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回　陨大星汉丞相归天　见木像魏都督丧胆

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，心中忿怒，拔剑欲杀之。孔明止之曰：“此吾命当绝，非文长之过也。”维乃收剑。孔明吐血数口，卧倒床上，谓魏延曰：“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，故令人来试探虚实。汝可急出迎敌。”魏延领命，出帐上马，引兵杀出寨来。夏侯霸见了魏延，慌忙引军退走。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。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。

却说姜维见魏延踩灭了灯，心中愤怒，拔剑要杀他。孔明阻止他说：“这是我命该绝，不是文长的过错。”姜维才收起剑。孔明吐了几口血，倒卧在床上，对魏延说：“这是司马懿料定我有病，所以派人来试探虚实。你可以赶快出去迎敌。”魏延领命，出帐上马，领兵杀出寨来。夏侯霸见了魏延，慌忙领军退走。魏延追赶了二十多里才回来。孔明命魏延自回本寨把守。

姜维入帐，直至孔明榻前问安。孔明曰：“吾本欲竭忠尽力，恢复中原，重兴汉室；奈天意如此，吾旦夕将死。吾平生所学，已著书二十四篇，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，内有八务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惧之法。吾遍观诸将，无人可授，独汝可传我书。切勿轻忽！”维哭拜而受。孔明又曰：“吾有‘连弩’之法，不曾用得。其法矢长八寸，一弩可发十矢，皆画成图本。汝可依法造用。”维亦拜受。孔明又曰：“蜀中诸道，皆不必多忧；惟阴平之地，切须仔细。此地虽险峻，久必有失。”

姜维进帐，直到孔明床前问安。孔明说：“我本想竭尽忠诚、尽力，恢复中原，重兴汉室；无奈天意如此，我早晚就要死了。我平生所学，已经写成书二十四篇，共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，里面有八务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惧的方法。我遍看诸将，没有人可以传授，只有你可以传我的书。千万不可轻视疏忽！”姜维哭着拜受。孔明又说：“我有‘连弩’的方法，不曾用上。那方法是箭长八寸，一张弩可以发十支箭，都画成了图样。你可以依法造来使用。”姜维也拜受了。孔明又说：“蜀中各条道路，都不必多担忧；只有阴平这个地方，务必小心。这地方虽然险峻，久后必定有失。”

又唤马岱入帐，附耳低言，授以密计；嘱曰：“我死之后，汝可依计行之。”岱领计而出。少顷，杨仪入。孔明唤至榻前，授与一锦囊，密嘱曰：“我死，魏延必反；待其反时，汝与临阵，方开此囊。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。”孔明一一调度已毕，便昏然而倒，至晚方甦，便连夜表奏后主。后主闻奏大惊，急命尚书李福，星夜至军中问安，兼询后事。李福领命，趱程赴五丈原，入见孔明，传后主之命，问安毕。孔明流涕曰：“吾不幸中道丧亡，虚废国家大事，得罪于天下。

又叫马岱进帐，凑在耳边低声说话，授给他秘密的计策；嘱咐说：“我死以后，你可以依计行事。”马岱领计出去。不一会儿，杨仪进来。孔明叫他到床前，交给他一个锦囊，秘密嘱咐说：“我死后，魏延必定造反；等他反的时候，你和他临阵相对，才打开这个锦囊。那时自然有斩魏延的人。”孔明一一安排完毕，便昏倒过去，到晚上才苏醒，就连夜上表奏报后主。后主看了奏表大惊，急命尚书李福连夜赶到军中问安，并询问后事。李福领命，兼程赶到五丈原，进见孔明，传达后主的旨意，问安完毕。孔明流着泪说：“我不幸半路死去，荒废了国家大事，对天下人有罪。

我死后，公等宜竭忠辅主。国家旧制，不可改易；吾所用之人，亦不可轻废。吾兵法皆授与姜维，他自能继吾之志，为国家出力。吾命已在旦夕，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。”李福领了言语，匆匆辞去。

我死以后，各位应当竭尽忠诚辅佐主上。国家的旧制度，不可更改；我所任用的人，也不可轻易废弃。我的兵法都传授给了姜维，他自然能继承我的志向，为国家出力。我的性命已在早晚之间，随即会有遗表上奏天子。”李福记下这些话，匆匆告辞而去。

