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回　假投降巧计成虚话　再受禅依样画葫芦

却说锺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。维曰：“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。艾欲杀瓘，则反情实矣。将军却起兵讨之，可也。”会大喜，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，收邓艾父子。瓘部卒止之曰：“此是锺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，以正反情也。切不可行。”瓘曰：“吾自有计。”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。其檄曰：“奉诏收艾，其余各无所问。若早来归，即加爵赏；敢有不出者，灭三族。”随备槛车两乘，星夜望成都而来。

却说锺会请姜维商议收捕邓艾的计策。姜维说：“可以先命监军卫瓘去收捕邓艾。邓艾如果要杀卫瓘，那么他的反情就证实了。将军再起兵讨伐他，就行了。”锺会大喜，就命卫瓘带几十人进成都，收捕邓艾父子。卫瓘的部下士卒劝阻他说：“这是锺司徒要让邓征西杀了将军，来坐实他的反情啊。千万不可去。”卫瓘说：“我自有计策。”于是先发出檄文二三十道。檄文说：“奉诏收捕邓艾，其余的人一概不问。如果早来归顺，立即加官行赏；胆敢不出来的，诛灭三族。”随即准备两辆囚车，连夜向成都赶来。

比及鸡鸣，艾部将见檄文者，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。时邓艾在府中未起。瓘引数十人突入，大呼曰：“奉诏收邓艾父子！”艾大惊，滚下床来。瓘叱武士缚于车上。其子邓忠出问，亦被捉下，缚于车上。府中将吏大惊，欲待动手抢夺，早望见尘头大起，哨马报说锺司徒大兵到了。众各四散奔走。锺会与姜维下马入府，见邓艾父子已被缚。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：“养犊小儿，何敢如此！”姜维亦骂曰：“匹夫行险徼幸，亦有今日耶？”艾亦大骂。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。

等到鸡叫时，邓艾部将中见到檄文的，都来卫瓘马前投拜。当时邓艾在府中还没有起床。卫瓘带几十人突然冲进去，大喊：“奉诏收捕邓艾父子！”邓艾大惊，滚下床来。卫瓘喝令武士把他绑在车上。他的儿子邓忠出来询问，也被捉住，绑在车上。府中的将吏大惊，正要动手抢夺，早望见尘土大起，哨马报说锺司徒的大兵到了。众人各自四散奔逃。锺会与姜维下马进府，见邓艾父子已被绑住。锺会用鞭子抽打邓艾的头骂道：“养牛犊的小子，怎敢这样！”姜维也骂道：“匹夫冒险侥幸，也有今天吗？”邓艾也破口大骂。锺会把邓艾父子押送到洛阳去。

会入成都，尽得邓艾军马，威声大震。乃谓姜维曰：“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。”维曰：“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，而有未央宫之祸。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，卒伏剑而死。斯二子者，其功名岂不赫然哉？徒以利害未明，而见机之不早也。今公大勋已就，威震其主，何不泛舟绝迹，登峨嵋之岭，而从赤松子游乎？”会笑曰：“君言差矣。吾年未四旬，方思进取，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？”维曰：“若不退闲，当早图良策，此则明公智力所能，无烦老夫之言矣。”会抚掌大笑曰：“伯约知吾心也。”

锺会进入成都，全部得到了邓艾的军马，声威大震。于是对姜维说：“我今天才算称了平生的心愿了。”姜维说：“从前韩信不听蒯通的劝说，才有未央宫的祸事。大夫文种不跟随范蠡泛游五湖，终于伏剑而死。这两个人，他们的功名难道不显赫吗？只因为没有看清利害，没有及早见机罢了。如今您的大功已经成就，威势震动了主上，为什么不乘舟远去、隐没踪迹，登上峨嵋山岭，去跟随赤松子游历呢？”锺会笑道：“您的话错了。我年纪不到四十，正想着进取，怎么能就学这种退隐闲居的事？”姜维说：“如果不退隐闲居，就应当早定良策，这是明公的智谋力量所能办到的，不用老夫多说了。”锺会拍手大笑说：“伯约懂我的心啊。”

