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回　荐杜预老将献新谋　降孙皓三分归一统

却说吴主孙休，闻司马炎已篡魏，知其必将伐吴，忧虑成疾，卧床不起，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，令太子孙湾出拜。吴主把兴臂，手指湾而卒。兴出与群臣商议，欲立太子孙湾为君。左典军万彧曰：“湾幼不能专政，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。”左将军张布亦曰：“皓才识明断，堪为帝王。”丞相濮阳兴不能决，入奏朱太后。太后曰：“吾寡妇人耳，安知社稷之事？卿等斟酌立之，可也。”兴遂迎皓为君。

却说吴主孙休听说司马炎已经篡夺了魏，知道他必定要伐吴，忧虑成病，卧床不起，于是召丞相濮阳兴入宫，命太子孙湾出来拜见。吴主握着濮阳兴的手臂，手指着孙湾就去世了。濮阳兴出来与群臣商议，打算立太子孙湾为君。左典军万彧说：“孙湾年幼，不能执掌政事，不如迎立乌程侯孙皓。”左将军张布也说：“孙皓才识明断，可以做帝王。”丞相濮阳兴不能决断，进宫奏告朱太后。太后说：“我只是个寡妇人家，哪里懂得国家大事？你们斟酌着立吧。”濮阳兴于是迎立孙皓为君。

皓字元宗，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。当年七月，即皇帝位，改元为元兴元年，封太子孙湾为豫章王，追谥父和为文皇帝，尊母何氏为太后，加丁奉为左右大司马。次年改为甘露元年。皓凶暴日甚，酷溺酒色，宠幸中常侍岑昏。濮阳兴、张布谏之，皓怒斩二人，灭其三族。由是廷臣缄口，不敢再谏。又改宝鼎元年，以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时皓居武昌，扬州百姓溯流供给，甚苦之；又奢侈无度，公私匮乏。陆凯上疏谏曰：

孙皓字元宗，是大帝孙权的太子孙和的儿子。这年七月，即皇帝位，改年号为元兴元年，封太子孙湾为豫章王，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，尊母亲何氏为太后，加封丁奉为左右大司马。第二年改为甘露元年。孙皓一天比一天凶暴，沉溺酒色，宠幸中常侍岑昏。濮阳兴、张布劝谏他，孙皓发怒杀了二人，诛灭他们的三族。从此朝臣闭口，不敢再劝谏。又改为宝鼎元年，任命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当时孙皓住在武昌，扬州百姓逆流而上供应物资，非常困苦；他又奢侈无度，公家私人都很匮乏。陆凯上疏劝谏说：

今无灾而民命尽，无为而国财空，臣窃痛之。昔汉室既衰，三家鼎立；今曹、刘失道，皆为晋有：此目前之明验也。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。武昌土城险瘠，非王者之都，且童谣云：“宁饮建业水，不食武昌鱼。宁还建业死，不止武昌居。”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。今国无一年之蓄，有露根之渐；官吏为苛扰，莫之或恤。大帝时，后宫女不满百；景帝以来，乃有千数；此耗财之甚者也。又左右皆非其人，群党相挟，害忠隐贤，此皆蠹政病民者也。愿陛下省百役，罢苛扰，简出宫女，清选百官，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。

如今没有灾害而百姓性命耗尽，没有作为而国家财力空虚，臣私下为此痛心。从前汉室衰落以后，三家鼎立；如今曹氏、刘氏失了道义，都被晋占有：这是眼前明显的证据。臣愚昧，只是为陛下爱惜国家罢了。武昌土城险峻贫瘠，不是帝王的都城，而且童谣说：“宁可喝建业的水，不吃武昌的鱼。宁可回建业去死，也不在武昌居住。”这足以表明民心和天意了。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，已渐有树根外露的危象；官吏苛刻骚扰，没有人体恤百姓。大帝时，后宫女子不满一百；景帝以来，竟有上千人；这是最耗费钱财的。再者陛下左右都不是合适的人，结党相互挟持，陷害忠良、埋没贤才，这都是败坏政事、残害百姓的人。愿陛下减省各种劳役，停止苛刻骚扰，裁减放出宫女，清理选拔百官，那么上天喜悦、百姓归附，国家就安定了。

疏奏，皓不悦，又大兴土木，作昭明宫，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；又召术士尚广，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。尚对曰：“陛下筮得吉兆，庚子岁，青盖当入洛阳。”皓大喜，谓中书丞华核曰：“先帝纳卿之言，分头命将，沿江一带，屯数百营，命老将丁奉总之。朕欲兼并汉土，以为蜀主复仇，当取何地为先？”核谏曰：“今成都不守，社稷倾崩，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。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，乃为上计。若强动兵甲，正犹披麻救火，必致自焚也。愿陛下察之。”

奏疏呈上，孙皓不高兴，又大兴土木，修建昭明宫，命文武各官进山采伐木材；又召术士尚广，命他用蓍草占卜夺取天下的事。尚广回答说：“陛下卜得吉兆，庚子年，青盖车将进入洛阳。”孙皓大喜，对中书丞华核说：“先帝采纳你的建议，分头命将，沿江一带屯驻几百座营寨，命老将丁奉总领。朕想兼并汉土，替蜀主报仇，应当先取哪里？”华核劝谏说：“如今成都失守，社稷倾覆，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。陛下应当修养德行来安定吴国百姓，这才是上策。如果勉强动用兵甲，正像披着麻衣去救火，必定会烧了自己。愿陛下明察。”