孔明强支病体，令左右扶上小车，出寨遍观各营；自觉秋风吹面，彻骨生寒，乃长叹曰：“再不能临阵讨贼矣！悠悠苍天，曷其有极！”叹息良久，回到帐中，病转沉重，乃唤杨仪分付曰：“马岱、王平、廖化、张翼、张嶷等，皆忠义之士，久经战阵，多负勤劳，堪可委用。我死之后，凡事俱依旧法而行。缓缓退兵，不可急骤。汝深通谋略，不必多嘱。姜伯约智勇足备，可以断后。”杨仪泣拜受命。孔明令取文房四宝，于榻上手书遗表，以达后主。表略曰：

孔明勉强支撑病体，命左右扶上小车，出寨遍看各营；自觉秋风吹在脸上，冷到骨子里，于是长叹说：“再也不能上阵讨贼了！悠悠苍天，我的遗恨哪有尽头！”叹息了很久，回到帐中，病势转为沉重，于是叫杨仪吩咐说：“马岱、王平、廖化、张翼、张嶷等人，都是忠义之士，久经战阵，多有功劳，可以委任使用。我死以后，凡事都照旧法去做。慢慢退兵，不可急躁。你深通谋略，不必多嘱咐。姜伯约智勇兼备，可以断后。”杨仪哭着拜受命令。孔明命人取来文房四宝，在床上亲手写遗表，以呈后主。表的大意说：

伏闻生死常有，难逃定数；死之将至，愿尽愚忠：臣亮赋性愚拙，遭时艰难，分符拥节，专掌钧衡，兴师北伐，未获成功；何期病入膏肓，命垂旦夕，不及终事陛下，饮恨无穷！伏愿陛下：清心寡欲，约己爱民；达孝道于先皇，布仁恩于宇下；提拔幽隐，以进贤良；屏斥奸邪，以厚风俗。

臣听说生死是常有的事，难以逃脱定数；死期将到，愿尽一片愚忠：臣诸葛亮生性愚拙，遭逢艰难的时世，受领符节，执掌国政大权，兴兵北伐，没有获得成功；哪料到病入膏肓，性命垂危在早晚之间，不能侍奉陛下到底，抱恨无穷！伏愿陛下：清心寡欲，约束自己，爱护百姓；对先皇尽到孝道，向天下广布仁恩；提拔隐居的人才，以进用贤良；斥退奸邪，以敦厚风俗。

臣家成都，有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，子弟衣食，自有余饶。至于臣在外任，别无调度，随身衣食，悉仰于官，不别治生，以长尺寸。臣死之日，不使内有余帛，外有赢财，以负陛下也。

臣在成都的家，有桑树八百株，薄田十五顷，子弟的衣食，自然有余。至于臣在外任职，没有别的开销，随身的衣食，全靠官府供给，不另外经营产业，来增加一尺一寸的财富。臣死的那天，不让家里有多余的布帛，外面有多余的钱财，以致辜负陛下。

孔明写毕，又嘱杨仪曰：“吾死之后，不可发丧。可作一大龛，将吾尸坐于龛中；以米七粒，放吾口内；脚下用明灯一盏；军中安静如常，切勿举哀：则将星不坠。吾阴魂更自起镇之。司马懿见将星不坠，必然惊疑。吾军可令后寨先行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。若司马懿来追，汝可布成阵势，回旗返鼓。等他来到，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，安于车上，推出军前，令大小将士，分列左右。懿见之必惊走矣。”杨仪一一领诺。是夜，孔明令人扶出，仰观北斗，遥指一星曰：“此吾之将星也。”

孔明写完，又嘱咐杨仪说：“我死以后，不可发丧。可以做一个大龛，把我的尸身坐放在龛中；用七粒米，放在我口中；脚下点明灯一盏；军中照常安静，千万不要举哀：那么将星就不会坠落。我的阴魂还会自己起来镇住它。司马懿见将星不坠，必定惊疑。我军可以让后寨先走，然后一营一营慢慢撤退。如果司马懿来追，你可以摆成阵势，掉转旗帜、回过战鼓。等他来到，就把我先前所雕的木像安放在车上，推到军前，命大小将士分列左右。司马懿见了必定惊逃。”杨仪一一答应。这天夜里，孔明叫人扶他出来，仰望北斗，远远指着一颗星说：“这是我的将星。”