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。维密与后主书曰：“望陛下忍数日之辱，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，日月幽而复明，必不使汉室终灭也。”

两人从此每天商议大事。姜维秘密给后主写信说：“望陛下忍受几天的屈辱，我将使国家转危为安，日月由暗复明，一定不让汉室最终灭亡。”

却说锺会正与姜维谋反，忽报司马昭有书到。会接书，书中言：“吾恐司徒收艾不下，自屯兵于长安；相见在近，以此先报。”会大惊曰：“吾兵多艾数倍，若但要我擒艾，晋公知吾独能办之；今日自行兵来，是疑我也。”遂与姜维计议。维曰：“君疑臣则臣必死，岂不见邓艾乎？”会曰：“吾意决矣。事成则得天下，不成则退西蜀，亦不失作刘备也。”维曰：“近闻郭太后新亡，可诈称太后有遗诏，教讨司马昭，以正弑君之罪。据明公之才，中原可席卷而定。”会曰：“伯约当作先锋。

却说锺会正与姜维谋反，忽然报说司马昭有信来到。锺会接过信，信中说：“我怕司徒收捕不了邓艾，亲自屯兵在长安；我们相见在即，所以先通知你。”锺会大惊说：“我的兵比邓艾多好几倍，如果只是要我擒拿邓艾，晋公知道我一个人就能办到；如今亲自带兵前来，是怀疑我了。”于是与姜维商议。姜维说：“君主怀疑臣子，臣子必死，难道没看到邓艾吗？”锺会说：“我的主意已定。事情成功就得天下，不成就退守西蜀，也不失为做个刘备。”姜维说：“近来听说郭太后新近去世，可以诈称太后有遗诏，叫讨伐司马昭，以正他弑君之罪。凭明公的才能，中原可以席卷而定。”锺会说：“伯约应当做先锋。

成事之后，同享富贵。”维曰：“愿效犬马微劳。但恐诸将不服耳。”会曰：“来日元宵佳节，故宫大张灯火，请诸将饮宴。如不从者尽斩之。”维暗喜。次日，会、维二人请诸将饮宴。数巡后，执杯大哭。诸将惊问其故。会曰：“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，为司马昭南阙弑君，大逆无道，早晚将篡魏，命吾讨之。汝等各自签名，共成此事。”众皆大惊，面面相觑。会拔剑出鞘曰：“违令者斩！”众皆恐惧，只得相从，画字已毕，会乃困诸将于宫中，严兵禁守。维曰：“我见诸将不服，请坑之。”会曰：“吾已令宫中掘一坑，置大棒数千，如不从者，打死坑之。”

事成之后，一同享受富贵。”姜维说：“愿效犬马之劳。只怕众将不服罢了。”锺会说：“明天是元宵佳节，在故宫中大放灯火，请众将饮宴。不服从的全都杀掉。”姜维暗喜。第二天，锺会、姜维二人请众将饮宴。酒过数巡，锺会举杯大哭。众将惊问缘故。锺会说：“郭太后临终时有遗诏在这里，因为司马昭在南阙弑君，大逆无道，早晚要篡夺魏国，命我讨伐他。你们各自签名，共同成就这件事。”众人都大惊，面面相觑。锺会拔剑出鞘说：“违令的斩！”众人都恐惧，只得依从，签字画押完毕，锺会就把众将困在宫中，派兵严密看守。姜维说：“我看众将不服，请把他们活埋。”锺会说：“我已命人在宫中挖了一个坑，放了几千根大棒，有不服从的，打死埋进坑里。”

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。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。时胡烈亦被监在宫。建乃密将锺会所言，报知胡烈。烈大惊，泣告曰：“吾儿胡渊，领兵在外，安知会怀此心耶？汝可念向日之情，透一消息，虽死无恨。”建曰：“恩主勿忧，容某图之。”遂出告会曰：“主公软监诸将在内，水食不便，可令一人往来传递。”会素听丘建之言，遂令丘建监临。会分付曰：“吾以重事托汝，休得泄漏。”建曰：“主公放心。某自有紧严之法。”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，烈以密书付其人。