皓大怒曰：“朕欲乘时恢复旧业，汝出此不利之言，若不看汝旧臣之面，斩首号令！”叱武士推出殿门。华核出朝叹曰：“可惜锦绣江山，不久属于他人矣！”遂隐居不出。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，以图襄阳。

孙皓大怒说：“朕想乘时恢复旧业，你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，若不是看在你是旧臣的份上，就砍下你的头示众！”喝令武士把他推出殿门。华核出了朝堂，叹道：“可惜这锦绣江山，不久就要属于别人了！”于是隐居不出。于是孙皓命镇东将军陆抗领兵屯驻江口，图谋襄阳。

早有消息报入洛阳。近臣报知晋主司马炎，晋主闻陆抗寇襄阳，与众官商议。贾充出班奏曰：“臣闻吴国孙皓，不修德政，专行无道。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，俟其国中有变，乘势攻取，东吴反掌可得也。”炎大喜，即降诏遣使到襄阳，宣谕羊祜。祜奉诏，整点军马，预备迎敌。自是羊祜镇守襄阳，甚得军民之心。吴人有降而欲去者，皆听之。减戍逻之卒，用以垦田八百余顷。其初到时，军无百日之粮。及至来年，军中有十年之积。祜在军，尝著轻裘，系宽带，不披铠甲，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。

早有消息报入洛阳。近臣报告晋主司马炎，晋主听说陆抗侵犯襄阳，与众官商议。贾充出班奏道：“臣听说吴国孙皓不修德政，专行无道。陛下可以下诏命都督羊祜率兵抵御他，等吴国内部有变，乘势攻取，东吴易如反掌就可得到。”司马炎大喜，立即降诏派使者到襄阳，宣谕羊祜。羊祜奉诏，整点军马，准备迎敌。从此羊祜镇守襄阳，很得军民之心。吴人有投降过来又想回去的，都听任他们走。减少守边巡逻的士卒，用来开垦田地八百多顷。他刚到时，军中没有一百天的粮食。到了第二年，军中有了十年的积蓄。羊祜在军中，常穿着轻便的皮衣，系着宽松的衣带，不披铠甲，帐前侍卫的不过十几个人。

一日，部将入帐禀祜曰：“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，可乘其无备而袭之，必获大胜。”祜笑曰：“汝众人小觑陆抗耶？此人足智多谋，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，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，吾救之无及。此人为将，我等只可自守；候其内有变，方可图取。若不审时势而轻进，此取败之道也。”众将服其论，只自守疆界而已。

一天，部将进帐禀告羊祜说：“哨马来报，吴兵都很懈怠，可以趁他们没有防备去袭击，必获大胜。”羊祜笑道：“你们小看陆抗吗？这人足智多谋，前些日子吴主命他攻下西陵，斩了步阐和他的将士几十人，我来不及救援。这个人为将，我们只可自守；等他们内部有变，才可以图取。如果不审察时势就轻易进兵，这是自取失败的做法。”众将佩服他的见解，只守住自己的疆界罢了。

一日，羊祜引诸将打猎，正值陆抗亦出猎。羊祜下令：“我军不许过界。”众将得令，止于晋地打围，不犯吴境。陆抗望见，叹曰：“羊将军兵有纪律，不可犯也。”日晚各退。祜归至军中，察问所得禽兽，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。吴人皆悦，来报陆抗。抗召来人入，问曰：“汝主帅能饮酒否？”来人答曰：“必得佳酿则饮之。”抗笑曰：“吾有斗酒，藏之久矣。今付与汝持去，拜上都督。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，特奉一勺，以表昨日出猎之情。”来人领诺，携酒而去。左右问抗曰：“将军以酒与彼，有何主意？”抗曰：“彼既施德于我，我岂得无以酬之？”众皆愕然。

一天，羊祜带领众将打猎，正碰上陆抗也出来打猎。羊祜下令：“我军不许越过边界。”众将得令，只在晋地围猎，不侵犯吴境。陆抗望见，叹道：“羊将军的兵有纪律，不可侵犯啊。”天晚各自退去。羊祜回到军中，查问所猎得的禽兽，凡是被吴人先射伤的都送还。吴人都很高兴，来报告陆抗。陆抗叫来人进来，问道：“你们主帅能喝酒吗？”来人回答说：“一定要有好酒才喝。”陆抗笑道：“我有一斗酒，藏了很久了。现在交给你带去，拜上都督。这酒是我陆某亲手酿来自己喝的，特地奉上一勺，表达昨天出猎的情谊。”来人答应了，带着酒走了。左右问陆抗说：“将军把酒送给他，是什么用意？”陆抗说：“他既然对我施了恩德，我怎能没有回报呢？”众人都很惊愕。

却说来人回见羊祜，以抗所问，并奉酒事，一一陈告。祜笑曰：“彼亦知吾能饮乎？”遂命开壶取饮。部将陈元曰：“其中恐有奸诈，都督且宜慢饮。”祜笑曰：“抗非毒人者也，不必疑虑。”竟倾壶饮之。自是使人通问，常相往来。

