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回　曹丕废帝篡炎刘　汉王正位继大统

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，入见献帝。歆奏曰：“伏睹魏王，自登位以来，德布四方，仁及万物；越古超今，虽唐、虞无以过此。群臣会议，言汉祚已终，望陛下效尧、舜之道，以山川社稷，禅与魏王；上合天心，下合民意。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；祖宗幸甚！生灵幸甚！臣等议定，特来奏请。”帝闻奏大惊，半晌无言，觑百官而哭曰：“朕想高祖提三尺剑，斩蛇起义，平秦灭楚，创造基业，世统相传，四百年矣。朕虽不才，初无过恶，安忍将祖宗大业，等闲弃了？汝百官再从公计议。”

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，入宫见献帝。华歆上奏说：“臣等看到魏王自从登位以来，德政遍布四方，仁爱施及万物；超越古今，即使唐尧、虞舜也不能胜过。群臣会商，都说汉朝的国运已经终结，希望陛下效法尧、舜的做法，把山川社稷禅让给魏王；这样上合天心，下合民意。陛下也可安享清闲之福；这是祖宗的大幸！百姓的大幸！臣等商议已定，特来奏请。”献帝听了大惊，半晌说不出话，看着百官哭道：“朕想高祖手提三尺剑，斩蛇起义，平定秦朝，灭掉楚国，开创基业，世代相传，已经四百年了。朕虽然没有才能，也没有什么过错罪恶，怎么忍心把祖宗的大业轻易丢弃？你们百官再秉公商议吧。”

华歆引李伏、许芝近前奏曰：“陛下若不信，可问此二人。”李伏奏曰：“自魏王即位以来，麒麟降生，凤凰来仪，黄龙出现，嘉禾蔚生，甘露下降：此是上天示瑞，魏当代汉之象也。”许芝又奏曰：“臣等职掌司天，夜观乾象，见炎汉气数已终，陛下帝星隐匿不明；魏国乾象，极天察地，言之难尽。更兼上应图谶。其谶曰：‘鬼在边，委相连；当代汉，无可言。言在东，午在西；两日并光上下移。’以此论之，陛下可早禅位。

华歆带李伏、许芝上前奏道：“陛下如果不信，可以问这两人。”李伏奏道：“自从魏王即位以来，麒麟降生，凤凰飞来，黄龙出现，嘉禾茂盛生长，甘露降下：这是上天显示祥瑞，是魏当取代汉的征象。”许芝又奏道：“臣等职掌观测天文，夜观天象，见炎汉的气数已尽，陛下的帝星隐没不明；魏国的天象，上极于天，下察于地，说也说不完。更兼上应图谶。那谶语说：‘鬼字在旁边，委字连着它；应当取代汉朝，没什么可说的。言字在东，午字在西；两个日字一同发光，上下移动。’照这样看来，陛下应当早早禅位。

‘鬼在边’，‘委相连’，是‘魏’字也；‘言在东，午在西’，乃‘许’字也；‘两日并光上下移’，乃‘昌’字也：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。愿陛下察之。”帝曰：“祥瑞图谶，皆虚妄之事；奈何以虚妄之事，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？”王朗奏曰：“自古以来，有兴必有废，有盛必有衰。岂有不亡之国、不败之家乎？汉室相传四百余年，延至陛下，气数已尽，宜早退避，不可迟疑；迟则生变矣。”帝大哭，入后殿去了。百官哂笑而退。

‘鬼在边’‘委相连’，是个‘魏’字；‘言在东，午在西’，是个‘许’字；‘两日并光上下移’，是个‘昌’字：这是说魏在许昌应当接受汉朝的禅让。望陛下明察。”献帝说：“祥瑞图谶，都是虚妄的事；怎么能凭虚妄的事，就急着要朕舍弃祖宗的基业呢？”王朗奏道：“自古以来，有兴就必有废，有盛就必有衰。哪有不亡的国家、不败的家族？汉室相传四百多年，到了陛下，气数已尽，应当早早退让，不可迟疑；迟了就会生出变故。”献帝大哭，进后殿去了。百官讥笑着退下。