当时有心腹将丘建在旁边。丘建原是护军胡烈部下的旧人。这时胡烈也被监禁在宫中。丘建就把锺会说的话秘密报告了胡烈。胡烈大惊，哭着对他说：“我的儿子胡渊领兵在外，哪里知道锺会怀着这种心思呢？你可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，透个消息出去，我死也没有遗憾。”丘建说：“恩主不要担忧，容我想办法。”于是出来对锺会说：“主公把众将软禁在里面，饮水吃饭不便，可以让一个人往来传送。”锺会一向听丘建的话，就让丘建负责监管。锺会吩咐说：“我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你，不要泄露。”丘建说：“主公放心。我自有严密的办法。”丘建暗中让胡烈的亲信进去，胡烈把密信交给这个人。

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，细言其事，呈上密书。渊大惊，遂遍示诸营知之。众将大怒，急来渊营商议曰：“我等虽死，岂肯从反臣耶？”渊曰：“正月十八日中，可骤入内，如此行之。”监军卫瓘，深喜胡渊之谋，即整顿了人马，令丘建传与胡烈。烈报知诸将。

这个人拿着信火速赶到胡渊营中，细说事情经过，呈上密信。胡渊大惊，就把信遍示各营。众将大怒，急忙来胡渊营中商议说：“我们即使死，怎么肯跟从反臣呢？”胡渊说：“正月十八日中午，可以突然杀进宫去，如此如此行事。”监军卫瓘很赞赏胡渊的计谋，立即整顿了人马，叫丘建传话给胡烈。胡烈又转告众将。

却说锺会请姜维问曰：“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，主何吉凶？”维曰：“梦龙蛇者，皆吉庆之兆也。”会喜，信其言，乃谓维曰：“器仗已备，放诸将出问之，若何？”维曰：“此辈皆有不服之心，久必为害，不如乘早戮之。”会从之，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。维领命，方欲行动，忽然一阵心疼，昏倒在地，左右扶起，半晌方甦。忽报宫外人声沸腾。会方令人探时，喊声大震，四面八方，无限兵到。维曰：“此必是诸将作乱，可先斩之。”忽报兵已入内。

却说锺会请姜维来问道：“我夜里梦见几千条大蛇咬我，主什么吉凶？”姜维说：“梦见龙蛇的，都是吉庆的征兆。”锺会高兴，相信了他的话，就对姜维说：“兵器都已准备好了，放众将出来问他们从不从，怎么样？”姜维说：“这些人都有不服的心，久后必定成祸害，不如趁早杀了。”锺会听从了，就命姜维领武士去杀众魏将。姜维领命，刚要动手，忽然一阵心痛，昏倒在地，左右扶起，好半天才苏醒过来。忽然报说宫外人声鼎沸。锺会刚要派人去探察，喊声大震，四面八方，无数兵马到来。姜维说：“这一定是众将作乱，可以先杀了他们。”忽然报说兵已经杀进来了。

会令关上殿门，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，互相杀死数十人。宫外四面火起，外兵砍开殿门杀入。会自掣剑立杀数人，却被乱箭射倒。众将枭其首。维拔剑上殿，往来冲突，不幸心疼转加。维仰天大叫曰：“吾计不成，乃天命也！”遂自刎而死；时年五十九岁。宫中死者数百人。卫瓘曰：“众军各归营所，以待王命。”魏兵争欲报仇，共剖维腹，其胆大如鸡卵。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。邓艾部下之人，见锺会、姜维已死，遂连夜去追劫邓艾。早有人报知卫瓘。