众视之，见其色昏暗，摇摇欲坠。孔明以剑指之，口中念咒。咒毕急回帐时，不省人事。众将正慌乱间，忽尚书李福又至；见孔明昏绝，口不能言，乃大哭曰：“我误国家之大事也！”须臾，孔明复醒，开目遍视，见李福立于榻前。孔明曰：“吾已知公复来之意。”福谢曰：“福奉天子命，问丞相百年之后，谁可任大事者。适因匆遽，失于谘请，故复来耳。”孔明曰：“吾死之后，可任大事者：蒋公琰其宜也。”福曰：“公琰之后，谁可继之？”孔明曰：“费文伟可继之。”

众人看去，见那星颜色昏暗，摇摇欲坠。孔明用剑指着它，口中念咒。念完急忙回帐时，已经不省人事。众将正慌乱时，忽然尚书李福又来了；见孔明昏死过去，口不能言，就大哭说：“我耽误国家大事了！”过了一会儿，孔明又醒过来，睁眼四下看，见李福站在床前。孔明说：“我已经知道你再来的意思。”李福谢罪说：“我奉天子之命，询问丞相百年之后，谁可以担当大事。刚才因为匆忙，忘了请问，所以又回来了。”孔明说：“我死以后，可以担当大事的，蒋公琰最合适。”李福说：“公琰之后，谁可以接替？”孔明说：“费文伟可以接替。”

福又问：“文伟之后，谁当继者？”孔明不答。众将近前视之，已薨矣。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，寿五十四岁。后杜工部有诗叹曰：

李福又问：“文伟之后，谁应当接替？”孔明不回答。众将上前一看，已经去世了。这时是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，享年五十四岁。后来杜工部有诗感叹说：

长星昨夜坠前营，讣报先生此日倾。

昨夜长星坠落在前营，今日传来先生去世的噩耗。

虎帐不闻施号令，麟台惟显著勋名。

虎帐中再也听不到他发号施令，只有麟台上显扬着他的功名。

空余门下三千客，辜负胸中十万兵。

空留下门下三千宾客，辜负了他胸中的十万雄兵。

好看绿阴清昼里，于今无复雅歌声！

当年绿荫清昼里的情景多么美好，如今再也听不到那高雅的歌声！

白乐天亦有诗曰：

白乐天也有诗说：

先生晦迹卧山林，三顾那逢圣主寻。

先生隐居山林，哪料到竟有圣主三次登门来寻访。

鱼到南阳方得水，龙飞天汉便为霖。

鱼到了南阳才得到水，龙飞上天汉便化作甘霖。

托孤既尽殷勤礼，报国还倾忠义心。

受托孤后已尽到殷勤之礼，报效国家又倾尽了忠义之心。

前后出师遗表在，令人一览泪沾襟。

前后两篇出师表和遗表都还在，叫人读一遍就泪湿衣襟。

初，蜀长水校尉廖立，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，尝以职位闲散，怏怏不平，怨谤无已。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，徙之汶山。及闻孔明亡，乃垂泣曰：“吾终为左衽矣！”李严闻之，亦大哭病死。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，得自补前过；度孔明死后，人不能用之故也。后元微之有诗赞孔明曰：

当初，蜀国长水校尉廖立，自认为才能名望应当做孔明的副手，曾因职位闲散，怏怏不平，怨恨毁谤不止。于是孔明把他废为平民，流放到汶山。等听到孔明去世，就流泪说：“我这辈子终究只能做披左衽的蛮夷之民了！”李严听说，也大哭，病死了。原来李严曾希望孔明再起用自己，能够弥补先前的过错；估计孔明死后，别人不会再用他的缘故。后来元微之有诗赞颂孔明说：

