，手提宝剑，突然冲到亭前，左右拦也拦不住。曹操一看，原来是关、张二人。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刚回来，听说玄德被许褚、张辽请去了，慌忙到相府打听；听说在后园，只怕有什么闪失，所以闯了进来。却看见玄德和曹操对坐喝酒。二人按着剑站在那里。曹操问二人来做什么。云长说：“听说丞相和兄长饮酒，特地来舞剑，助个笑乐。”曹操笑道：“这里又不是鸿门宴，哪里用得着项庄、项伯？”玄德也笑了。曹操吩咐：“拿酒来给这两位‘樊哙’压惊。”关、张拜谢。

须臾席散，玄德辞操而归。云长曰：“险些惊杀我两个！”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、张。张问是何意。玄德曰：“吾之学圃，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；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，我故失惊落箸。又恐操生疑，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。”关、张曰：“兄真高见！”

不一会儿酒席散了，玄德辞别曹操回去。云长说：“差点把我们两个吓死！”玄德把掉筷子的事告诉了关、张。张飞问这是什么意思。玄德说：“我种菜园子，正是要让曹操知道我没有大志；没想到曹操竟然指我为英雄，所以我吃惊掉了筷子。又怕曹操生疑，所以借着怕雷来掩饰罢了。”关、张说：“兄长真是高见！”

操次日又请玄德。正饮间，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。操召入问之。宠曰：“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。”玄德急问曰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
第二天曹操又请玄德。正在饮酒的时候，有人报告满宠去打探袁绍的消息回来了。曹操召他进来询问。满宠说：“公孙瓒已经被袁绍打败了。”玄德急忙问道：“愿听详细情形。”

宠曰：“瓒与绍战不利，筑城围圈，圈上建楼高十丈，名曰易京楼；积粟三十万以自守，战士出入不息。或有被绍围者，众请救之。瓒曰：‘若救一人，后之战者只望人救，不肯死战矣。’遂不肯救。因此袁绍兵来，多有降之者。瓒势孤，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，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。瓒又遗书张燕，暗约举火为号，里应外合。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，却来城外放火诱敌。瓒自出战，伏兵四起，军马折其大半。退守城中，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，放起火来。

满宠说：“公孙瓒和袁绍作战不利，筑起城墙围成一圈，圈上建了十丈高的楼，名叫易京楼；积存粮食三十万来自守，战士出出进进不停。有人被袁绍围住，众人请求去救。公孙瓒说：‘如果救了一个人，以后作战的人就只盼着别人来救，不肯拼死作战了。’就不肯去救。因此袁绍的兵一来，很多人都投降了。公孙瓒势力孤单，派人带着书信到许都求救，没想到半路上被袁绍的军队截获。公孙瓒又写信给张燕，暗中约定举火为号，里应外合。送信的人又被袁绍捉住，袁绍反而到城外放火诱敌。公孙瓒亲自出战，伏兵四面杀起，军马折损了一大半。退守城中，被袁绍挖地道直通到公孙瓒住的楼下，放起火来。

瓒无路走，先杀妻子，然后自缢，全家都被火焚了。今袁绍得了瓒军，声势甚盛。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，不恤军民，众皆背反。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。绍欲取玉玺，术约亲自送至。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。若二人协力，急难收复。乞丞相作急图之。”

公孙瓒无路可走，先杀了妻子儿女，然后上吊自尽，全家都被火烧死了。如今袁绍得了公孙瓒的军队，声势很盛。袁绍的弟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，不体恤军民，众人都背叛了他。袁术派人把帝号让给袁绍。袁绍想要玉玺，袁术约定亲自送去。如今已经放弃淮南，想去河北。如果他们二人协力，就难以收复了。请丞相赶快图谋他们。”

玄德闻公孙瓒已死，追念昔日荐己之恩，不胜伤感；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，放心不下。因暗想曰：“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，更待何时？”遂起身对操曰：“术若投绍，必从徐州过。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，术可擒矣。”操笑曰：“来日奏帝，即便起兵。”

玄德听说公孙瓒已死，追念他从前举荐自己的恩情，不胜伤感；又不知道赵子龙下落如何，放心不下。于是暗想：“我不趁这个时候找个脱身的办法，还等什么时候？”就起身对曹操说：“袁术若去投奔袁绍，必定从徐州经过。我请求带一支军队在半路截击，袁术就可以擒住了。”曹操笑道：“明天奏明天子，就可以起兵。”