却说来人回去见羊祜，把陆抗所问的话和送酒的事一一陈述。羊祜笑道：“他也知道我能喝酒吗？”就命人打开酒壶取来喝。部将陈元说：“这里面恐怕有奸诈，都督还是慢点喝。”羊祜笑道：“陆抗不是下毒害人的人，不必疑虑。”竟然倾壶喝了。从此派人互通问候，常常往来。

一日，抗遣人候祜。祜问曰：“陆将军安否？”来人曰：“主帅卧病数日未出。”祜曰：“料彼之病，与我相同。吾已合成熟药在此，可送与服之。”来人持药回见抗。众将曰：“羊祜乃是吾敌也，此药必非良药。”抗曰：“岂有鸩人羊叔子哉？汝众人勿疑。”遂服之。次日病愈，众将皆拜贺。抗曰：“彼专以德，我专以暴，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。今宜各保疆界而已，无求细利。”众将领命。

一天，陆抗派人来问候羊祜。羊祜问道：“陆将军好吗？”来人说：“主帅卧病好几天没有出来了。”羊祜说：“料想他的病和我的相同。我已配好了现成的药在这里，可以送去给他服用。”来人拿着药回去见陆抗。众将说：“羊祜是我们的敌人，这药一定不是好药。”陆抗说：“哪有用毒药害人的羊叔子呢？你们不要怀疑。”就服了药。第二天病好了，众将都来拜贺。陆抗说：“他专用德，我专用暴，这样他将不战而使我们降服啊。如今应当各保疆界罢了，不要贪求小利。”众将领命。

忽报吴主遣使来到，抗接入问之。使曰：“天子传谕将军，作急进兵，勿使晋人先入。”抗曰：“汝先回，吾随有疏章上奏。”使人辞去，抗即草疏遣人赍到建业。近臣呈上，皓拆观其疏，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，且劝吴主修德慎罚，以安内为念，不当以黩武为事。吴主览毕，大怒曰：“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，今果然矣！”遂遣使罢其兵权，降为司马，却命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。群臣皆不敢谏。吴主皓自改元建衡，至凤凰元年，恣意妄为，穷兵屯戍，上下无不嗟怨。

忽然报说吴主派使者来到，陆抗接进来询问。使者说：“天子传谕将军，火速进兵，不要让晋人先打进来。”陆抗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有奏章上奏。”使者告辞而去，陆抗随即起草奏疏派人送到建业。近臣呈上，孙皓拆开奏疏一看，疏中详细陈述晋不可伐的情形，并且劝吴主修养德行，慎用刑罚，以安定内部为念，不应当以穷兵黩武为事。吴主看完，大怒说：“朕听说陆抗在边境与敌人勾通，现在果然如此！”于是派使者罢免了他的兵权，降为司马，另命左将军孙冀代领他的军队。群臣都不敢劝谏。吴主孙皓从改元建衡，到凤凰元年，任意妄为，穷兵屯戍，上下没有不叹息怨恨的。

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，直言苦谏，皆被所杀。前后十余年，杀忠臣四十余人。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。群臣恐怖，莫敢奈何。

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孙皓无道，直言苦谏，都被杀了。前后十几年，杀了忠臣四十多人。孙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。群臣恐惧，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。

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，孙皓失德，见吴有可乘之机，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。其略曰：

却说羊祜听说陆抗被罢了兵权，孙皓失德，看到吴国有可乘之机，就写了表章派人到洛阳请求伐吴。表章大略说：

夫期运虽由天所授，而功业必因人而成。今江淮之险，不如剑阁；孙皓之暴，过于刘禅；吴人之困，甚于巴蜀；而大晋兵力，盛于往时，不于此际平一四海，而更阻兵相守，使天下困于征戍，经历盛衰，不能长久也。

时运虽然由上天授予，但功业必定要靠人去成就。如今江淮的险要，比不上剑阁；孙皓的暴虐，超过刘禅；吴人的困苦，比巴蜀更甚；而大晋的兵力，比以往更强盛。不在这个时候统一四海，却还要按兵相守，使天下困于征战戍守，经历盛衰变化，就不能长久了。

司马炎观表，大喜，便令兴师。贾充、荀勗、冯纯三人，力言不可，炎因此不行。祜闻上不允其请，叹曰：“天下不如意者，十常八九。今天与不取，岂不大可惜哉！”至咸宁四年，羊祜入朝，奏辞归乡养病。炎问曰：“卿有何安邦之策，以教寡人？”祜曰：“孙皓暴虐已甚，于今可不战而克。若皓不幸而殁，更立贤君，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。”炎大悟曰：“卿今便提兵往伐，若何？”祜曰：“臣年老多病，不堪当此任。陛下另选智勇之士，可也。”遂辞炎而归。

司马炎看了表章，大喜，就要发兵。贾充、荀勗、冯纯三人极力说不可，司马炎因此没有出兵。羊祜听说皇上没有准许他的请求，叹道：“天下不如意的事，十件中常有八九件。如今上天给的却不去取，岂不是太可惜了！”到了咸宁四年，羊祜进朝，奏请辞官回乡养病。司马炎问道：“你有什么安邦的计策，来教导寡人？”羊祜说：“孙皓暴虐已经到了极点，现在可以不战而胜。如果孙皓不幸死了，吴国改立贤君，那么吴就不是陛下所能得到的了。”司马炎大悟说：“你现在就领兵去讨伐，怎么样？”羊祜说：“臣年老多病，担当不了这个重任。陛下另选智勇双全的人就可以了。”于是辞别司马炎回去了。