锺会命关上殿门，让军士爬上殿顶用瓦片打下去，双方互相杀死了几十人。宫外四面起火，外面的兵砍开殿门杀进来。锺会亲自拔剑当场杀了几人，却被乱箭射倒。众将砍下他的首级。姜维拔剑上殿，来回冲杀，不幸心痛加剧。姜维仰天大叫说：“我的计策不成，这是天命啊！”于是自刎而死；时年五十九岁。宫中死了几百人。卫瓘说：“众军各回营地，等候朝廷命令。”魏兵争着要报仇，一起剖开姜维的腹部，他的胆有鸡蛋那么大。众将又把姜维的家属全部抓来杀了。邓艾部下的人，见锺会、姜维已死，就连夜去追赶，要把邓艾劫回来。早有人报告了卫瓘。

瓘曰：“是我捉艾，今若留他，我无葬身之地矣。”护军田续曰：“昔邓艾取江油之时，欲杀续，得众官告免。今日当报此恨。”瓘大喜，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，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，欲还成都。艾只道是本部兵到，不作准备；欲待问时，被田续一刀斩之。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。后人有诗叹邓艾曰：

卫瓘说：“是我捉的邓艾，如果现在留着他，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。”护军田续说：“从前邓艾攻取江油的时候，要杀我，靠众官求情才免了。今天正该报这个仇。”卫瓘大喜，就派田续领五百兵赶到绵竹，正遇上邓艾父子被放出囚车，要回成都。邓艾只以为是本部的兵到了，没作准备；正要问时，被田续一刀杀了。邓忠也死在乱军之中。后人有诗感叹邓艾说：

自幼能筹画，多谋善用兵。

他从小就善于筹划，多谋略，善用兵。

凝眸知地理，仰面识天文。

凝神一看就知道地理，抬头一望就认识天文。

马到山根断，兵来石径分。

他的马到处，山脚都被截断；他的兵来时，石径也为之分开。

功成身被害，魂绕汉江云。

功成以后却遭杀害，魂魄萦绕在汉江的云间。

又有诗叹锺会曰：

又有诗感叹锺会说：

髫年称早慧，曾作秘书郎，

少年时就号称早慧，曾经做过秘书郎，

妙计倾司马，当时号子房。

妙计使司马氏倾心，当时号称张子房。

寿春多赞画，剑阁显鹰扬。

在寿春多有辅佐谋划，在剑阁显示了雄鹰般的威风。

不学陶朱隐，游魂悲故乡。

只因不学陶朱公隐退，游魂只能为故乡悲伤。

又有诗叹姜维曰：

又有诗感叹姜维说：

天水夸英俊，凉州产异才。

天水夸耀出了英俊人物，凉州诞生了奇异之才。

系从尚父出，术奉武侯来。

他的世系出自尚父姜太公，他的兵法承自武侯。

大胆应无惧，雄心誓不回。

胆气豪壮，应当无所畏惧，雄心立誓，永不回头。

成都身死日，汉将有余哀。

成都身死的那一天，汉朝的将士留下无尽的哀思。

却说锺会、姜维、邓艾已死，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。太子刘璿，汉寿亭侯关彝，皆被魏兵所杀。军民大乱，互相践踏，死者不计其数。旬日后，贾充先至，出榜安民，方始宁靖。留卫瓘守成都，乃迁后主赴洛阳。止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。廖化、董厥皆托病不起，后皆忧死。

却说锺会、姜维、邓艾都已死了，张翼等人也死在乱军之中。太子刘璿、汉寿亭侯关彝，都被魏兵杀死。军民大乱，互相践踏，死的人不计其数。十天以后，贾充先到，出榜安民，才开始安定。留卫瓘镇守成都，于是迁后主到洛阳。只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几个人跟随。廖化、董厥都推说有病不肯起来，后来都忧郁而死。

时魏景元五年，改为咸熙元年。春三月。吴将丁奉，见蜀已亡，遂收兵还吴。中书丞华核奏吴主孙休曰：“吴、蜀乃唇齿也。‘唇亡则齿寒’。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，乞陛下深加防御。”休从其言，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，领荆州牧，守江口；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；又沿江一带，屯兵数百营，老将丁奉总督之，以防魏兵。