拨乱扶危主，殷勤受托孤。

拨乱反正，扶持危难中的主上，殷勤地承受托孤的重任。

英才过管乐，妙策胜孙吴。

英才超过管仲、乐毅，妙策胜过孙武、吴起。

凛凛出师表，堂堂八阵图。

凛然的出师表，堂堂的八阵图。

如公全盛德，应叹古今无！

像您这样完美的盛德，应当感叹古今再没有第二个！

是夜，天愁地惨，月色无光，孔明奄然归天。姜维、杨仪遵孔明遗命，不敢举哀，依法成殓，安置龛中，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；随传密令，使魏延断后，各处营寨一一退去。

这天夜里，天地愁惨，月色无光，孔明溘然归天。姜维、杨仪遵照孔明的遗命，不敢举哀，依法收殓，安放在龛中，命心腹将士三百人守护；随即传下密令，让魏延断后，各处营寨一个个撤退。

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，见一大星，赤色，光芒有角，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，坠于蜀营内，三投再起，隐隐有声。懿惊喜曰：“孔明死矣！”即传令起大兵追之。方出寨门，忽又疑虑曰：“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，今见我久不出战，故以此术诈死，诱我出耳。今若追之，必中其计。”遂复勒马回寨不出，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，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。

却说司马懿夜观天象，看见一颗大星，红色，光芒带角，从东北方流向西南方，坠落在蜀营之内，三次坠下又再升起，隐隐有声响。司马懿又惊又喜说：“孔明死了！”当即传令起大兵追击。刚出寨门，忽然又疑虑说：“孔明善于六丁六甲之法，如今见我久不出战，所以用这种法术诈死，引诱我出来罢了。现在如果去追，必定中他的计。”于是又勒马回寨不出，只命夏侯霸暗中领几十名骑兵，到五丈原山间偏僻处探听消息。

却说魏延在本寨中，夜作一梦，梦见头上忽生二角，醒来甚是疑异。次日，行军司马赵直至，延请入问曰：“久知足下深明《易》理。吾夜梦头生二角，不知主何凶吉？烦足下为我决之。”赵直想了半晌，答曰：“此大吉之兆：麒麟头上有角，苍龙头上有角，乃变化飞腾之象也。”延大喜曰：“如应公言，当有重谢！”直辞去，行不数里，正遇尚书费祎。祎问何来。直曰：“适至魏文长营中，文长梦头生角，令我决其吉凶。此本非吉兆，但恐直言见怪，因以麒麟苍龙解之。”

却说魏延在本寨中，夜里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头上忽然长出两只角，醒来很是疑惑诧异。第二天，行军司马赵直来到，魏延请他进来问道：“早知道您深通《易》理。我夜里梦见头上长出两只角，不知主何吉凶？麻烦您为我判断。”赵直想了半天，回答说：“这是大吉之兆：麒麟头上有角，苍龙头上有角，这是变化飞腾的征象。”魏延大喜说：“如果应验了您的话，一定重谢！”赵直告辞离去，走了没几里，正遇到尚书费祎。费祎问他从哪里来。赵直说：“刚到魏文长营中，文长梦见头上长角，叫我判断吉凶。这本来不是吉兆，只是怕直说了被他怪罪，所以用麒麟、苍龙来解释。”

祎曰：“足下何以知非吉兆？”直曰：“角之字形，乃‘刀’下‘用’也。今头上用刀，其凶甚矣！”祎曰：“君且勿泄漏。”直别去。费祎至魏延寨中，屏退左右，告曰：“昨夜三更，丞相已辞世矣。临终再三嘱付，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，缓缓而退，不可发丧。今兵符在此，便可起兵。”延曰：“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？”祎曰：“丞相一应大事，尽托与杨仪；用兵密法，皆授与姜伯约。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。”延曰：“丞相虽亡，吾今尚在。杨仪不过一长史，安能当此大任？

费祎说：“您凭什么知道不是吉兆？”赵直说：“‘角’字的字形，是‘刀’下面一个‘用’字。如今头上用刀，那就凶得很了！”费祎说：“你暂且不要泄露。”赵直告别而去。费祎到魏延寨中，屏退左右，告诉他说：“昨夜三更，丞相已经去世了。临终再三嘱咐，命将军断后，抵挡司马懿，慢慢撤退，不可发丧。如今兵符在这里，就可以起兵。”魏延说：“由谁代理丞相的大事？”费祎说：“丞相的一切大事，都托付给杨仪；用兵的秘法，都传授给姜伯约。这兵符就是杨仪的命令。”魏延说：“丞相虽然死了，我如今还在。杨仪不过是一个长史，怎么能担当这样的大任？