是年十一月，羊祜病危，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。炎至卧榻前，祜下泪曰：“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！”炎亦泣曰：“朕悔不能用卿伐吴之事。今日谁可继卿之志？”祜含泪而言曰：“臣死矣，不敢不尽愚诚。右将军杜预可任。若欲伐吴，须当用之。”炎曰：“举善荐贤，乃美事也；卿何荐人于朝，即自焚其奏稿，不令人知耶？”祜曰：“拜官公朝，谢恩私门，臣所不取也。”言讫而亡。炎大哭回宫，敕赠太傅钜平侯。南州百姓闻羊祜死，罢市而哭。

这年十一月，羊祜病危，司马炎亲自驾车到他家中问候。司马炎来到床前，羊祜流泪说：“臣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陛下！”司马炎也哭着说：“朕后悔没能采用你伐吴的建议。今天谁可以继承你的志向？”羊祜含泪说：“臣要死了，不敢不尽我的愚忠。右将军杜预可以担当。如果要伐吴，必须用他。”司马炎说：“推举好人、荐引贤才，是美事；你为什么向朝廷推荐了人，随即烧掉奏稿，不让人知道呢？”羊祜说：“在朝廷上受官，却到私人门下去谢恩，这是臣所不取的。”说完就去世了。司马炎大哭回宫，下敕追赠他为太傅、钜平侯。南州的百姓听说羊祜死了，罢市哭泣。

江南守边将士，亦皆哭泣，襄阳人思祜存日，常游于岘山，遂建庙立碑，四时祭之。往来人见其碑文者，无不流涕，故名为“堕泪碑”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江南守边的将士，也都哭泣。襄阳人怀念羊祜在世时常游岘山，就在那里建庙立碑，四季祭祀他。往来的人见到那碑文，没有不流泪的，所以叫作“堕泪碑”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晓日登临感晋臣，古碑零落岘山春。

清晨登上岘山，感念这位晋朝的贤臣，古碑零落，岘山又到了春天。

松间残露频频滴，疑是当年堕泪人。

松林间残留的露水不断滴落，好像是当年流泪的人。

晋王以羊祜之言，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。杜预为人，老成练达，好学不倦，最喜读左丘明《春秋传》，坐卧常自携，每出入必使人持《左传》于马前，时人谓之“《左传》癖”；及奉晋主之命，在襄阳抚民养兵，准备伐吴。

晋主根据羊祜的话，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、都督荆州事。杜预为人老成练达，好学不倦，最喜欢读左丘明的《春秋传》，坐卧常常随身带着，每次出入一定让人拿着《左传》走在马前，当时的人称他有“《左传》癖”；等到奉了晋主的命令，就在襄阳安抚百姓、训练兵马，准备伐吴。

此时吴国丁奉、陆抗皆死，吴主皓每宴群臣，皆令沈醉，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。宴罢之后，各奏过失，有犯者或剥其面，或凿其眼。由是国人大惧。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。其疏曰：

这时吴国的丁奉、陆抗都已去世，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，都叫他们喝得烂醉，又设置黄门郎十人做纠察弹劾的官。宴会结束以后，各自奏报群臣的过失，犯了过错的，有的被剥下脸皮，有的被凿掉眼睛。因此国人非常恐惧。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求伐吴。疏中说：

孙皓荒淫凶逆，宜速征伐。若一旦皓死，更立贤君，则张敌也；臣造船七年，日有朽败；臣年七十，死亡无日；三者一乖，则难图矣。愿陛下无失事机。

孙皓荒淫凶逆，应当赶快征伐。如果一旦孙皓死了，吴国改立贤君，那就是强大了敌人；臣造船已经七年，船只天天有腐朽损坏；臣年已七十，死亡说不定在哪一天；这三件事只要有一件出了差错，就难以图取了。愿陛下不要错过时机。

晋主览疏，遂与群臣议曰：“王公之论，与羊都督暗合。朕意决矣。”侍中王浑奏曰：“臣闻孙皓欲北上，军伍已皆整备，声势正盛，难与争锋。更迟一年以待其疲，方可成功。”晋王依其奏，乃降诏止兵莫动，退入后宫，与秘书丞相张华围棋消遣。近臣奏边庭有表到。晋主开视之，乃杜预表也。表略云：

晋主看了奏疏，就与群臣商议说：“王公的议论，与羊都督不谋而合。朕的主意已定。”侍中王浑奏道：“臣听说孙皓想要北上，军队已经都整顿完备，声势正盛，难以和他争锋。再推迟一年，等他疲惫，才可以成功。”晋主依从了他的奏议，就降诏停止出兵，退入后宫，与秘书丞张华下围棋消遣。近臣奏报边境有表章送到。晋主打开一看，是杜预的表章。表章大略说：

往者，羊祜不博谋于朝臣，而密与陛下计，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。凡事当以利害相校。度此举之利，十有八九，而其害止于无功耳。自秋以来，讨贼之形颇露；今若中止，孙皓恐怖，徙都武昌，完修江南诸城，迁其民居，城不可攻，野无所掠，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。

从前羊祜不广泛地和朝臣商议，而是秘密地与陛下计议，所以朝臣多有不同的意见。凡事应当拿利害来比较。估量这次举动的好处，有十之八九，而它的害处不过是无功而返罢了。自从秋天以来，讨伐吴贼的形迹已经颇为显露；现在如果中途停止，孙皓惊恐，迁都武昌，修整完善江南各城，迁走那里的居民，城池攻不下，野外无可掠取，那么明年的计划也来不及了。