次日，官僚又集于大殿，令宦官入请献帝。帝忧惧不敢出。曹后曰：“百官请陛下设朝，陛下何故推阻？”帝泣曰：“汝兄欲篡位，令百官相逼，朕故不出。”曹后大怒曰：“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！”言未举，只见曹洪、曹休带剑而入，请帝出殿。曹后大骂曰：“俱是汝等乱贼，希图富贵，共造逆谋！吾父功盖寰区，威震天下，然且不敢篡窃神器。今吾兄嗣位未几，辄思篡汉，皇天必不祚尔！”言罢，痛哭入宫。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。

第二天，官员们又聚集在大殿，叫宦官进去请献帝。献帝忧惧不敢出来。曹后说：“百官请陛下上朝，陛下为什么推辞？”献帝哭道：“你哥哥想篡位，叫百官相逼，所以朕不出去。”曹后大怒道：“我哥哥怎能做这种叛乱悖逆的事！”话还没说完，只见曹洪、曹休带剑进来，请献帝出殿。曹后大骂道：“都是你们这些乱贼，贪图富贵，一起造这叛逆的阴谋！我父亲功盖天下，威震四海，尚且不敢篡夺帝位。如今我哥哥继位没多久，就想着篡汉，皇天必定不会保佑你们！”说完，痛哭着回宫去了。左右侍从都抽泣流泪。

曹洪、曹休力请献帝出殿。帝被逼不过，只得更衣出前殿。华歆奏曰：“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，免遭大祸。”帝痛哭曰：“卿等皆食汉禄久矣；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，何忍作此不臣之事？”歆曰：“陛下若不从众议，恐旦夕萧墙祸起，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。”帝曰：“谁敢弑朕耶？”歆厉声曰：“天下之人，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，以致四方大乱！若非魏王在朝，弑陛下者，何止一人？陛下尚不知恩报德，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？”帝大惊，拂袖而起。王朗以目视华歆。

曹洪、曹休极力请献帝出殿。献帝被逼不过，只得换了衣服出到前殿。华歆奏道：“陛下可依从臣等昨天的提议，免遭大祸。”献帝痛哭道：“你们都吃汉朝的俸禄很久了；其中还有很多是汉朝功臣的子孙，怎么忍心做这种不臣的事？”华歆说：“陛下如果不依从众议，恐怕早晚之间就会祸起萧墙，并不是臣等对陛下不忠。”献帝说：“谁敢杀朕？”华歆厉声说：“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没有做人君的福分，以致四方大乱！如果不是魏王在朝，要杀陛下的人，何止一个？陛下还不知道感恩报德，难道真要让天下人一起来讨伐陛下吗？”献帝大惊，拂袖站起。王朗用眼色示意华歆。

歆纵步向前，扯住龙袍，变色而言曰：“许与不许，早发一言！”帝战栗不能答。曹洪、曹休拔剑大呼曰：“符宝郎何在？”祖弼应声出曰：“符宝郎在此！”曹洪索要玉玺。祖弼叱曰：“玉玺乃天子之宝，安得擅索！”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。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
华歆大步上前，扯住龙袍，变了脸色说：“答应还是不答应，快说一句话！”献帝浑身发抖，答不出来。曹洪、曹休拔剑大喊：“符宝郎在哪里？”祖弼应声出来说：“符宝郎在此！”曹洪索要玉玺。祖弼喝道：“玉玺是天子的宝物，怎能擅自索要！”曹洪喝令武士把他推出去斩了。祖弼大骂不止，直到死去。后人有诗赞道：

奸宄专权汉室亡，诈称禅位效虞唐。

奸贼专权，汉室灭亡，假称禅位，仿效虞舜唐尧。

满朝百辟皆尊魏，仅见忠臣符宝郎。

满朝百官都尊奉魏国，只见到一位忠臣符宝郎。

帝颤栗不已。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，皆是魏兵。帝泣谓群臣曰：“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，幸留残喘，以终天年。”贾诩曰：“魏王必不负陛下。陛下可急降诏，以安众心。”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，令华歆赍捧诏玺，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。曹丕大喜。开读诏曰：