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。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，务要成功。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？”祎曰：“丞相遗令，教且暂退，不可有违。”延怒曰：“丞相当时若依我计，取长安久矣！吾今官任前将军，征西大将军南郑侯，安肯与长史断后！”祎曰：“将军之言虽是，然不可轻动，令敌人耻笑。待吾往见杨仪，以利害说之，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，何如？”延依其言。

他只该护送灵柩回川安葬。我亲自率大军攻打司马懿，务必要成功。怎么能因为丞相一个人而荒废国家大事呢？”费祎说：“丞相遗令，叫暂且撤退，不可违背。”魏延发怒说：“丞相当时如果依我的计策，早就取下长安了！我如今官任前将军、征西大将军、南郑侯，怎肯替一个长史断后！”费祎说：“将军的话虽然有理，但不可轻举妄动，让敌人耻笑。等我去见杨仪，用利害劝说他，让他把兵权让给将军，怎么样？”魏延依从了他的话。

祎辞延出寨，急到大寨见杨仪，具述魏延之语。仪曰：“丞相临终，曾密嘱我曰：‘魏延必有异志。’今我以兵符往，实欲探其心耳。今果应丞相之言。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。”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，令姜维断后；依孔明遗令，徐徐而退。魏延在寨中，不见费祎来回复，心中疑惑，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。回报曰：“后军乃姜维总督，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。”延大怒曰：“竖儒安敢欺我！我必杀之！”因顾谓岱曰：“公肯相助否？”岱曰：“某亦素恨杨仪，今愿助将军攻之。”延大喜，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。

费祎辞别魏延出寨，急忙到大寨见杨仪，详细说了魏延的话。杨仪说：“丞相临终时，曾秘密嘱咐我说：‘魏延必有异心。’如今我拿兵符去，其实是想探他的心思罢了。现在果然应了丞相的话。我自会让伯约断后。”于是杨仪领兵护着灵柩先走，命姜维断后；依照孔明遗令，慢慢撤退。魏延在寨中，不见费祎回来答复，心中疑惑，就命马岱领十几名骑兵去探听消息。回报说：“后军由姜维总督，前军大半已经退入谷中去了。”魏延大怒说：“这腐儒怎敢欺我！我一定杀了他！”于是回头对马岱说：“您肯帮我吗？”马岱说：“我也一向恨杨仪，如今愿帮将军攻打他。”魏延大喜，当即拔寨，领本部兵马往南而行。

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，不见一人，急回报司马懿曰：“蜀兵已尽退矣。”懿跌足曰：“孔明真死矣！可速追之！”夏侯霸曰：“都督不可轻追。当令偏将先往。”懿曰：“此番须吾自行。”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；呐喊摇旗，杀入蜀寨时，果无一人。懿顾二子曰：“汝急催兵赶来，吾先引军前进。”于是司马师、司马昭在后催军；懿自引军当先，追到山脚下，望见蜀兵不远，乃奋力追赶。

却说夏侯霸领军到五丈原一看，不见一人，急忙回报司马懿说：“蜀兵已经全部撤退了。”司马懿跺脚说：“孔明真的死了！可以赶快追击！”夏侯霸说：“都督不可轻易追赶。应当让偏将先去。”司马懿说：“这次必须我亲自去。”于是领兵与两个儿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；呐喊摇旗，杀进蜀寨时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。司马懿回头对两个儿子说：“你们赶快催兵跟来，我先领军前进。”于是司马师、司马昭在后催军；司马懿亲自领军当先，追到山脚下，望见蜀兵不远，于是奋力追赶。