当时是魏景元五年，改为咸熙元年。春季三月。吴将丁奉见蜀已亡，就收兵回吴。中书丞华核奏告吴主孙休说：“吴、蜀是唇齿相依的。‘嘴唇没了，牙齿就会寒冷’。臣料想司马昭攻吴就在眼前，请陛下加紧防御。”孙休听从了他的话，就命陆逊的儿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，兼领荆州牧，守卫江口；左将军孙异守卫南徐等处关隘路口；又沿江一带，屯兵几百座营寨，由老将丁奉总督，以防魏兵。

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，素服望西大哭三日。诸将皆曰：“既汉主失位，何不速降？”戈泣谓曰：“道路隔绝，未知吾主安危若何？若魏主以礼待之，则举城而降，未为晚矣；万一危辱吾主，则主辱臣死，何可降乎？”众然其言，乃使人到洛阳，探听后主消息去了。

建宁太守霍戈听说成都失守，穿着白衣向西大哭了三天。众将都说：“既然汉主已经失去帝位，为什么不赶快投降？”霍戈哭着对他们说：“道路隔绝，不知道我主安危如何？如果魏主以礼相待，那么举城投降，也不算晚；万一危害侮辱我主，那就是主辱臣死，怎么可以投降呢？”众人认为他说得对，于是派人到洛阳打听后主的消息去了。

且说后主至洛阳时，司马昭已自回朝。昭责后主曰：“公荒淫无道，废贤失政，理宜诛戮。”后主面如土色，不知所为。文武皆奏曰：“蜀主既失国纪。幸早归降，宜赦之。”昭乃封禅为安乐公，赐住宅，月给用度，赐绢万匹，僮婢百人。子刘瑶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，皆封侯爵。后主谢恩出内。昭因黄皓蠹国害民，令武士押出市曹，凌迟处死。时霍戈探听得后主受封，遂率部下军士来降。次日，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。昭设宴款待，先以魏乐舞戏于前，蜀官感伤，独后主有喜色。

且说后主到洛阳时，司马昭已经自己回朝了。司马昭责备后主说：“你荒淫无道，废弃贤人，失掉政事，按理应当诛杀。”后主面如土色，不知如何是好。文武官员都奏道：“蜀主虽然失了国家纲纪，幸而早早归降，应当赦免他。”司马昭于是封刘禅为安乐公，赐给住宅，每月供给用度，赐绢一万匹，僮仆婢女一百人。儿子刘瑶以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人，都封了侯爵。后主谢恩出宫。司马昭因为黄皓蛀蚀国家、残害百姓，命武士把他押到市上，凌迟处死。这时霍戈打听到后主受了封，就率领部下军士来投降。第二天，后主亲自到司马昭府上拜谢。司马昭设宴款待，先让魏国的乐舞在面前表演，蜀国官员都很感伤，只有后主面有喜色。

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，蜀官尽皆堕泪，后主嬉笑自若。酒至半酣，昭谓贾充曰：“人之无情，乃至于此！虽使诸葛孔明在，亦不能辅之久全，何况姜维乎？”乃问后主曰：“颇思蜀否？”后主曰：“此间乐，不思蜀也。”须臾，后主起身更衣，郤正跟至厢下曰：“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？倘彼再问，可泣而答曰：‘先人坟墓，远在蜀地，乃心西悲，无日不思。’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。”后主牢记入席。酒将微醉，昭又问曰：“颇思蜀否？”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，欲哭无泪，遂闭其目。

司马昭命蜀人在面前表演蜀国的音乐，蜀官全都落泪，后主却嬉笑自如。酒喝到半醉，司马昭对贾充说：“人的无情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！即使诸葛孔明在世，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，何况姜维呢？”于是问后主说：“很想念蜀地吗？”后主说：“这里快乐，不想念蜀地。”不一会儿，后主起身更衣，郤正跟到厢房下说：“陛下为什么回答不想念蜀地呢？倘若他再问，可以哭着回答说：‘先人的坟墓远在蜀地，我心向西悲伤，没有一天不想念。’晋公必定放陛下回蜀。”后主牢牢记住，回到席上。酒将微醉时，司马昭又问：“很想念蜀地吗？”后主照郤正的话回答，想哭却没有眼泪，就闭上了眼睛。