献帝颤抖不止。只见阶下披甲持戈的几百人，都是魏兵。献帝哭着对群臣说：“朕愿意把天下禅让给魏王，只求留下残命，以终天年。”贾诩说：“魏王必定不会辜负陛下。陛下可以赶快下诏，以安众心。”献帝只得叫陈群起草禅国的诏书，叫华歆捧着诏书和玉玺，带领百官直到魏王宫献上。曹丕大喜。开读诏书道：

朕在位三十二年，遭天下荡覆，幸赖祖宗之灵，危而复存。然今仰瞻天象，俯察民心，炎精之数既终，行运在乎曹氏。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，今王又光耀明德，以应其期。历数昭明，信可知矣。夫大道之行，天下为公；唐尧不私于厥子，而名播于无穷，朕窃慕焉。今其追踵尧典，禅位于丞相魏王。王其毋辞！

朕在位三十二年，遭遇天下动荡倾覆，幸亏依赖祖宗的神灵，才危而复存。然而如今仰观天象，俯察民心，炎汉的气数已经终结，运数落在曹氏。所以前王已经树立了神武的功业，今王又光大了美德，来应合这个时期。天命运数已经昭明，确实可以知道了。大道施行的时候，天下为公；唐尧不把帝位私传给自己的儿子，因而美名流传无穷，朕私下仰慕他。如今就追随尧的典范，把帝位禅让给丞相魏王。望魏王不要推辞！

曹丕听毕，便欲受诏。司马懿谏曰：“不可：虽然诏玺已至，殿下宜且上表谦辞，以绝天下之谤。”丕从之，令王朗作表，自称德薄，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。帝览表，心甚惊疑，谓群臣曰：“魏王谦逊，如之奈何？”华歆曰：“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，三辞而诏不许，然后受之。今陛下可再降诏，魏王自当允从。”

曹丕听完，就想接受诏书。司马懿劝谏说：“不可：虽然诏书玉玺已经到了，殿下还应暂且上表谦让推辞，以杜绝天下的非议。”曹丕依从了，叫王朗写表，自称德行浅薄，请另寻大贤来继承天位。献帝看了表，心中十分惊疑，对群臣说：“魏王谦逊，这怎么办？”华歆说：“从前魏武王接受王爵的时候，三次推辞而诏书不准，然后才接受。如今陛下可以再下诏书，魏王自然会应允。”

帝不得已，又令桓阶草诏，遣高庙使张音，持节奉玺至魏王宫。曹丕开读诏曰：

献帝不得已，又叫桓阶起草诏书，派高庙使张音，持节捧着玉玺到魏王宫。曹丕开读诏书道：

咨尔魏王：上书谦让。朕窃为汉道陵迟，为日已久；幸赖武王操，德膺符运，奋扬神武，芟除凶暴，清定区夏。今王丕缵承前绪，至德光昭，声教被四海，仁风扇八区；天之历数，实在尔躬。昔虞舜有大功二十，而放勋禅以天下；大禹有疏导之绩，而重华禅以帝位。汉承尧运，有传圣之义。加顺灵祇，绍天明命，使行御史大夫张音，持节奉皇帝玺绶。王其受之！

告魏王：你上书谦让。朕私下认为汉朝的国运衰落，已经很久了；幸亏依赖武王曹操，德行应合天命，奋扬神武，铲除凶暴，安定华夏。如今魏王曹丕继承先人的事业，至高的德行光明显耀，声威教化遍及四海，仁德之风吹拂八方；上天的运数，实在落在你身上。从前虞舜有大功二十件，放勋把天下禅让给他；大禹有疏导洪水的功绩，重华把帝位禅让给他。汉朝承接尧的运数，有把帝位传给圣人的大义。加之顺应天地神灵，承继上天的明命，派代理御史大夫张音，持节捧上皇帝的玺绶。望魏王接受！

曹丕接诏欣喜，谓贾诩曰：“虽二次有诏，然终恐天下后世，不免篡窃之名也。”诩曰：“此事极易。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，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台，名‘受禅台’；择吉日良辰，集大小公卿，尽到台下，令天子亲奉玺绶，禅天下与王，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。”丕大喜，即令张音赍回玺绶，仍作表谦辞。音回奏献帝。帝问群臣曰：“魏王又让，其意若何？”华歆奏曰：“陛下可筑一台，名曰‘受禅台’，聚集公卿庶民，明白禅位；则陛下子子孙孙，必蒙魏恩矣。”帝从之，乃遣太常院官，卜地于繁阳，筑起三层高台，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。