忽然山后一声炮响，喊声大震，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，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，上书一行大字曰：“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”。懿大惊失色。定睛看时，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，拥出一辆四轮车来；车上端坐孔明：纶巾羽扇，鹤氅皂绦。懿大惊曰：“孔明尚在！吾轻入重地，堕其计矣！”急勒回马便走。背后姜维大叫：“贼将休走！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！”魏兵魂飞魄散，弃甲丢盔，抛戈撇戟，各逃性命，自相践踏，死者无数。

忽然山后一声炮响，喊声大震，只见蜀兵都掉转旗帜、回过战鼓，树影中飘出一面中军大旗，上面写着一行大字：“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”。司马懿大惊失色。定睛一看，只见中军几十员上将，簇拥出一辆四轮车来；车上端坐着孔明：头戴纶巾，手执羽扇，身穿鹤氅，腰系黑丝绦。司马懿大惊说：“孔明还在！我轻率深入险地，中了他的计了！”急忙勒转马头就走。背后姜维大叫：“贼将休走！你中了我们丞相的计了！”魏兵魂飞魄散，丢盔弃甲，扔下戈戟，各自逃命，自相践踏，死者无数。

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，扯住马嚼环叫曰：“都督勿惊。”懿用手摸头曰：“我有头否？”二将曰：“都督休怕，蜀兵去远了。”懿喘息半晌，神色方定；睁目视之，乃夏侯霸、夏侯惠也；乃徐徐按辔，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，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。

司马懿逃了五十多里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来，扯住他的马嚼环叫道：“都督不要惊慌。”司马懿用手摸着头说：“我还有头吗？”二将说：“都督不要害怕，蜀兵已经走远了。”司马懿喘息了半天，神色才定下来；睁眼一看，原来是夏侯霸、夏侯惠；于是慢慢按住缰绳，与二将寻小路逃回本寨，派众将领兵四处侦察。

过了两日，乡民奔告曰：“蜀兵退入谷中时，哀声震地，军中扬起白旗：孔明果然死了，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。————前日车上之孔明，乃木人也。”懿叹曰：“吾能料其生，不能料其死也！”因此蜀中人谚曰：“死诸葛能走生仲达。”后人有诗叹曰：

过了两天，乡民跑来报告说：“蜀兵退入谷中时，哭声震地，军中扬起白旗：孔明果然死了，只留姜维领一千兵断后。——前天车上的孔明，是木头人。”司马懿叹息说：“我能料到他活着时的事，却料不到他死后的事！”因此蜀中人有谚语说：“死诸葛能吓走活仲达。”后人有诗感叹说：

长星半夜落天枢，奔走还疑亮未殂。

长星半夜从天枢坠落，司马懿奔逃时还疑心孔明没有死。

关外至今人冷笑，头颅犹问有和无！

关外的人至今还在冷笑他，逃命时还问自己的头颅在不在！

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，乃复引兵追赶。行到赤岸坡，见蜀兵已去远，乃引还，顾谓众将曰：“孔明已死，我等皆高枕无忧矣！”遂班师回。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，前后左右，整整有法，懿叹曰：“此天下奇才也！”于是引兵回长安，分调众将，各守隘口。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。

司马懿得知孔明的死讯已经确实，就又领兵追赶。走到赤岸坡，见蜀兵已经走远，就领兵回来，回头对众将说：“孔明已经死了，我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！”于是班师回去。一路上看到孔明安营扎寨的地方，前后左右，整整齐齐都有法度，司马懿叹息说：“这真是天下奇才啊！”于是领兵回长安，分派众将各守关隘要口。司马懿自己回洛阳朝见君主去了。

却说杨仪、姜维排成阵势，缓缓退入栈阁道口，然后更衣发丧，扬幡举哀。蜀军皆撞跌而哭，至有哭死者。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，忽见前面火光冲天，喊声震地，一彪军拦路。众将大惊，急报杨仪。正是：

却说杨仪、姜维摆成阵势，慢慢退入栈阁道口，然后换上丧服发丧，挂起魂幡举哀。蜀军都捶胸跌脚地痛哭，甚至有哭死的。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，忽然看见前面火光冲天，喊声震地，一支军马拦住去路。众将大惊，急忙报告杨仪。正是：

已见魏营诸将去，不知蜀地甚兵来。

已经看到魏营诸将退去，不知蜀地又来了什么兵马。

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来的是哪里的军马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