次日，玄德面奏献帝。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，又差朱灵、路昭二人同行。玄德辞帝，帝泣送之。玄德到寓，星夜收拾军器鞍马，挂了将军印，催促便行。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。玄德曰：“国舅忍耐，某次行必有以报命。”承曰：“公宜留意，勿负帝心。”二人分别。关，张在马上问曰：“兄今番出征，何故如此慌速？”玄德曰：“吾乃笼中鸟，网中鱼。此一行如鱼入大海，鸟上青霄，不受笼网之羁绊也。”因命关、张催朱灵、路昭军马速行。

第二天，玄德当面奏明献帝。曹操叫玄德总领五万人马，又派朱灵、路昭二人同行。玄德辞别献帝，献帝流着泪送他。玄德回到住处，连夜收拾军器鞍马，挂上将军印，催促立刻出发。董承追出城外十里长亭来送行。玄德说：“国舅暂且忍耐，我这一去必定有所作为来回报。”董承说：“您要留心，不要辜负了天子的心意。”二人分别。关、张在马上问道：“兄长这次出征，为什么这样慌忙急促？”玄德说：“我就像笼中的鸟、网中的鱼。这一走如鱼入大海、鸟上青天，不再受笼子和网的束缚了。”于是命关、张催促朱灵、路昭的军马快走。

时郭嘉、程昱，考较钱粮方回，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，慌入谏曰：“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？”操曰：“欲截袁术耳。”程昱曰：“昔刘备为豫州牧时，某等请杀之，丞相不听；今日又与之兵，此放龙入海，纵虎归山也。后欲治之，其可得乎？”郭嘉曰：“丞相纵不杀备，亦不当使之去。古人云：‘一日纵敌，万世之患。’望丞相察之。”操然其言，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，务要追玄德转来。许褚应诺而去。

这时郭嘉、程昱核查钱粮刚回来，知道曹操已派玄德领兵去徐州，慌忙进来劝谏说：“丞相为什么让刘备统领军队？”曹操说：“是要截击袁术。”程昱说：“从前刘备做豫州牧的时候，我们请求杀他，丞相不听；今天又给他兵马，这是放龙入海、纵虎归山啊。以后再想制服他，还办得到吗？”郭嘉说：“丞相纵然不杀刘备，也不该让他走。古人说：‘一日放走敌人，就是万世的祸患。’望丞相明察。”曹操认为他们说得对，就叫许褚带兵五百前去，务必把玄德追回来。许褚答应着去了。

却说玄德正行之间，只见后面尘头骤起，谓关，张曰：“此必曹兵追至也。”遂下了营寨，令关、张各执军器，立于两边。许褚至，见严兵整甲，乃下马入营见玄德。玄德曰：“公来此何干？”褚曰：“奉丞相命，特请将军回去，别有商议。”玄德曰：“‘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’吾面过君，又蒙丞相钧语，今别无他议，公可速回，为我禀覆丞相。”许褚寻思：“丞相与他一向交好，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，只得将他言语回复，另候裁夺便了。”

却说玄德正在行军，只见后面尘土骤起，对关、张说：“这一定是曹兵追来了。”就扎下营寨，叫关、张各拿兵器，站在两边。许褚来到，见军容严整、兵甲齐备，就下马进营见玄德。玄德说：“您来这里做什么？”许褚说：“奉丞相的命令，特地请将军回去，另有商议。”玄德说：“‘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’我当面辞过天子，又受了丞相的吩咐，现在没有别的可商议的了，您可以赶快回去，替我禀复丞相。”许褚心想：“丞相和他一向交好，这次又没叫我来厮杀，只好把他的话回复丞相，另听丞相决断便了。”

遂辞了玄德，领兵而回；回见曹操，备述玄德之言。操犹豫未决。程昱、郭嘉曰：“备不肯回兵，可知心变。”操曰：“我有朱灵、路昭，二人在彼，料玄德未敢心变。况我既遣之，何可复悔？”遂不复追玄德。后人有诗赞玄德曰：

就辞别玄德，领兵回去；回见曹操，详细说了玄德的话。曹操犹豫不决。程昱、郭嘉说：“刘备不肯回兵，可见他已经变心了。”曹操说：“我有朱灵、路昭二人在他那里，料想玄德不敢变心。何况我既然派他去了，怎么能再反悔？”就不再追玄德。后人有诗称赞玄德说：

束兵秣马去匆匆，心念天言衣带中。

整顿兵马、喂饱战马，匆匆而去，心里记着衣带中天子的诏言。

撞破铁笼逃虎豹，顿开金锁走蛟龙。

撞破铁笼，虎豹逃了出去；打开金锁，蛟龙游走了。

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，边报又急，亦回西凉州去了。玄德兵至徐州，刺史车胄出迎。公宴毕，孙乾、糜竺等都来参见。玄德回家探视老小，一面差人探听袁术。探子回报：“袁术奢侈太过，雷薄、陈兰，皆投嵩山去了。术声势甚衰，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。绍命人召术，术乃收拾人马、宫禁御用之物，先到徐州来。”