曹丕接到诏书很高兴，对贾诩说：“虽然已经有了两次诏书，但终究怕天下后世，免不了有篡夺的名声。”贾诩说：“这事极容易。可以再叫张音把玺绶带回去，却叫华歆让汉帝筑一座台，名叫‘受禅台’；选择吉日良辰，召集大小公卿，全都到台下，让天子亲自捧上玺绶，把天下禅让给魏王，就可以消除众人的疑惑、杜绝众人的议论了。”曹丕大喜，当即叫张音把玺绶带回，仍旧写表谦辞。张音回去奏报献帝。献帝问群臣说：“魏王又推让了，他的意思怎样？”华歆奏道：“陛下可以筑一座台，名叫‘受禅台’，召集公卿百姓，明明白白地禅位；那么陛下的子子孙孙，必定会蒙受魏的恩德。”献帝依从了，于是派太常院的官员，在繁阳占卜选地，筑起三层高台，选定十月庚午日寅时举行禅让。

至期，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台受禅。台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，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。帝亲捧玉玺奉曹丕。丕受之。台下群臣跪听册曰：

到了日子，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台受禅。台下聚集大小官员四百多人，御林虎贲禁军三十多万。献帝亲手捧着玉玺奉给曹丕。曹丕接受了。台下群臣跪听册文道：

咨尔魏王：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，舜亦以命禹：天命不于常，惟归有德。汉道陵迟，世失其序；降及朕躬，大乱滋昏：群凶恣逆，宇内颠覆。赖武王神武，拯兹难于四方，惟清区夏，以保绥我宗庙；岂予一人获乂，俾九服实受其赐。今王钦承前绪，光于乃德；恢文武之大业，昭尔考之弘烈。皇灵降瑞，人神告征；诞惟亮采，师锡朕命。佥曰：尔度克协于虞舜，用率我唐典，敬逊尔位。於戏！天之历数在尔躬，君其祗顺大礼，飨万国以肃承天命！

告魏王：从前唐尧把帝位禅让给虞舜，舜也把天命传给了禹：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，只归于有德之人。汉朝国运衰落，世道失去了秩序；到了朕这一代，大乱更加昏暗：群凶放纵叛逆，天下颠覆。依赖武王的神武，在四方拯救这场灾难，清定华夏，来保全安定我的宗庙；岂止我一人得到安治，实在是九州天下都受到了他的恩赐。如今魏王恭敬地继承先人的事业，光大你的德行；发扬文治武功的大业，彰显你父亲的宏大功业。皇天神灵降下祥瑞，人和神都显示征兆；你确实能辅佐政事，众人都向朕推举你。大家都说：你的气度能和虞舜相合，因此按照我唐尧的典范，恭敬地把帝位让给你。啊！上天的运数落在你身上，你要恭敬地顺行这一大礼，享有万国，庄严地承受天命！

读册已毕，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礼，登了帝位。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。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。国号大魏。丕即传旨，大赦天下。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。华歆奏曰：“‘天无二日，民无二王’。汉帝既禅天下，理宜退就藩服。乞降明旨，安置刘氏于何地？”言讫，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。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，即日便行。华歆按剑指帝，厉声而言曰：“立一帝，废一帝，古之常道！今上仁慈，不忍加害，封汝为山阳公。今日便行，非宜召不许入朝！”献帝含泪拜谢，上马而去。

读册完毕，魏王曹丕当即接受八般大礼，登上帝位。贾诩率领大小官员在台下朝拜。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。国号大魏。曹丕当即传旨，大赦天下。给父亲曹操上谥号为太祖武皇帝。华歆奏道：“‘天上没有两个太阳，百姓没有两个君王’。汉帝既然禅让了天下，理应退居藩臣的位置。请降下明旨，把刘氏安置在什么地方？”说完，扶献帝跪在台下听旨。曹丕降旨封献帝为山阳公，当天就出发。华歆按剑指着献帝，厉声说道：“立一个皇帝，废一个皇帝，是自古以来的常理！当今皇上仁慈，不忍加害，封你为山阳公。今天就走，没有宣召不许入朝！”献帝含泪拜谢，上马而去。