昭曰：“何乃似郤正语耶？”后主开目惊视曰：“诚如尊命。”昭及左右皆笑之。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，并不疑虑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司马昭说：“怎么像是郤正的话呢？”后主睁开眼惊讶地看着他说：“确实如您所说。”司马昭和左右都笑他。司马昭因此很喜欢后主诚实，一点也不疑虑他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追欢作乐笑颜开，不念危亡半点哀。

追欢作乐，笑逐颜开，对国家危亡没有半点哀伤。

快乐异乡忘故国，方知后主是庸才。

在异乡快乐得忘了故国，这才知道后主是个庸才。

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，遂尊之为王，表奏魏主曹奂。时奂名为天子，实不能主张，政皆由司马氏，不敢不从，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，谥父司马懿为宣王，兄司马师为景王。昭妻乃王肃之女，生二子：长曰司马炎，人物魁伟，立发垂地，两手过膝，聪明英武，胆量过人；次曰司马攸，性情温和，恭俭孝悌，昭甚爱之，因司马师无子，嗣攸以继其后。昭常曰：“天下者，乃吾兄之天下也。”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，欲立攸为世子。山涛谏曰：“废长立幼，违礼不祥。”

却说朝中大臣因为司马昭收取西川有功，就要尊他为王，上表奏告魏主曹奂。当时曹奂名义上是天子，实际上不能做主，政事都出自司马氏，不敢不依从，于是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，追谥父亲司马懿为宣王，哥哥司马师为景王。司马昭的妻子是王肃的女儿，生了两个儿子：长子叫司马炎，相貌魁伟，站着头发垂到地上，两手过膝，聪明英武，胆量过人；次子叫司马攸，性情温和，恭敬节俭，孝顺友爱，司马昭很喜爱他，因为司马师没有儿子，就让司马攸过继去承嗣。司马昭常说：“天下是我哥哥的天下。”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后，想立司马攸为世子。山涛劝谏说：“废长立幼，违背礼法，不吉祥。”

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亦谏曰：“长子聪明神武，有超世之才；人望既茂，天表如此，非人臣之相也。”昭犹豫未决。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谏曰：“前代立少，多致乱国。愿殿下思之。”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
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也劝谏说：“长子聪明神武，有超越世人的才干；人望已经很高，天生相貌如此，不是做臣子的相貌。”司马昭犹豫不决。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劝谏说：“前代立少子，大多导致国家混乱。愿殿下考虑。”司马昭于是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
大臣奏称：“当年襄武县，天降一人，身长二丈余，脚迹长三尺二寸，白发苍髯，著黄单衣，裹黄巾，拄藜头杖，自称曰：‘吾乃民王也。今来报汝：天下换王，立见太平。’如此在市游行三日，忽然不见。此乃殿下之瑞也。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，建天子旌旗，出警入跸，乘金根车，备六马，进王妃为王后，立世子为太子。”昭心中暗喜；回到宫中，正欲饮酒，忽中风不语。次日病危，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，昭不能言，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。时八月辛卯日也。

大臣奏称：“当年襄武县天上降下一个人，身高二丈多，脚印长三尺二寸，白发苍须，穿着黄色单衣，裹着黄巾，拄着藜木杖，自称说：‘我是民王。现在来告诉你们：天下要换王，立刻就会太平。’这样在街市上游走了三天，忽然不见了。这是殿下的祥瑞。殿下可以戴十二旒的冠冕，竖立天子的旌旗，出入清道戒严，乘坐金根车，驾六匹马，把王妃晋为王后，立世子为太子。”司马昭心中暗喜；回到宫中，正要饮酒，忽然中风不能说话。第二天病危，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顗以及众大臣进宫问安，司马昭不能说话，用手指着太子司马炎就死了。当时是八月辛卯日。