晋主览表才罢，张华突然而起，推却棋枰，敛手奏曰：“陛下圣武，国富民强；吴主淫虐，民忧国敝。今若讨之，可不劳而定。愿勿以为疑。”晋主曰：“卿言洞见利害，朕复何疑？”即出升殿，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，引兵十万出江陵；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滁中；征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；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；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；各引兵五万，皆听预调用。又遣龙骧将军王濬，广武将军唐彬，浮江东下。水陆兵二十余万，战船数万艘。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，节制诸路人马。

晋主刚看完表章，张华突然站起来，推开棋盘，拱手奏道：“陛下圣明英武，国富民强；吴主荒淫暴虐，百姓忧苦，国家凋敝。如今如果讨伐，可以不费力就平定。愿陛下不要再迟疑。”晋主说：“你的话洞察利害，朕还有什么疑虑？”随即出来升殿，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，领兵十万出江陵；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滁中；征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；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；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；各领兵五万，都听杜预调遣。又派龙骧将军王濬、广武将军唐彬，乘船沿江东下。水陆军共二十多万，战船几万艘。又命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，节制各路人马。

早有消息报入东吴。吴主皓大惊，急召丞相张悌，司徒何植，司空滕修，计议退兵之策。悌奏曰：“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，进兵江陵，迎敌杜预；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。臣敢为将，率领左将军沈莹，右将军诸葛靓，引兵十万，出屯牛渚，接引诸路军马。”皓从之，遂令张悌引兵去了。皓退入后宫，面有忧色。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。皓曰：“晋兵大至，诸路已有兵迎之，争奈王濬率兵数万，战船齐备，顺流而下，其锋甚锐，朕因此忧也。”

早有消息报入东吴。吴主孙皓大惊，急忙召丞相张悌、司徒何植、司空滕修，商议退兵的计策。张悌奏道：“可以命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，进兵江陵，迎战杜预；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抵挡夏口等处的军马。臣愿意为将，率领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，领兵十万，出屯牛渚，接应各路军马。”孙皓依从了，就命张悌领兵去了。孙皓退入后宫，面带忧色。宠臣中常侍岑昏问他缘故。孙皓说：“晋兵大举到来，各路已经有兵迎战，无奈王濬率兵几万，战船齐备，顺流而下，锋芒很锐利，朕因此忧虑。”

昏曰：“臣有一计，令王濬之舟，皆为齑粉矣。”皓大喜，遂问其计。岑昏奏曰：“江南多铁，可打连环索百余条，长数百丈，每环重二三十斤，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。再造铁锥数万，长丈余，置于水中。若晋船乘风而来，逢锥则破，岂能渡江也？”皓大喜，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，设立停当。

岑昏说：“臣有一条计策，能让王濬的船都化为粉末。”孙皓大喜，就问他什么计策。岑昏奏道：“江南多铁，可以打造连环铁索一百多条，长几百丈，每个环重二三十斤，在沿江紧要的地方横拦江面。再造铁锥几万根，长一丈多，放在水中。如果晋船乘风而来，碰到铁锥就会破，怎么能渡江呢？”孙皓大喜，传令调拨工匠在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，设置停当。

却说晋都督杜预，兵出江陵，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，乘小舟暗渡长江，夜袭乐乡，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，日则放炮擂鼓，夜则各处举火。旨领命，引众渡江，伏于巴山。次日，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。前哨报道：“吴主遣伍延出陆路，陆景出水路，孙歆为先锋，三路来迎。”杜预引兵前进。孙歆船早到。两兵初交，杜预便退。歆引兵上岸，迤逦追时，不到二十里，一声炮响，四面晋兵大至，吴兵急回。杜预乘势掩杀，吴兵死者，不计其数。孙歆奔到城边，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，就城上举火。

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，命牙将周旨领水手八百人，乘小船偷渡长江，夜袭乐乡，在山林里多插旗帜，白天放炮擂鼓，夜里各处点火。周旨领命，带众人渡江，埋伏在巴山。第二天，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。前哨报道：“吴主派伍延走陆路、陆景走水路、孙歆为先锋，分三路来迎战。”杜预领兵前进。孙歆的船先到。两军刚一交锋，杜预就退。孙歆领兵上岸，一路追赶，不到二十里，一声炮响，四面晋兵大举杀到，吴兵急忙回撤。杜预乘势掩杀，吴兵死者不计其数。孙歆逃到城边，周旨的八百军混杂在败兵中，就在城上点起火来。

歆大惊曰：“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！”急欲退时，被周旨大喝一声，斩于马下。陆景在船上，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，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，上书“晋镇南大将军杜预”。陆景大惊，欲上岸逃命，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。伍延见各军皆败，乃弃城走，被伏兵捉住，缚见杜预。预曰：“留之无用！”叱令武士斩之。遂得江陵。于是沅、湘一带，直抵黄州诸郡，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。预令人持节安抚，秋毫无犯，遂进兵攻武昌。武昌亦降。