台下军民人等见之，伤感不已。丕谓群臣曰：“舜、禹之事，朕知之矣！”群臣皆呼万岁。后人观此受禅台，有诗叹曰：

台下军民等人看见，都伤感不已。曹丕对群臣说：“舜、禹的事，朕现在明白了！”群臣都高呼万岁。后人看到这座受禅台，有诗叹道：

两汉经营事颇难，一朝失却旧江山。

两汉经营天下实在艰难，一朝之间就失去了旧日江山。

黄初欲学唐虞事，司马将来作样看。

黄初年间想学唐尧虞舜禅让的事，将来司马氏也会照着这个样子来做。

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。丕方下拜，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，飞沙走石，急如骤雨，对面不见；台上火烛，尽皆吹灭。丕惊倒于台上，百官急救下台，半晌方醒。侍臣扶入宫中，数日不能设朝。后病稍可，方出殿受群臣朝贺。封华歆为司徒，王朗为司空。大小官僚，一一升赏。丕疾未痊，疑许昌宫室多妖，乃自许昌幸洛阳，大建宫室。

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。曹丕刚要下拜，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，飞沙走石，急如骤雨，对面看不见人；台上的火烛全被吹灭。曹丕惊倒在台上，百官急忙把他救下台，半晌才醒过来。侍臣扶他入宫，好几天不能上朝。后来病稍好些，才出殿接受群臣朝贺。封华歆为司徒，王朗为司空。大小官员一一升赏。曹丕的病还没痊愈，疑心许昌的宫室里多有妖怪，于是从许昌移驾洛阳，大建宫室。

早有人到成都，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，于洛阳盖造宫殿；且传言汉帝已遇害。汉中王闻知，痛哭终日，下令百官挂孝，遥望设祭，上尊谥曰“孝愍皇帝”。玄德因此忧虑，致染成疾，不能理事，政务皆托与孔明。孔明与太傅许靖、光禄大夫谯周商议，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，欲尊汉中王为帝。谯周曰：“近有祥风庆云之瑞；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，冲霄而起；帝星见于毕、胃、昴之分，煌煌如月：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，以继汉统。更复何疑？”

早有人到成都，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，在洛阳建造宫殿；并且传言汉帝已经遇害。汉中王听说后，痛哭了一整天，下令百官戴孝，遥望设祭，给汉帝上尊谥为“孝愍皇帝”。玄德因此忧虑，以致染上疾病，不能处理政事，政务都托付给孔明。孔明和太傅许靖、光禄大夫谯周商议，说天下不可一日没有君主，想尊汉中王为皇帝。谯周说：“近来有祥风庆云的祥瑞；成都西北角有黄气几十丈，冲天而起；帝星出现在毕、胃、昴三宿的分野，明亮如月：这正应着汉中王当即帝位，以继承汉朝的正统。还有什么可怀疑的？”

于是孔明与许靖，引大小官僚上表，请汉中王即皇帝位。汉中王览表，大惊曰：“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？”孔明奏曰：“非也：曹丕篡汉自立，王上乃汉室苗裔，理合继统以延汉祀。”汉中王勃然变色曰：“孤岂效逆贼所为！”拂袖而起，入于后宫。众官皆散。三日后，孔明又引众官入朝，请汉中王出。众皆拜伏于前。许靖奏曰：“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，王上不即帝位，兴师讨逆，不得为忠义也。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，为孝愍皇帝雪恨。若不从臣等所议，是失民望矣。”

于是孔明和许靖率领大小官员上表，请汉中王即皇帝位。汉中王看了表，大惊说：“你们想陷我于不忠不义吗？”孔明奏道：“不是的：曹丕篡汉自立，王上是汉室的后裔，理应继承正统，延续汉朝的祭祀。”汉中王勃然变色说：“我怎能效法逆贼的所为！”拂袖站起，进后宫去了。众官都散了。三天后，孔明又带众官入朝，请汉中王出来。众人都拜伏在前。许靖奏道：“如今汉天子已经被曹丕所杀，王上如果不即帝位，兴师讨伐逆贼，就不能算是忠义。如今天下人无不希望王上做君主，为孝愍皇帝报仇雪恨。如果不依从臣等的提议，就会失去民望了。”