却说马腾见玄德已经走了，边境的警报又急，也回西凉州去了。玄德领兵到了徐州，刺史车胄出来迎接。公宴完毕，孙乾、糜竺等人都来参见。玄德回家探望家小，一面派人打探袁术。探子回报说：“袁术奢侈太过，雷薄、陈兰都投奔嵩山去了。袁术声势大衰，就写信把帝号让给袁绍。袁绍派人召袁术，袁术就收拾人马和宫中御用的器物，先到徐州来了。”

玄德知袁术将至，乃引关、张、朱灵、路昭，五万军出，正迎著先锋纪灵至。张飞更不打话，直取纪灵。斗无十合，张飞大喝一声，刺纪灵于马下。败军奔走，袁术自引军来斗。玄德分兵三路，朱灵、路昭在左，关、张在右，玄德自引兵居中，与术相见，在门旗下责骂曰：“汝反逆不道，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。汝当束手受降，免你罪犯。”袁术骂曰：“织席编屦小辈，安敢轻我！”麾兵赶来。玄德暂退，让左右两路军杀出。杀得术军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；兵卒逃亡，不可胜计。

玄德知道袁术将到，就带着关、张、朱灵、路昭，率五万军马出城，正迎着先锋纪灵到来。张飞也不答话，直取纪灵。斗不到十个回合，张飞大喝一声，把纪灵刺于马下。败军逃走，袁术亲自领兵来战。玄德把兵分成三路，朱灵、路昭在左，关、张在右，玄德亲自领兵居中，和袁术相见，在门旗下责骂说：“你叛逆无道，我今天奉圣明的诏书前来讨伐你。你应当束手投降，可以免你的罪。”袁术骂道：“织席编鞋的小子，怎敢小看我！”挥兵追来。玄德暂且后退，让左右两路军杀出。杀得袁术的军队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渠；士兵逃亡的，多得数不清。

又被嵩山雷薄、陈兰，劫去钱粮草料。欲回寿春，又被群盗所袭，只得住于江亭。止有一千余众，皆老弱之辈。时当盛暑，粮食尽绝，只剩麦三十斛，分派军士，家人无食，多有饿死者。

袁术又被嵩山的雷薄、陈兰劫去了钱粮草料。想回寿春，又被群盗袭击，只得停驻在江亭。只剩一千多人，都是老弱之辈。当时正值盛暑，粮食全部吃完，只剩麦子三十斛，分给军士，家里人没有吃的，饿死了很多。

术嫌饭粗，不能下咽，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。庖人曰：“止有血水，安得蜜水？”术坐于床上，大叫一声，倒于地下，吐血斗余而死。时建安四年六月也。后人有诗曰：

袁术嫌饭粗糙，咽不下去，就叫厨子拿蜜水来解渴。厨子说：“只有血水，哪里有蜜水？”袁术坐在床上，大叫一声，倒在地上，吐血一斗多而死。这时是建安四年六月。后人有诗说：

汉末刀兵起四方，无端袁术太猖狂。

汉末刀兵在四方兴起，袁术无缘无故太过猖狂。

不思累世为公相，便欲孤身做帝王。

不想着家族世代做公卿宰相，竟想孤身一人做帝王。

强暴枉夸传国玺，骄奢妄说应天祥。

强横残暴，白白夸耀手中的传国玉玺；骄奢淫逸，胡乱说自己应了上天的祥瑞。

渴思蜜水无由得，独卧空床呕血亡。

口渴想喝蜜水却无从得到，独自躺在空床上吐血而亡。

袁术已死，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，被徐璆尽杀之。璆夺得玉玺，赴许都献于曹操。曹操大喜，封徐璆为高陵太守，此时玉玺归操。

袁术死后，侄子袁胤带着灵柩和妻小逃往庐江，被徐璆全部杀了。徐璆夺得玉玺，到许都献给曹操。曹操大喜，封徐璆为高陵太守，这时玉玺归了曹操。

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，写表申奏朝廷，书呈曹操，令朱灵、路昭回许都，留下军马保守徐州，一面亲自出城，招谕流散人民复业。

却说玄德得知袁术已死，写表奏报朝廷，写信呈给曹操，叫朱灵、路昭回许都，留下军马守卫徐州，一面亲自出城，招抚流散的百姓回来重操旧业。

且说朱灵、路昭回许都见曹操，说玄德留下军马。操怒，欲斩二人。荀彧曰：“权归刘备，二人亦无奈何。”操乃赦之。彧又曰：“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。”