何曾曰：“天下大事，皆在晋王；可立太子为晋王，然后祭葬。”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，封何曾为晋丞相，司马望为司徒，石苞为骠骑将军，陈骞为车骑将军，谥父为文王。安葬已毕，炎召贾充、裴秀入宫问曰：“曹操曾云：‘若天命在吾，吾其为周文王乎？’果有此事否？”充曰：“操世受汉禄，恐人议论篡逆之名，故出此言；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。”炎曰：“孤父王比曹操何如？”充曰：“操虽功盖华夏，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。子丕继业，差役甚重，东西驱驰，未有宁岁。

何曾说：“天下大事都在晋王身上；可以先立太子为晋王，然后再祭祀安葬。”当天司马炎就即晋王位，封何曾为晋丞相，司马望为司徒，石苞为骠骑将军，陈骞为车骑将军，追谥父亲为文王。安葬完毕，司马炎召贾充、裴秀进宫问道：“曹操曾说：‘如果天命在我，我就做周文王吧？’真有这件事吗？”贾充说：“曹操世代享受汉朝俸禄，怕人议论他篡逆的名声，所以说出这话；这是明白地教曹丕去做天子。”司马炎说：“我父王比曹操怎么样？”贾充说：“曹操虽然功盖华夏，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不怀念他的恩德。他的儿子曹丕继承基业，差役很重，东奔西走，没有一年安宁。

后我宣王、景王，累建大功，布恩施德，天下归心久矣。文王并吞西蜀，功盖寰宇，又岂操之可比乎？”炎曰：“曹丕尚绍汉统，孤岂不可绍魏统耶？”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：“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，复筑受禅台，布告天下，以即大位。”

后来我们的宣王、景王屡建大功，广施恩德，天下归心已经很久了。文王吞并西蜀，功盖天下，又岂是曹操可以相比的？”司马炎说：“曹丕尚且继承了汉朝的帝统，我难道不可以继承魏朝的帝统吗？”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奏道：“殿下正应当效法曹丕继承汉统的旧例，再筑受禅台，布告天下，登上帝位。”

炎大喜，次日带剑入内。此时魏主曹奂，连日不曾设朝，心神恍惚，举止失措。炎直入后宫，奂慌下御榻而迎。炎坐定问曰：“魏之天下，谁之力也？”奂曰：“皆晋王父祖之赐耳。”炎笑曰：“吾观陛下，文不能论道，武不能经邦，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？”奂大惊，口噤不能言。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：“晋王之言差矣！昔日太祖武皇帝，东荡西除，南征北讨，非容易得此天下；今天子有德无罪，何故让与人耶？”炎大怒曰：“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。

司马炎大喜，第二天带剑进宫。这时魏主曹奂连日没有上朝，心神恍惚，举止失措。司马炎直入后宫，曹奂慌忙走下御榻迎接。司马炎坐定后问道：“魏的天下，是靠谁的力量得来的？”曹奂说：“都是晋王父亲、祖父所赐。”司马炎笑道：“我看陛下，文不能谈论治道，武不能治理国家，为什么不让给有才德的人来主持？”曹奂大惊，闭着口说不出话。旁边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道：“晋王的话错了！当年太祖武皇帝东荡西除，南征北讨，得到这天下很不容易；如今天子有德无罪，为什么要让给别人？”司马炎大怒说：“这社稷是大汉的社稷。

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，自立魏王，篡夺汉室，吾祖父三世辅魏，得天下者，非曹氏之能，实司马氏之力也。四海咸知，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？”节又曰：“欲行此事，是篡国之贼也！”炎大怒曰：“吾与汉家报仇，有何不可！”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。奂泣泪跪告。炎起身下殿而去。奂谓贾充、裴秀曰：“事已急矣，如之奈何？”充曰：“天数尽矣，陛下不可逆天，当照汉献帝故事，重修受禅台，具大礼，禅位与晋王。上合天心，下顺民情，陛下可保无虞矣。”