孙歆大惊说：“北来的军队竟是飞渡长江的吗！”正要退走，被周旨大喝一声，斩于马下。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，巴山上风中飘出一面大旗，上面写着“晋镇南大将军杜预”。陆景大惊，想上岸逃命，被晋将张尚骑马赶到杀了。伍延见各军都败了，就弃城逃走，被伏兵捉住，绑来见杜预。杜预说：“留着他也没用！”喝令武士杀了。于是得了江陵。从此沅水、湘水一带，直到黄州各郡，太守县令都望风带着印信来投降。杜预派人持节安抚，秋毫无犯，于是进兵攻打武昌。武昌也投降了。

杜预军威大振，遂大会诸将，共议取建业之策。胡奋曰：“百年之寇，未可尽服；方今春水泛涨，难以久住。可俟来春，更为大举。”预曰：“昔乐毅济西一战，而并强齐；今兵威大震，如破竹之势，数节之后，皆迎刃而解，无复有著手处也。”遂驰檄约会诸将，一齐进兵，攻取建业。

杜预军威大振，于是大会众将，共同商议攻取建业的计策。胡奋说：“百年的敌寇，不可能一下全部降服；眼下春水泛涨，难以久留。可以等到来年春天，再大举进攻。”杜预说：“从前乐毅在济西一战，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；如今我们兵威大震，就像劈竹子的势头，劈开几节以后，下面都迎着刀刃自己分开，再也不用费力着手了。”于是飞马传檄，约会各路将领一齐进兵，攻取建业。

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。前哨报说：“吴人造铁索，沿江横截；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。”濬大笑，遂造大筏数十方，上缚草为人，披甲执仗，立于周围，顺水放下。吴兵见之，以为活人，望风先走，暗锥著筏，尽提而去。又于筏上作火炬，长十余丈，大十余围，以麻油灌之，但遇铁索，燃炬烧之，须臾皆断。两路从大江而来，所到之处，无不克胜。

当时龙骧将军王濬率领水兵顺流而下。前哨报说：“吴人造了铁索，沿江横拦；又把铁锥放在水中作防备。”王濬大笑，就造了几十方大木筏，上面捆草扎成人，披甲执兵，立在四周，顺水放下去。吴兵看见，以为是活人，望风先逃了，暗藏的铁锥扎在木筏上，全被木筏带走了。又在筏上做了火炬，长十几丈，粗十几围，用麻油浇灌，只要遇到铁索，就点燃火炬烧它，不一会儿全都烧断。两路军从大江而来，所到之处，没有不攻克取胜的。
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，令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，来迎晋兵。莹谓靓曰：“上流诸军不作堤防，吾料晋军必至此，宜尽力以敌之。若幸得胜，江南自安。今渡江与战，不幸而败，则大事去矣。”靓曰：“公言是也。”言未毕，人报晋兵顺流而下，势不可当。二人大惊，慌来见张悌商议。靓谓悌曰：“东吴危矣，何不遁去？”悌垂泣曰：“吴之将亡，贤愚共知；今若君臣皆降，无一人死于国难，不亦辱乎？”诸葛靓亦垂泣而去。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，晋兵一齐围之。周旨首先杀入吴营，张悌独奋力搏战，死于乱军之中。沈莹被周旨所杀。吴兵四散败走。后人有诗赞张悌曰：
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命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战晋兵。沈莹对诸葛靓说：“上游各军不作防备，我料晋军必定到这里，应当尽力抵挡他们。如果侥幸得胜，江南自然安定。现在渡江与他们交战，万一失败，那么大事就完了。”诸葛靓说：“您说得对。”话还没说完，有人报晋兵顺流而下，势不可当。二人大惊，慌忙来见张悌商议。诸葛靓对张悌说：“东吴危险了，为什么不逃走？”张悌流泪说：“吴国将要灭亡，聪明的人和愚笨的人都知道；如今如果君臣都投降，没有一个人为国难而死，不也是耻辱吗？”诸葛靓也流着泪走了。张悌与沈莹指挥军队抵挡，晋兵一齐把他们围住。周旨首先杀入吴营，张悌独自奋力搏斗，死在乱军之中。沈莹被周旨所杀。吴兵四散败逃。后人有诗赞张悌说：

杜预巴山建大旗，江东张悌死忠时。

杜预在巴山竖起大旗，正是江东张悌以死尽忠的时候。

已拼王气南中尽，不忍偷生负所知。

他已料定江南的王气到头了，仍不忍偷生，辜负了知遇之人。

却说晋兵克了牛渚，深入吴境。王濬遣人驰报捷音。晋主炎闻知大喜，贾充奏曰：“吾兵久劳于外，不服水土，必生疾病，宜召军还，再作后图。”张华曰：“今大兵已入其巢，吴人胆落，不出一月，孙皓必擒矣。若轻召还，前功尽废，诚可惜也。”晋主未及应，贾充叱华曰：“汝不省天时地利，欲妄邀功勋，困弊士卒，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！”炎曰：“此是朕意，华但与朕同耳，何必争辩？”忽报杜预驰表到。晋主视表，亦言宜急进兵之意。晋主遂不复疑，竟下征进之命。

却说晋兵攻克了牛渚，深入吴境。王濬派人飞报捷音。晋主司马炎听了大喜，贾充奏道：“我军长久在外劳苦，不服水土，必定生病，应当召军队回来，再作以后的打算。”张华说：“如今大军已经深入敌人的巢穴，吴人吓破了胆，不出一个月，孙皓必定被擒。如果轻易召回，前功尽弃，实在可惜。”晋主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贾充喝斥张华说：“你不懂天时地利，想妄求功劳，使士卒困乏疲敝，即使杀了你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！”司马炎说：“这是朕的意思，张华只是和朕相同罢了，何必争辩？”忽然报杜预的表章飞马送到。晋主看表，也说应当急速进兵。晋主于是不再迟疑，终于下了进兵的命令。