汉中王曰：“孤虽是景帝之孙，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；今一旦自立为帝，与篡窃何异？”孔明苦劝数次，汉中王坚执不从。孔明乃设一计，谓众官曰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于是孔明托病不出。

汉中王说：“我虽然是景帝的后代，却并没有恩德施于百姓；如今一旦自立为帝，和篡位窃国有什么不同？”孔明苦劝了好几次，汉中王坚持不从。孔明于是想出一条计策，对众官说：“如此如此。”于是孔明托病不出。

汉中王闻孔明病笃，亲到府中，直入卧榻边问曰：“军师所感何疾？”孔明答曰：“忧心如焚，命不久矣。”汉中王曰：“军师所忧何事？”连问数次，孔明只推病重，瞑目不答。汉中王再三请问。孔明喟然叹曰：“臣自出茅庐，得遇大王，相随至今，言听计从；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，不负臣夙昔之言。目今曹丕篡位，汉祀将斩，文武官僚，咸欲奉大王为帝，灭魏兴刘，共图功名；不想大王坚执不肯，众官皆有怨心，不久必尽散矣。若文武皆散，吴、魏来攻，两川难保，臣安得不忧乎？”

汉中王听说孔明病重，亲自到府中，直接走到床边问道：“军师得了什么病？”孔明回答：“忧心如焚，命不久了。”汉中王说：“军师忧虑什么事？”连问几次，孔明只推说病重，闭着眼不回答。汉中王再三询问。孔明长叹道：“臣自从走出茅庐，遇到大王，跟随到今天，大王对臣言听计从；如今幸而大王有了两川之地，没有辜负臣当年的话。眼下曹丕篡位，汉朝的祭祀将要断绝，文武官员都想奉大王为皇帝，灭魏兴刘，共图功名；没想到大王坚持不肯，众官都有怨心，不久必定都会散去。如果文武都散了，吴、魏来攻，两川难保，臣怎能不忧虑呢？”

汉中王曰：“吾非推阻，恐天下人议论耳。”孔明曰：“圣人云：‘名不正，则言不顺。’今大王名正言顺，有何可议？岂不闻：‘天与弗取，反受其咎’？”汉中王曰：“待军师病可，行之未迟。”孔明听罢，从榻上跃然而起，将屏风一击，外面文武众官皆入，拜伏于地曰：“王上既允，便请择日以行大礼。”

汉中王说：“我不是推辞，是怕天下人议论罢了。”孔明说：“圣人说：‘名分不正，说话就不顺。’如今大王名正言顺，有什么可议论的？难道没听说：‘上天给予而不接受，反而会受到责罚’？”汉中王说：“等军师病好了，再办也不迟。”孔明听完，从床上一跃而起，把屏风一敲，外面文武众官都进来，拜伏在地说：“王上既然已经应允，就请选择日子举行大礼。”

汉中王视之，乃是太傅许靖、安汉将军糜竺、青衣侯尚举、阳泉侯刘豹、别驾赵祚、治中杨洪、议曹杜琼、从事张爽、太常卿赖恭、光禄卿黄权、祭酒何宗、学士尹默、司业谯周、大司马殷纯、偏将军张裔、少府王谋、昭文博士伊籍、从事郎秦宓等众也。

汉中王一看，原来是太傅许靖、安汉将军糜竺、青衣侯尚举、阳泉侯刘豹、别驾赵祚、治中杨洪、议曹杜琼、从事张爽、太常卿赖恭、光禄卿黄权、祭酒何宗、学士尹默、司业谯周、大司马殷纯、偏将军张裔、少府王谋、昭文博士伊籍、从事郎秦宓等众人。

汉中王惊曰：“陷孤于不义，皆卿等也。”孔明曰：“王上既允所请，便可筑台择吉，恭行大礼。”即时送汉中王还宫，一面令博士许慈、谏议郎孟光掌礼，筑台于成都武担之南。诸事齐备，多官整设銮驾，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。谯周在坛上，高声朗读祭文曰：