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，自立为魏王，篡夺了汉室；我祖父三代辅佐魏国，得到天下，不是曹氏的能耐，实在是司马氏的力量。四海都知道，我今天难道不配继承魏的天下吗？”张节又说：“要做这件事，就是篡国之贼！”司马炎大怒说：“我替汉家报仇，有什么不可以！”喝令武士把张节在殿下乱棍打死。曹奂流泪跪下哀告。司马炎起身下殿而去。曹奂对贾充、裴秀说：“事情已经紧急了，怎么办？”贾充说：“天数已尽，陛下不可违逆天意，应当照汉献帝的旧例，重修受禅台，备齐大礼，把帝位禅让给晋王。上合天心，下顺民情，陛下可以保证平安无事。”

奂从之，遂令贾充筑受禅台。以十二月甲子日，奂亲捧传国玺，立于台上，大会文武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曹奂依从了，就命贾充修筑受禅台。在十二月甲子日，曹奂亲自捧着传国玉玺，站在台上，大会文武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魏吞汉室晋吞曹，天运循环不可逃。

魏吞并了汉室，晋又吞并了曹氏，天运循环，谁也逃不脱。

张节可怜忠国死，一拳怎障泰山高？

可怜张节为国尽忠而死，一个拳头怎么挡得住泰山之高？

请晋王司马炎登坛，授与大礼。奂下坛，具公服立于班首。炎端坐于台上。贾充、裴秀列于左右，执剑，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充曰：“自汉建安二十五年，魏受汉禅，已经四十五年矣。今天禄永终，天命在晋，司马氏功德弥隆，极天际地，可即皇帝正位，以绍魏统。封汝为陈留王，出就金墉城居止。当时起程，非宣诏不许入京。”奂泣谢而去。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：“臣身为魏臣，终不背魏也。”炎见孚如此，封孚为安平王。孚不受而退。是日文武百官，再拜于台下，山呼万岁。炎绍魏统，国号大晋，改元为太始元年，大赦天下。魏遂亡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
请晋王司马炎登坛，授给他禅让的大礼。曹奂走下坛，穿着公服站在百官班列的最前头。司马炎端坐在台上。贾充、裴秀站在左右，手执宝剑，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贾充说：“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接受汉的禅让，已经四十五年了。如今上天赐给魏的福禄永远终结，天命归于晋，司马氏功德深厚，高极于天、广及于地，可以即皇帝正位，以继承魏统。封你为陈留王，出京到金墉城居住。即刻起程，没有宣召不许进京。”曹奂哭着拜谢而去。太傅司马孚在曹奂面前哭拜说：“臣身为魏臣，始终不背弃魏。”司马炎见司马孚这样，封他为安平王。司马孚不接受，退了下去。这一天文武百官在台下再拜，山呼万岁。司马炎继承魏统，国号大晋，改年号为太始元年，大赦天下。魏于是灭亡。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晋国规模如魏王，陈留踪迹似山阳。

晋国的规模就像当年的魏王，陈留王的踪迹就像当年的山阳公。

重行受禅台前事，回首当年止自伤。

在受禅台前重演当年的旧事，回首当年，只能独自伤感。

晋帝司马炎，追谥司马懿为宣帝，伯父司马师为景帝，父司马昭为文帝，立七庙以光祖宗。那七庙？汉征西将军司马钧，钧生豫章太守司马亮，亮生颍川太守司马隽，隽生京兆尹司马防，防生宣帝司马懿，懿生景帝司马师，文帝司马昭；是为七庙也。大事已定，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。正是：

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，伯父司马师为景帝，父亲司马昭为文帝，建立七庙来光耀祖宗。是哪七庙？汉征西将军司马钧，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亮，司马亮生颍川太守司马隽，司马隽生京兆尹司马防，司马防生宣帝司马懿，司马懿生景帝司马师、文帝司马昭；这就是七庙。大事已经安定，每天上朝商议伐吴的计策。正是：

汉家城郭已非旧，吴国江山将复更。

汉家的城郭已经不是旧日模样，吴国的江山也将要更换主人。

未知怎生伐吴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怎样伐吴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