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，水陆并进，风雷鼓动，吴人望旗而降。吴主皓闻之，大惊失色。诸臣告曰：“北兵日近，江南军民不战而降，将如之何？”皓曰：“何故不战？”众对曰：“今日之祸，皆岑昏之罪，请陛下诛之。臣等出城决一死战。”皓曰：“量一中贵，何能误国？”众大叫曰：“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？”遂不待吴主之命，一齐拥入宫中，碎割岑昏，生啖其肉。陶濬奏曰：“臣领战船皆小，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，自足破之。”皓从其言，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上流迎敌。

王濬等人奉了晋主的命令，水陆并进，声势如风雷鼓动，吴人望见旗帜就投降。吴主孙皓听说，大惊失色。群臣禀告说：“北兵一天天逼近，江南军民不战而降，怎么办？”孙皓说：“为什么不战？”众人回答说：“今天的灾祸，都是岑昏的罪过，请陛下杀了他。臣等出城决一死战。”孙皓说：“区区一个宦官，怎么能误国？”众人大叫道：“陛下难道没看见蜀国的黄皓吗？”于是不等吴主下令，一齐拥入宫中，把岑昏碎割，生吃他的肉。陶濬奏道：“臣所领的战船都小，愿得二万兵乘大船去作战，自然足以破敌。”孙皓听从了他的话，就拨御林各军给陶濬，到上游迎敌。

前将军张象，率水兵下江迎敌。二人部兵正行，不想西北风大起，吴兵旗帜，皆不能立，尽倒竖于舟中；兵卒不肯下船，四散奔走，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。

前将军张象率领水兵下江迎敌。二人的部队正在行进，没想到西北风大起，吴兵的旗帜都立不住，全都倒在船中；士兵不肯上船，四散逃走，只有张象几十个兵在等待敌军。

却说晋将王濬，扬帆而行，过三山，舟师曰：“风波甚急，船不能行；且待风势少息行之。”濬大怒。拔剑叱之曰：“吾目下欲取石头城，何言住耶！”遂擂鼓大进。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。濬曰：“若是真降，便为前部立功。”象回本船，直至石头城下，叫开城门，接入晋兵。孙皓闻晋兵入城，欲自刎。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奏曰：“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？”皓从之，亦舆榇自缚，率诸文武，诣王濬军前归降。濬释其缚，焚其榇，以王礼待之。唐人有诗叹曰：

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，过了三山，船夫说：“风浪很急，船不能走；暂且等风势稍小再走。”王濬大怒，拔剑喝斥他说：“我眼下就要攻取石头城，说什么停下！”于是擂鼓大进。吴将张象带领随从的军士请降。王濬说：“如果是真心投降，就做前部立功。”张象回到自己船上，直到石头城下，叫开城门，接应晋兵进城。孙皓听说晋兵进城，想要自刎。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奏道：“陛下为什么不效法安乐公刘禅呢？”孙皓听从了，也用车载着棺材、自缚双手，率领文武百官到王濬军前归降。王濬解开他的绑绳，烧掉他的棺材，用王侯之礼对待他。唐人有诗感叹说：

王濬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
王濬的楼船从益州顺流而下，金陵的帝王之气黯然消散。

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旛出石头。

千寻长的铁锁沉入江底，一面降旗从石头城上竖起。

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
人世间几回为往事感伤，山形依旧枕着寒冷的江流。

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
如今正逢四海一家的时候，旧时营垒萧条，满是秋天的芦荻。

于是东吴四州八十三郡，三百一十三县，户口五十二万三千，官吏三万二千，兵二十三万，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，米榖二百八十万斛，舟船五千余艘，后宫五千余人，皆归大晋。大事已定，出榜安民，尽封府库仓廪。次日，陶濬兵不战自溃。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；见王濬成了大功，心中忻喜。次日，杜预亦至，大犒三军，开仓赈济吴民，于是吴民安堵。惟有建平太守吴彦，拒城不下，闻吴亡乃降。王濬上表报捷，朝廷闻吴已平，君臣皆贺上寿。

于是东吴四州八十三郡，三百一十三县，户口五十二万三千，官吏三万二千，兵二十三万，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，米谷二百八十万斛，船只五千多艘，后宫五千多人，都归了大晋。大事已定，出榜安民，把府库仓廪全部封存。第二天，陶濬的兵不战自溃。琅琊王司马伷和王戎的大军都到了；见王濬成了大功，心中欢喜。第二天，杜预也到了，大犒三军，开仓赈济吴国百姓，于是吴民安居。只有建平太守吴彦据城不降，听说吴亡才投降。王濬上表报捷，朝廷听说吴已平定，君臣都举杯祝贺。

晋主执杯流涕曰：“此羊太傅之功也，惜其不亲见之耳！”骠骑将军孙秀退朝，向南面哭曰：“昔讨逆壮年，以一校尉创立基业，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，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！”