汉中王惊道：“陷我于不义的，都是你们啊。”孔明说：“王上既然答应了所请，就可以筑台择吉，恭敬地举行大礼。”当即送汉中王回宫，一面叫博士许慈、谏议郎孟光掌管礼仪，在成都武担山的南面筑台。诸事齐备，众官整备銮驾，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。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道：

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，越十二日丁巳，皇帝备，敢昭告于皇天后土：汉有天下，历数无疆。曩者，王莽篡盗，光武皇帝震怒致诛，社稷复存。今曹操阻兵残忍，戮杀主后，罪恶滔天；操子丕，载肆凶逆，窃据神器。群下将士，以为汉祀堕废，备宜延之，嗣武二祖，躬行天罚。备惧无德忝帝位，询于庶民，外及遐荒君长，佥曰：天命不可以不答，祖业不可以久替，四海不可以无主。率土式望，在备一人。备畏天明命，又惧高、光之业，将坠于地，谨择吉日，登坛祭告，受皇帝玺绶，抚临四方。惟神飨祚汉家，永绥历服！

建安二十六年四月，初一是丙午日，过了十二天到丁巳日，皇帝刘备，冒昧地明告于皇天后土：汉朝拥有天下，运数无穷。从前王莽篡位盗国，光武皇帝震怒加以诛灭，社稷得以复存。如今曹操拥兵残忍，杀戮君主和皇后，罪恶滔天；曹操的儿子曹丕，更加放肆凶逆，窃据帝位。部下将士认为汉朝的祭祀衰败废弃，刘备应当延续它，继承高祖、光武二祖的事业，亲自执行上天的惩罚。刘备惧怕自己没有德行，辱没帝位，询问百姓，以及远方边地的君长，都说：天命不可以不回应，祖宗的基业不可以长久废弃，四海不可以没有君主。普天下所仰望的，在刘备一人。刘备敬畏上天的明命，又怕高祖、光武的大业坠落在地，谨选择吉日，登坛祭告，接受皇帝的玺绶，安抚治理四方。惟愿神灵享用祭祀，赐福汉家，永远安定国运！

读罢祭文，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。汉中王受了，捧于坛上，再三推让曰：“备无才德，请择有才德者受之。”孔明奏曰：“王上平定四海，功德昭于天下，况是大汉宗派，宜即正位。已祭告天神，复何让焉？”文武各官，皆呼万岁。拜舞礼毕，改元章武元年。立妃吴氏为皇后，长子刘禅为太子。封次子刘永为鲁王，刘理为梁王。封诸葛亮为丞相，许靖为司徒。大小官僚，一一升赏。大赦天下。两川军民，无不欣跃。

读完祭文，孔明率领众官恭敬地献上玉玺。汉中王接受了，捧在坛上，再三推让说：“刘备没有才德，请选择有才德的人来接受。”孔明奏道：“王上平定四海，功德显扬于天下，何况是大汉的宗室支派，应当立即正位。已经祭告了天神，还推让什么呢？”文武各官都高呼万岁。拜舞礼毕，改年号为章武元年。立吴氏妃为皇后，长子刘禅为太子。封次子刘永为鲁王，刘理为梁王。封诸葛亮为丞相，许靖为司徒。大小官员一一升赏。大赦天下。两川军民，无不欢欣雀跃。

次日设朝，文武官僚拜毕，列为两班。先主降诏曰：“朕自桃园与关、张结义，誓同生死；不幸二弟云长，被东吴孙权所害。若不报仇，是负盟也。朕欲起倾国之兵，攻伐东吴，生擒逆贼，以雪此恨！”言未毕，班内一人，拜伏于阶下，谏曰：“不可。”先主视之，乃虎威将军赵云也。正是：

第二天上朝，文武官员拜完，分列两班。先主下诏说：“朕自从在桃园与关、张结义，誓同生死；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。如果不报仇，就是背弃盟誓。朕要起倾国之兵，攻伐东吴，生擒逆贼，以雪此恨！”话还没说完，班中一人拜伏在台阶下，劝谏说：“不可。”先主一看，原来是虎威将军赵云。正是：

君王未及行天讨，臣下曾闻进直言。

君王还没来得及代天讨伐，臣下已经有人进献直言。

未知子龙所谏若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不知子龙劝谏些什么，且看下文分解。