且说朱灵、路昭回许都见曹操，说玄德留下了军马。曹操大怒，要斩二人。荀彧说：“兵权归了刘备，二人也没有办法。”曹操就赦免了他们。荀彧又说：“可以写信给车胄，叫他在城内设法图谋刘备。”

操从其计，暗使人来见车胄，传曹操钧旨。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。登曰：“此事极易。今刘备出城招民，不日将还；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，只作接他，待马到来，一刀斩之；某在城上射住后军，大事济矣。”胄从之。陈登回见父陈珪，备言其事。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。登领父命，飞马去报，正迎著关、张，报说如此如此。原来关、张先回，玄德在后。

曹操听从了他的计策，暗中派人来见车胄，传达曹操的命令。车胄当即请陈登来商议这件事。陈登说：“这事极容易。如今刘备出城招抚百姓，不久就要回来；将军可以叫军士埋伏在瓮城边，只当是迎接他，等他的马一到，一刀斩了他；我在城上用箭射住他的后军，大事就成了。”车胄依从了。陈登回去见父亲陈珪，详细说了这件事。陈珪叫陈登先去通报玄德。陈登领了父亲的命令，飞马去报信，正好迎着关、张，把事情如此这般地说了。原来关、张先回，玄德在后面。

张飞听得，便要去厮杀。云长曰：“他伏瓮城边待我，去必有失。我有一计，可杀车胄：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，引车胄出迎，袭而杀之。”飞然其言。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，衣甲都同。当夜三更，到城叫门。城上问是谁，众应是曹丞相差张文远的人马。报知车胄，胄急请陈登议曰：“若不迎接，诚有疑；若出迎之，又恐有诈。”胄乃上城回言：“黑夜难以分辨，待明早相见。”城下答应：“只恐刘备知道，疾快开门！”

张飞听了，就要去厮杀。云长说：“他在瓮城边埋伏等我们，去了必定吃亏。我有一计，可以杀车胄：趁夜里扮作曹军到徐州，引车胄出来迎接，袭击杀了他。”张飞认为他说得对。那部下的军队原本就有曹操的旗号，衣甲也都相同。当夜三更，到城下叫门。城上问是谁，众人回答是曹丞相派来的张文远的人马。有人报知车胄，车胄急忙请陈登商议说：“若不迎接，确实会被怀疑；若出去迎接，又怕有诈。”车胄就上城回话说：“黑夜难以分辨，等明天早上再相见。”城下回答：“只怕刘备知道，快快开门！”

车胄犹豫未定，城外一片声叫开门。车胄只得披挂上马，引一千军出城；跑过吊桥，大叫：“文远何在？”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，大叫曰：“匹夫安敢怀诈，欲杀吾兄！”车胄大惊，战未数合，遮拦不住，拨马便回。到吊桥边，城上陈登乱箭射下，车胄绕城而走。云长赶来，手起一刀，砍于马下，割下首级，提回望城上呼曰：“反贼车胄，吾已杀之；众等无罪，投降免死。”诸军倒戈投降，军民皆安。

车胄犹豫不定，城外一片喊声叫开门。车胄只得披挂上马，带一千军马出城；跑过吊桥，大叫：“文远在哪里？”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，大叫道：“匹夫怎敢心怀奸诈，想杀我兄长！”车胄大惊，交战没几个回合，抵挡不住，拨马就往回跑。跑到吊桥边，城上陈登乱箭射下，车胄只好绕城逃走。云长追上来，手起一刀，把他砍于马下，割下首级，提着回来向城上喊道：“反贼车胄，我已经杀了；你们没有罪，投降可以免死。”众军倒戈投降，军民都安定下来。

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，具言车胄欲害之事，今已斩首。玄德大惊曰：“曹操若来，如之奈何？”云长曰：“弟与张飞迎之。”玄德懊悔不已，遂入徐州。百姓父老，伏道而接。玄德到府，寻张飞，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。玄德曰：“杀了曹操心腹之人，如何肯休？”陈登曰：“某有一计，可退曹操。”正是：

云长拿着车胄的头去迎接玄德，详细说了车胄要加害的事，如今已经斩首。玄德大惊说：“曹操若来，怎么办？”云长说：“小弟和张飞去迎战他。”玄德懊悔不已，就进了徐州。百姓父老伏在道旁迎接。玄德到了府中，寻找张飞，张飞已经把车胄全家杀尽了。玄德说：“杀了曹操的心腹之人，他怎肯罢休？”陈登说：“我有一计，可以退曹操。”正是：

既把孤身离虎穴，还将妙计息狼烟。

已经孤身离开了虎穴，又要用妙计平息战火。

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陈登说出什么计来，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