晋主举杯流泪说：“这是羊太傅的功劳，可惜他不能亲眼看见！”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后，面向南方哭道：“从前讨逆将军正当壮年，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立基业，如今孙皓把整个江南都丢弃了，悠悠苍天，这是什么人啊！”

却说王濬班师，迁吴主孙皓赴洛阳面君。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。帝赐坐曰：“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。”皓对曰：“臣于南方，亦设此座以待陛下。”帝大笑。贾充问皓曰：“闻君在南方，每凿人眼目，剥人面皮，此何等刑耶？”皓曰：“人臣弑君及奸佞不忠者，则加此刑耳。”充默然甚愧。帝封皓为归命侯，子孙封中郎，随降宰辅皆封列侯。丞相张悌阵亡，封其子孙。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。其余各加封赏。

却说王濬班师，把吴主孙皓迁到洛阳朝见皇帝。孙皓上殿叩头拜见晋帝。晋帝赐座说：“朕设这个座位等你很久了。”孙皓回答说：“臣在南方，也设了这个座位等待陛下。”晋帝大笑。贾充问孙皓说：“听说你在南方常常凿人眼睛、剥人脸皮，这是什么刑罚？”孙皓说：“臣子有弑君的，以及奸佞不忠的，就施加这种刑罚。”贾充默然，很是惭愧。晋帝封孙皓为归命侯，他的子孙封为中郎，随同投降的宰辅大臣都封为列侯。丞相张悌阵亡，封赏他的子孙。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。其余的人各有封赏。

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，为一统之基矣。此所谓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”者也。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，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，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，皆善终。后人有古风一篇，以叙其事曰：

从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，成为一统的基业。这就是所谓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”。后来后汉皇帝刘禅死于晋泰始七年，魏主曹奂死于太安元年，吴主孙皓死于太康四年，都得到善终。后人有一篇古风，来叙述这些事：

高祖提剑入咸阳，炎炎红日升扶桑。

汉高祖手提宝剑进入咸阳，汉朝像火红的太阳从扶桑升起。

光武龙兴成大统，金乌飞上天中央。

光武帝如龙腾飞，成就一统大业，金色的太阳飞上了天空正中。

哀哉献帝绍海宇，红轮西坠咸池傍！

可悲啊，献帝继承了天下，那轮红日却已西坠到咸池旁边！

何进无谋中贵乱，凉州董卓居朝堂。

何进没有谋略，宦官作乱，凉州的董卓占据了朝堂。

王允定计诛逆党，李傕郭汜兴刀枪。

王允定下计策诛杀逆党，李傕、郭汜又兴兵动起刀枪。

四方盗贼如蚁聚，六合奸雄皆鹰扬。

四方的盗贼像蚂蚁一样聚集，天下的奸雄都像雄鹰一样奋起。

孙坚孙策起江左，袁绍袁术兴河梁。

孙坚、孙策在江东起事，袁绍、袁术在河梁兴兵。

刘焉父子据巴蜀，刘表军旅屯荆襄。

刘焉父子占据巴蜀，刘表的军队屯驻荆襄。

张修张鲁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西凉。

张修、张鲁称霸南郑，马腾、韩遂守住西凉。

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逞雄才占一方。

陶谦、张绣、公孙瓒，各自施展雄才，占据一方。

曹操专权居相府，牢笼英俊用文武。

曹操专权，坐镇相府，笼络英才俊杰，任用文臣武将。

威震天子令诸侯，总领貔貅镇中土。

他威势震慑天子，号令诸侯，统领勇猛的大军镇守中原。

楼桑玄德本皇孙，义结关张愿扶主。

楼桑村的玄德本是皇家子孙，与关羽、张飞结义，愿意扶助汉主。

东西奔走恨无家，将寡兵微作羁旅。

他东奔西走，恨自己没有安身之地，将少兵微，寄人篱下。

南阳三顾情何深，卧龙一见分寰宇。

南阳三顾茅庐，情意多么深厚，卧龙一见面，就为他划分了天下。

先取荆州后取川，霸业王图在天府。

先取荆州，后取西川，霸业王图就在天府之国。

呜呼三载逝升遐，白帝托孤堪痛楚！

唉！称帝才三年就去世了，白帝城托孤，真叫人悲痛！

孔明六出祁山前，愿以只手将天补。

孔明六出祁山之前，愿以一只手把天补上。

何期历数到此终，长星半夜落山坞！

哪料到汉朝的气数到此终结，长星半夜坠落在山坞之中！

姜维独凭气力高，九伐中原空劬劳。

姜维独自凭着气力高强，九次讨伐中原，白白辛劳。

锺会邓艾分兵进，汉室江山尽属曹。

锺会、邓艾分兵进攻，汉室的江山全归了曹魏。

丕叡芳髦才及奂，司马又将天下交。

曹丕、曹叡、曹芳、曹髦，直到曹奂，司马氏又把天下转到了自己手中。

受禅台前云雾起，石头城下无波涛。

受禅台前风云又起，石头城下江上不再有波涛。

陈留归命与安乐，王侯公爵从根苗。

陈留王、归命侯与安乐公，王、侯、公的爵位都从各自的根苗而来。

纷纷世事无穷尽，天数茫茫不可逃。

纷纷扰扰的世事没有穷尽，天数渺茫，谁也逃不掉。

鼎足三分已成梦，后人凭吊空牢骚。

三分鼎足的局面已经成了一场梦，后人凭吊，也只是空发牢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